15

趙雪的表情變了,很快,她捂住嘴,小聲抽泣。

一張漂亮臉蛋猶如梨花帶雨,財迷張收回對趙雪的評價——

這女人在鏡頭外演技不錯,瞬間就能營造出黛玉葬花的弱女子形象。

粉絲們見了心疼不已,七手八腳把財迷張拖出來,朝他扔番茄的扔番茄,丟雞蛋的丟雞蛋。

“有完沒完?又騷擾我雪?還把她弄哭了!”

“除了在傷口上撒鹽,你們這些不良記者還會什麽?人家約會,你們詛咒人家分手,人家結婚,你們三天兩頭放個消息說家暴、離婚、出軌、約炮。人家沒了孩子,忍痛出來工作,你們又站出來貼‘冷血’標簽……”

“憑什麽把矛頭都指向弱女子,女人容易麽,豪門媳婦容易麽,有本事你去當呀!”

“我是男的,怎麽當豪門媳婦,我也不是記者,你們搞錯了……哎喲……”財迷張亮從風衣口袋裏出保險公司的工作證,在周圍數十雙眼睛前晃了晃,可是壓根沒有人看,大家都陷入痛打過街老鼠的瘋狂之中。

夜小何也被圍住,沒法獨善其身,後背挨了幾下悶拳。

她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兒,財迷張並沒有什麽過分的舉動,粉絲們也聽不到他說的內容,為什麽會認定財迷張是不良記者呢,而且突然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

難道是受到什麽人的挑唆?

那人應該還在粉絲中間!

夜小何警覺地四處搜尋,她瞥到陽光下有個刺眼的東西一閃而過,慌忙叫了聲“財迷張”。

財迷張也瞅到那玩意,撞開身邊喋喋不休的粉絲,追著那抹閃光,三步作兩步,奔到趙雪麵前,將一個衝她撲去的女人,按倒在地。

粉絲們都驚呆了——

這男人,實在是太恐怖了,竟然當眾猥瑣女粉絲?!

就在人群要再次沸騰的時候,被財迷張壓住的女人就像瘋了一般,紅著眼,拿著把刀就朝他刺去。

粉絲們這才明白,要不是財迷張抓著那女人,這刀肯定劃在趙雪身上,一個個頓時站遠了,圍成個大圈,不敢再吭聲。

財迷張抓住那女人的手腕,一把扣在地上,那女人動彈不得,隻能抬起頭,對著趙雪怒吼:“賤人,賤人!”

沒多會兒,警車趕到。

或許是因為涉及到公眾人物,這次出警的是兩個人類,一個又高又胖,跟米其林輪胎似的,一個瘦得像猴子,留著板寸。兩人形象對比鮮明,有點喜劇色彩。

高大的警察挺著滾圓的肚子上前,跟擰小雞似的抓了持刀女人。瘦猴樣的警察則亮出證件,向趙雪做了簡單自我介紹,詢問發生了什麽事。

不過,問話還沒說完,他就看到財迷張,嘴角頓時抽了幾下;“你小子怎麽回來了?可千萬別有什麽把柄落我手上,讓我逮住你。”

“劉警官,我這回可是見義勇為做好事,你應該給我發錦旗,而不是惡狠狠地威脅。”財迷張嬉笑著上前拍拍瘦猴的肩膀,跟好哥們似的。

劉警官不耐煩地把他推開:“你怎麽得到消息的?”

“什麽消息?”

“少給我裝傻。沒有消息,你跑到趙雪這裏湊什麽熱鬧?”劉警官皺眉,“黎氏集團的案子大,我也在跟。你那邊的渠道,有沒有什麽線索?”

“跟你說了有什麽好處?”

“以後抓你的時候,車開慢點。”

“哈哈哈哈,行。我要是知道什麽,一定第一個告訴你。”財迷張一口答應,對他比了個請的手勢,“不過,你還是先幹完手頭的活吧。”

劉盡管這才想起正事,快步走到趙雪麵前,問她認不認識持刀的女人。

趙雪撥了撥頭發:“好像在哪裏見過。哦,想起來了,她是我老公的前女友。我老公有錢嘛,總有很多女人不要臉不要命地往上貼,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夜小何本來就不喜歡趙雪,聽到這話,更有種恍恍惚惚的感覺,沒辦法把六年前站在陽台上看晚霞的幹淨男生,跟麵前這個濃妝豔抹、口無遮攔的女人聯係在一起。

“最近,我老公跟前女友們又開始往來。可能裏麵有不少人覺得,我兒子死了,地位不保,她們可以趁機上位吧。”

她無謂地聳聳肩,就像是在談論一個劇本角色。

夜小何從那微表情裏讀不出半點悲傷。她不知道,趙雪是因為年紀輕,不把生孩子當回事,還是自私使然,或者是掩蓋情緒的本事太好。人類的動機實在複雜。

“警官,你們可要好好調查我老公的前女友們。我兒子的死沒有那麽簡單。肯定是那幫女人找人黑了我的代理機器人。”

劉警官不置可否。

趙雪卻豁出去,繼續暴露家醜:“生了小孩後,我沒有那方麵的興趣,老公也不碰我,就算我訂購同款代理機器人,也沒什麽作用。那幫女人就跟餓狼似的往上撲。”

劉警官沒有結婚,聽著覺得尷尬,走完流程便離開。

財迷張倒是來勁兒了,笑眯眯地問:“趙小姐,你這意思是,代理機器人不光是用來照顧小孩,你老公也在使用?”

趙雪冷哼一聲,聳聳肩:“或許有那麽點興趣。十天前,他找了修理師,不知開發了什麽新姿勢。”

財迷張眼裏露出羨慕的神色:“趙小姐,能把修理師的聯係方式告訴我嗎?”

“你去問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不就知道了嗎?”趙雪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到劇組中,對導演道了個歉,問下一場什麽時候開拍。

夜小何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搖搖頭:“不可能是我們公司的修理師。”

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有規定,如果誰鑒定的機器人出現修理記錄,售後服務部會在當天通知誰,但十天前,夜小何根本沒有接到相關的訊息,換句話說,黎明遠找的應該是民間機械改造師。

有些民間機械改造師的技術比修理師更高,但缺乏職業道德,隻要給錢,他們就會完全按照客戶要求,進行機器人改造、升級,根本不會考慮它們使用起來是否安全。

據她所知,男神女神養成服務之前有名客戶,任性地升級了機器女友的接吻技能,導致舌頭斷裂;還有位著名拳擊手,把自己的機器陪練的手部金屬換掉,結果在訓練時被擊碎頭骨當場死亡……像這種非法改造的機器人,保險公司一律不予賠付。

“財迷張,恭喜你,找到代理機器人的改造證據,你的工作就結束了。” 夜小何悠悠說道。

16

夜小何說得輕鬆,但財迷張知道,事情不會那麽簡單,不然終極生命公司老板隨便找個理賠員就處理了,何必花高價請他?

“改造證據在機器人記憶芯片裏麵吧?警方肯定已經找專家檢查過了。”他問,“要是這條線索有用,他們幹嘛把你當做嫌疑人?”

夜小何咬了下手指甲,又開始煩躁:“我也想不通,催眠機器人……這個想法太荒誕。可能是黎氏集團在背後施壓。”

“好吧,目前也沒有別的辦法,隻能順著你的思路走。”財迷張說,“我現在就去找記憶芯片。”

“上哪裏找?你有辦法混入物證檢驗科?剛才那警察跟你好像很熟悉?”夜小何提到“熟悉”這兩個字,心中有點膈應——

從他剛才和警察說的話來看,財迷張似乎以前犯了什麽案子,被追捕過,而且在荒漠的酒吧裏,他被電擊居然一點事都沒有,還說自己受過的拷打比那個厲害得多,過去指不定有多黑,不過夜小何仔細一想,她現在也跟人命案扯上關係,比他白不了多少。在落入荒漠以前,她以為世界非黑即白,現在才明白,大部分地方都是灰色。

財迷張眯起眼笑:“相信我就是了,跟我來。”

他腿長步子快,夜小何要小跑才能追上。

兩人坐車到了w市最高的商廈,乘電梯抵達頂層。

那是有個著名的狙擊遊戲俱樂部,叫做“終極死亡體驗”。

如今遊戲主要分成三種,造價高的采取真實布景,用機器人做npc;造價中檔的,提供寬闊的場地,以及逼真的武器,但布景和npc都是3D投影;造價最低的就是感知模擬倉,人睡在裏麵,接受刺激,就能直接生成圖像和感知。

“終極死亡體驗”是最高端的,背景都是3D打印出的實物,槍械也是照著真實比例做成,最關鍵的是這裏沒有npc,所有玩家既是參賽者,也是npc。他們中槍後會產生痛感,若是被擊中要害,甚至會在傳感衣的作用下,產生和死亡類似的生理反應,因此吸引了大批尋找刺激的有錢人。

夜小何為高端遊戲中的npc提供過情緒調試,但她本身沒有玩過遊戲,看到諾大的場地和黑壓壓的玩家,便覺得十分壓抑。

“我們來這裏做什麽?你現在還有心思玩?”

財迷張拖著她在前台身份登記,走到武器庫,挑了把小號高斯槍扔給夜小何,勾起嘴角:“別那麽嚴肅,人越是緊張越容易出錯,所以有時間就得放鬆。”

那槍的外形和以前的手槍有點相似,夜小何沒想到那麽沉,接的時候,不禁膝蓋一彎,下一秒卻被財迷張拉進更衣間。

他脫下黑風衣和襯衣,高大挺拔的身材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麵前——

財迷張的肌肉不同於西方人的誇張,隱藏在光滑的皮膚之下,就像充滿力量的野獸,但平時都靜靜蟄伏著,隻在胸腹等關鍵部位勾勒出流暢的弧線。

夜小何想起以前曆史課上看過的大衛雕像,呼吸不由得變得急促起來,她終於明白,引人犯罪的肉體長成什麽樣子。

就在她看得有些失神的時候,財迷張將褲子也脫了,露出兩條修長的腿,手臂向夜小何伸過去,她立馬緊張地叫起來:“你做什麽?”

“換衣服。對不起,讓你失望了。”他笑著從她身後的衣架上抓過一件連體傳感衣,穿上,然後雙手抱胸笑盈盈地看向她,“你也換吧。這裏沒有監控器,別人不會看到。”

“變態。換衣服就換衣服,脫下來做什麽?”夜小何紅著臉嗬斥了一聲,“轉身”,然後手忙腳亂地換上傳感衣。

兩人從c11入口進入遊戲第一關。

那是用幾千棵樹木修築成的是迷宮,迷宮由機器操縱,隨時會變形,二十組玩家從不同入口進入後,便找地方躲藏好,偷偷襲擊其他玩家。直接爆頭五分,擊中腹部記三分、身體兩側記兩分、四肢記一分。哪一組在半小時內,得到的分數最高,便可直接晉級。

當然了,危險不止這一個,迷宮在變形的時候,也會釋放催眠瓦斯,或者突然出現陷阱,將玩家淘汰出局。

夜小何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記下規則,然而進到迷宮深處後,她就把什麽都忘了,隻剩下求生的本能,瘋了似的,抱著頭在槍林彈雨中逃命。

財迷張卻自顧自地躲在暗處,看到有人射擊夜小何,才拔槍反擊,不一會兒,就聽見哀叫聲四起。

“c 11組出線。”

五分鍾後,係統便浮出提示,財迷張撿了幾把槍,將子彈匣背在背上,換個區域繼續開殺。

夜小何慢慢適應了遊戲節奏,偶爾也躲起來開幾槍,第一次得了三分後,她高興得差點沒跳起來,臉上卻看不出有什麽表情。

財迷張不由得豎起大拇指:“女中豪傑。說不定你還滿有殺人天賦。”

難得被他誇獎,雖然不是什麽好事,但夜小何受用。不過,她畢竟是搞科研的,跟著財迷張跑了半個小時,把其他玩家全部殲滅後,就開始不停地喘氣了。

但是遊戲規定,如果團隊中任何一人爆頭,或者退出,就意味著整個團隊的失敗,所以她忍著沒說。

第二關是海底基地,第三關是歐洲古堡……夜小何幾乎走不動了。

當迷宮再一次地震,她明明看見縫隙,卻沒有力氣躲閃,掉了進去,隻剩兩隻手扒在外麵,大聲喊財迷張。

財迷張無奈地搖搖頭,折回來,抓著她的手,把夜小何撈出來,被宰背上,繼續小跑著前進……

夜小何喘著氣,將臉貼在財迷張背上,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麽妖魔鬼怪,竟然不會感覺到累,是他受過特別的訓練,還是改造了身體……

在進入遊戲的第三個小時,他已經爆掉排行榜上的第一名,登出係統,俱樂部老板是個小眼睛的男人,四十多歲,鼻孔跟山洞似的,隨著呼吸一張一合。他正在抽幾十年前的複古煙,見到財迷張的射擊成績後,臉刷的一下白了,忙不迭對著手機說了什麽。

財迷張快步走到老板麵前,將槍和子彈往他麵前的辦公桌上一擱,眼光流過競賽榜:“第一名獎金五百萬,對吧。”

俱樂部老板笑道:“這位小兄弟,你身手這麽好,一看就是經常練的,可以把獎金用來充值會員卡。”

“我隻要現金。”財迷張一字一句地說,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充值會員卡充上幾百年,我怕俱樂部早就不在了。”

老板不禁打了個寒戰,攤開雙手,笑得更加阿諛了:“你稍等下。”

話音剛落,一輛巡邏警車停在商廈門口,劉警官走進俱樂部大廳,看到財迷張,冷冷地哼了一聲:“我就知道是你這小子。你跑到這裏鬧是什麽意思?”

“劉警官,沒想到這麽多年,你姐夫還在經營這個俱樂部。”

財迷張笑得一臉無辜,劉警官的臉卻掛不住了,把他拉倒一邊,低聲怒斥道:“別拐彎抹角,你想做什麽?”

“我很久沒玩遊戲了,就是想做個熱身運動,試一試能不能戰勝第一名的你,然後找個機會跟你說話,”財迷張眨了眨眼睛,走到劉警官旁邊,略略低頭,在他耳邊小聲問,“你們收起來的那塊芯片值不值五百萬?”

17

劉警官冷冷看著財迷張,目光好像會殺人,憋了很久才來一句:“你小子在說什麽,是不是被驅逐了五年,現在瘋了?”

財迷張臉色微微一變,很快就笑得若無其事:“好歹我們同窗,也同事過。我瘋不瘋沒關係,你和你姐夫沒瘋就行了。我今天還有事,先走了,你慢慢考慮。”

夜小何趕緊扯了下財迷張的胳膊——

這家夥的談判技巧真是差勁兒,說話跟打誑語似的,總是藏著掖著,隻是五百萬而已,劉警官會冒失業風險,給他提供線索?

不如用拿到芯片後,把分析結果透露給劉警官,做交易的誘餌?

財迷張似乎猜到她的想法,甩開夜小何的手,撞了下劉警官的肩膀,就走進電梯。

夜小何忙不迭跟上去,她回頭看了眼劉警官,又想對財迷張說什麽,財迷張扭了扭脖子,先開口了:“談判要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不管你有什麽能力什麽底牌,都放好了,不到萬不得已別亮出來,讓人惦記。”

說著,他又做了幾個拉升動作,打個嗬欠,出了商廈,走到路上攔出租車:“你累了沒有,要不,我們馬上回酒店休息?”

空中各種車輛來來往往,就像下雨前的蜻蜓在飛舞。那種不同於荒漠的喧鬧,讓夜小何有回到w城的真實感。

她站在商廈底樓,和財迷張分手:“我不是說過嗎,我走我的陽關道,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要回家。”

“你一個人很危險。”財迷張挑挑眉,“警察在追你。”

夜小何說:“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我總覺得跟你在一起更危險。”

“怎麽個危險法?”財迷張擺了擺手,讓剛停下的出租車離開,快步走回她麵前。他用細長白皙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調侃的笑意從眸子裏溢出來,看起來就像**的公子哥,讓她的呼吸亂了節奏。

“危險是這樣嗎?”他看到她瞳孔濕潤,紅潤的嘴唇微張,仿佛引誘蜜蜂采蜜的花瓣,忍不住心神一**,說著略微低頭,側過臉,猝不及防地印上她的唇。

財迷張的目標不光是柔軟的嘴唇,還披荊斬棘越過她的牙齒防線,與夜小何的舌緊緊相纏。那溫暖、濕潤、火熱的感覺,仿若電流瞬間直衝頭頂,讓夜小何覺得腿腳發軟,整個人居然失去重心,撞進他懷裏。

夜小何從沒跟人有這麽近的接觸,就算是妹妹夜小白,也隻是必要時輕輕地摟一下,她沒想到自己跟麵前的男子,沒有認識多久,就有了如此親密的行為……

唾液裏帶有多少菌類?

可能會患上什麽樣的疾病?

她現在的臉是李英俊吧?

在別人眼中是不是兩個男人在擁吻……

夜小何腦子仿佛宇宙大爆炸般,各種念頭冒出並開始瘋狂生長。

可她無暇顧及,仿佛沉入水底,無法呼吸,隻能緊緊抓住麵前這個男人,他是她的浮木。

夜小何的胸此刻雖然被束身衣抹平,卻依然柔軟,在財迷張的腹部劇烈起伏,有種是男非男,是女非女,是我非我的奇妙融合感。柔嫩的皮膚在麵具下麵一點點變紅,大眼裏透出的迷亂神情和之前的冰雪女王截然不同。

財迷張隻覺得理智全無,身體瞬間被點著——

這個女人猶如一頭落入陷阱的小鹿,兀然闖入他的世界,她被大雪撬掛住裙子的時候,看他的第一眼是那麽無助,跟那個人“臨死前”一模一樣。

他的心被深深擊中,伴隨著噩夢般的回憶,對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正常男人對女人的興趣,不可能隻停留在柏拉圖似的幻想上,夾雜著占有和侵襲的狂熱念頭。

天知道每次開玩笑,他要怎樣壓抑自己,才不會做出出格的事。

而她現在卷入天大的麻煩之中,隻有他能救她,她理應對他死纏難打,哪知道,她剛回w城不久,就過河拆橋,想把他當做一次性用品扔掉。

陽關道、獨木橋。

真是會劃清界限的實用主義者。

財迷張冷哼一聲,繼而想到,這個女人曾經瘋狂迷戀著另一個男人,變得宛如跟蹤狂——

嗬,對那個人,她肯定不是現在這樣吧?

更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倒是想看她被自己捂熱後,會不會做出同樣的事?

如果現在就揭開少年的麵具,她的發絲是不是貼在白淨的額頭,微垂的眼眸裏是否閃動著迷亂的光彩,嘴唇的顏色又是如何的鮮豔誘人……

幻想越是真切,財迷張越感到挫敗和憤怒,他報複似的用力卷起她的舌頭,就像要把夜小何整個人吞掉一般。

夜小何終於在疼痛感中清醒,用力推開財迷張,擦了下有點發腫的嘴唇,淚水從眼裏一下子冒出來。

她心裏委屈得很,不知道是因為被他強吻,還是剛才財迷張突然變得粗暴,舉起手就衝財迷張甩了一巴掌。

財迷張卻笑起來,抓著她的手腕,扣在自己胸口:“別誤會,剛剛隻是個告別吻。因為你不顧我的提醒,一定要回去,要是就這樣死掉了,一輩子都沒有嚐過高手的吻,不覺得很遺憾、很吃虧嗎?”

“高手?開什麽玩笑!”夜小何聽他這麽解釋,簡直氣急敗壞,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比機器人還能控製情緒,為什麽碰到財迷張,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就漲潮似的分泌。

“你知道我們公司的機器人伴侶,會被輸入多少關於接吻的資料嗎?他們至少會幾百種接吻方法。我做調試的時候也學到了不少哦。每天都有不同的、好看得要命的、技術厲害到讓人暈倒的機器人,跟我接吻!你真的是離及格線都差得遠!”

她憤憤說著跑向站台,鑽進一輛出租車,可是怎麽也想不通,於是又從車裏鑽出來,跑回他麵前,對著財迷張的小腿狠狠地踹了一腳:“再!見!”

“哎喲!”財迷張抱起那隻小腿慘叫起來,單腳跳個不停,等她再次鑽進出租車,才放下腳,濃黑的憂傷逐漸浮出眼底。

“你能有什麽經驗,誰身經百戰,還緊張得像個木頭人?不過,告別吻還是必要的,因為每次說再見……”

他苦笑著,揉了揉額前散落的頭發:“可能就再也見不到。”

18

可是夜小何聽不到他的話,出租車已經調整好軌道和方位,自動駛向夜小何家。那是外婆留給她的一間公寓,它所在的區域有大片高價洋房,如今卻因為居民拒絕接受智能化改造,變成了貧民窟般的存在。小區附近的樹木都不是3d投影,鬱鬱蔥蔥,阻礙了立體交通發展。

出租車過來容易擦掛底盤,隻能降到地麵,沿著樹冠形成的綠色隧道前進。

夜小何注意到有幾輛陌生的車子停在樹林間,而且多出了三五張牽著機器寵物狗散步、或是跟其他人交談的陌生麵孔。他們雖然手頭有各種各樣的事情,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隨時都在監聽周圍的動靜。

難不成是警察?

從財迷張這烏鴉嘴裏吐出的話成真了?

夜小何趕緊用終端支付路費,隨便找了個地方下車,混在一群放學的中學生中間,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她現在是少年的模樣,肯定不會被認出來。

其實,夜小何回家並不是為了和財迷張賭氣,而是要找到自己的工作紀錄——

她每天下班前都會把當天的工作和反思總結,拷貝在芯片裏,那些資料應該能證明夜小何沒有違規操作!

然而她還沒走到公寓門口,就看到一對二十來歲的情侶,旁若無人,親親我我,在空地上滑古老的旱冰。夜小何經常去機器人設計部,對人體的骨骼、肌肉結構都有一定了解,一眼就看出,他們經過高強度的體能訓練。

果不其然,她家被嚴密監控了,怎麽才能進去?

夜小何正在思考,就看到一輛商用汽艇從空中劃過,一隻鏽跡斑斑的桶狀機器人,被投放到地麵,笨拙地挪動腳步走向公寓大門。這種機器人隻會機械重複同樣的動作,是已經淘汰的型號,但因為形象比較卡通,被一些廣告公司廢物利用,用來討好有小孩的家庭。

夜小何趁著那對情侶背對自己的瞬間,溜到桶狀機器人旁邊,打開它的腹部,將塞在裏麵的廣告傳單扔進垃圾箱,然後鑽進機器人體內,堵住耳朵,隱忍著鐵皮晃動發出的哢嚓聲,進入單元樓道。

到達十六樓後,她又悄悄鑽出來。

夜小何家大門是用指紋加虹膜打開的,此刻她卻不敢用這個方法開門,生怕雲端覺察到她的動作,於是打開樓道窗戶翻上露台。

露台離地麵接近五十米,要是不小心踩滑,肯定摔個肝腦塗地。她試著伸手去夠水管,隻差一兩厘米,便冒險跳到空中,在下墜的瞬間,伸直手臂抓住水管,借用慣性,把自己甩到水管上,就像考拉抱樹似的緊緊不放。

高層風大,夜小何被吹得眯起眼睛,瘦弱的身體微微顫動,似乎隨時都會翻落。她沿著水管,一點點往前挪動,到了臥室窗口處,停下來,望向一塊開裂的玻璃——

卷入黎氏集團殺嬰案之前,這幾十年沒換的窗戶就有點壽終正寢的意思。夜小何覺得這種小區難得有小偷光顧,就沒有找人來修理,哪知道歪打正著,為今天回家提供了方便——

嗬,她現在回自己家,居然跟做賊一樣。

想來想去,隻能怪自己——

誰讓她違反計劃,喜歡上黎明遠這樣的人類?

而且還沒從他的陰影裏走出來,又遇到了財迷張那混蛋!

男人果然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明明不愛她,卻會產生強烈的欲望,還是機器人的感情純真,一切按照程序運轉,隻為戀人存在,永遠不會背叛……

夜小何情緒低沉,不願再在感情問題上糾結。她脫了外套,擋在玻璃裂口處,用肩膀朝房間裏麵猛撞,等窗戶徹底破碎後,手扶窗框,不太利索地跳進房間,不過,腳剛碰到地麵,夜小何就覺得不對勁兒——

屋子太整潔了,連房門的死角都沒有一根頭發,就像是被人翻了個底朝天,然後打掃得幹幹淨淨!

是什麽人來過?目標是她的工作記錄嗎?

夜小何緊張地咬住指甲,這時,從她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你是誰!”

她小心翼翼地側過臉,看清那人的麵孔。

對方的大腦袋上沒有頭發,眼神格外凶惡,胳膊上還刺著骷髏頭——

正是之前劫持警車,把她扔到荒漠的光頭!

夜小何不顧一切衝向大門,光頭男飛撲上前,把她扭翻在地,夜小何從邊上抓起隻椅子,使盡全力砸在光頭男頭上。雖然她力氣不大,但下的是死手,不光是自己的手臂震得發麻,光頭也忍不住慘叫起來。

與此同時,樓下滑旱冰的情侶已經衝上來,堵住大門,用槍口對準光頭男道:“不許動,我們是警察!”

光頭男扯住夜小何的衣領,擰起她,擋在自己麵前,用槍抵著夜小何的腦袋,對兩人怒喝:“沒看到我手頭有人質嗎?!滾!”

這是什麽情況?

夜小何手裏抓著僅剩的一截椅子腿,腦子陷入混亂……

19

這些警察到底是來抓她的,還是在跟蹤光頭男?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判斷,就聽到外麵傳來轟隆隆的機車發動聲,大量熾熱氣流透過破碎的窗戶卷入屋子,將偽裝成情侶的兩名警察吹得蓬頭垢麵,光頭男也不自覺地擋住眼睛。

“李英俊。”

夜小何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飄乎乎的心突然就感到踏實起來,她悄悄把斷掉的椅子腿兒從自己**穿過,然後向後猛地一翹,光頭男頓時連哀叫都發不出來。

夜小何趁機從他腋下鑽出,打開窗戶,站到隻有幾公分的窗台上,搖搖晃晃,不自覺地望向幾十米之下的地麵。

財迷張戴了個黑色頭盔,騎著大雪撬,笑眯眯地在夜小何身前停下,對她做了個鼓勵的手勢。

夜小何略一遲疑,就聽到光頭男的槍聲,她縱身朝大雪撬一躍,哪知差了點距離,衣角和頭發紛飛,如同離弦之箭朝地麵撞去。

財迷張趕緊掉頭,急速下降,終於在夜小何跌落到樹冠之前,伸手將她抱住。大雪撬因為慣性衝入樹枝中間,驚動停靠在下方的車子,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便衣警察們匆匆上車,邊追趕財迷張邊發出警報。

財迷張卻毫不緊張,對懷中人粲然一笑,在她耳邊悄聲道:“沒想到吧,這麽快就又見麵了。夜小姐,你的陽關道,似乎沒有我的獨木橋好走啊。”

夜小何掙脫他的懷抱,調整姿勢,正襟危坐在大雪撬前麵。她雖然感謝他救了自己,嘴上卻不承認:“我又沒求你救我。”

“我還真不是來救你的,有事情找你。”財迷張聳聳肩,做出一副“你別自作多情”的樣子,喊了句“低頭”,就把大雪撬開進兩個低空路段之間。此時是下幫高峰,大雪撬上方布滿密密麻麻的飛車底盤,宛如長蛇,下方則是花花綠綠的車頂。

夜小何感覺自己像是鑽進了狹窄的隧道,又像是三明治中間的那片火腿腸,隻能縮起身子,財迷張俯身向前,緊緊貼著她的後背。心跳隔著汗濕的襯衣,猶如穩健有力的鼓點,一下下傳到夜小何身上。

追來的警車因為車廂太高,隻能從上方包圍他們。一名警察打開車門,趴在座位上,伸手向下抓住夜小何的頭發。雖然偽裝成李英軍時用了假發,但粘著頭皮,夜小何不禁吃痛地叫喊出聲。財迷張見狀伸手,反扭住警察的手腕,借著一股蠻力,把他拖出警車。伴隨著驚恐的叫喊,那警車從大雪撬側麵掉下去,穿過兩輛大型卡車,墜向地麵,其他警察見狀,慌忙調整軌道前去救人。

在擁堵的立體交通網中,大雪撬見縫插針,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沒過多久,就把警察全部甩在後頭。

財迷張將大雪撬開進一個二手車交易市場,躲在密密麻麻的車後麵,從褲兜裏摸出個東西,丟給夜小何:“喏,你看看。”

夜小何一看,居然是自己公司的機器人記憶芯片,驚訝地瞪大眼:“劉警官居然把它給你了?”

“隻是複製的。”財迷張得意洋洋地解釋,“劉警官跟我差不多,都是財迷,‘終極死亡體驗’俱樂部雖然是他姐夫開的,但劉警官才是大股東,什麽大獎、第一名都是騙人的,他不想被我踢館就得幫幫忙。再說了,這家夥上學的時候,邏輯就不好,黎氏集團案子殺嬰案牽涉的人太多,他一頭霧水,早就進了死胡同,巴不得我能有什麽突破。”

夜小何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他的辦事效率。她把芯片裝進手表,掃了下裏麵的東西,眉頭越來越緊。

財迷張斜靠在大雪撬上,眯著眼睛看她,露出癡漢般的表情:“認真工作的女人果然好看。”

夜小何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眼神從他的臉移到股間,財迷張想到她在荒野裏給他的一腳,又憶起剛剛光頭男挨的那記悶棍,頓時打了個哆嗦,有種蛋碎的感覺,清清嗓子,轉移話題道:“發現什麽不對勁兒了嗎?”

“裏麵有修改過的痕跡,但那痕跡被某種程序自動清除了。”夜小何有些頭疼。

“沒辦法證明機器人被改造過?”財迷張緊張起來。

“有,但是比較困難。”夜小何說,“我得聯係我的主管胡銀,他能夠複原裏麵的修改痕跡。”

財迷張想起莫裏斯問過她在公司有沒有樹敵,她的答案是,跟公司裏麵的人根本沒有什麽交往,不由得擔心:“你信任他嗎?”

“不,我不相信他。”夜小何茫然搖頭。

就在財迷張失望的時候,她眼裏又露出堅定的光來:“但我相信他身為情緒管理師的職業道德。”

20

“道德?”財迷張不以為意,嗤笑一聲道,“在利益麵前,是沒有任何道德可言的。”

“你以為世界上的人都跟你一樣,眼睛裏除了錢就沒有別的?”夜小何不喜歡這樣的調調。

“那你眼睛裏有什麽?”財迷張突然湊到她麵前,緊緊盯著夜小何的眼睛,讓她覺得心跳太快,胸腔有點不堪重負,“你有信仰嗎?神?你們製造出來的男神女神?”

這話猶如當頭給夜小何潑了盆涼水,她想了很久,發現自己沒有什麽信仰,隻是任性地活著,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似乎也沒多大意義,不由得悶悶地推開眼前的男人。

她打開腕表的地圖係統,指著其中一個點,轉移話題道:“胡銀住在南武街,我要去找他,你跟不跟我來?!”

胡銀今年35歲,也是夜小何的大學導師霍教授的弟子,在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的情緒調試部工作了十多年。

夜小何剛進公司的時候,因為冷漠的性格得罪了不少同事,又因為太注意理論知識,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出現不少紕漏,被客戶投訴了十多次,每次都是胡銀幫她善後。

在旁人看來,他算是她的良師益友了吧,可夜小何感激歸感激,還是下意識地和他保持距離。

“南武街是富人區,嘖嘖,看來你們這職業很掙錢呀。以後我也轉行做這個,當你的同事好了。”財迷張看了眼地圖,發現那條街在城北,距二手車市場挺遠。

“經過剛剛的追逐,估計大雪撬已經被警方跟蹤了,現在,我們要過去,最好乘坐公交係統,混在人堆兒裏麵。”他對夜小何眨了眨眼睛,攬著她的肩膀,快步走到懸浮公交站。

若是換了其他人,夜小何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可是財迷張這幾天跟她接觸太多,她不自覺地就養成了習慣,根本沒意識到對方的動作有多曖昧。

半小時後,兩人假裝成客戶來到胡銀家,按了門鈴之後,一隻膠囊狀的小機器管家出來開門,把兩人讓進客廳。

胡銀購買的這間公寓並不大,牆壁被刷成銀色,可以自動調節光線和溫度,家具都是智能的,能夠按照主人的要求變形,看起來就像是個太空艙,又有點像男神女神的公司車間,裏麵擺放的所有小物件,都顯得井井有條,有著極為冰冷的質感。

財迷張小聲在她耳邊道:“住這種地方的人,多半有強迫症和潔癖,都是精神壓抑的醜男。”

話音剛落,胡銀從臥室出來。他穿著白色休閑西裝,戴了副無框眼鏡,眼睛細長,末端上挑,笑得十分謙和。或許是長期服用抗氧化藥物的原因,他給人的感覺隻有二十歲出頭。

財迷張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像是被人抽了嘴巴,有種很不爽的感覺,悄聲問夜小何道:“老實說,這小子是不是喜歡你?”

“我們公司,隻要是個男人都喜歡我?”夜小何白了他一眼,一肘抽在財迷張胸口,讓他放老實點,然後摸出複製芯片,雙手遞給胡銀,“胡先生,我們剛買的二手芯片好像有點問題,程序被人修改然後覆蓋了,你能不能幫我們看下到底是怎麽回事。至於價格,你不用擔心,我們現在就支付定金。”

“啊?”財迷張的下巴差點沒有掉到地上,事先,她可沒有跟他商量啊。錢可是傷感情的東西!

胡銀微微一笑,擺擺手,模樣十分謙虛:“價錢之後再說,先讓我看看狀況如何吧。”

說罷,他把芯片插進牆壁,那牆壁上的薄膜立即退開,形成一張巨型的電腦屏幕。胡銀掉出特殊的檢測軟件掃了遍芯片,屏幕上瑩瑩藍光構成的字符,在他的鏡片上快速變換,讓夜小何看不清胡銀的視線。

過了會兒,胡銀遺憾地搖了搖頭道:“裏麵的確有修改過的痕跡,但我不能查出具體是什麽,隻能告訴你,那是種很厲害的病毒。”

“不用碰病毒,你能從掩蓋手法看出是哪個民間機械改造師做的嗎?”夜小何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民間改造師,整個w城都應該沒有幾個吧?”

“小兄弟,你知道得挺清楚的嘛。”胡銀翹起嘴角,從電腦前站起身,“你等下,我去臥室裏找下民間機械師的名錄。”

就在這時,財迷張的手表開始震動,居然是莫裏斯打來的。那家夥挺厲害,在荒漠的服務器都被爆掉了,居然這麽快又東山再起,闖入w城的雲端。不過此刻,財迷張可沒心思陪她敘舊,慌忙拒接,莫裏斯氣得腦袋都快要炸掉,發了條信息過來。

“混蛋,財迷張,居然不理我!你對讓我查的東西已經不感興趣了是不是?”

“什麽東西?”財迷張莫名奇妙。

夜小何記性比他好得多:“公司裏有人偷偷錄下我給機器人做情緒調試時的畫麵。你讓莫裏斯去查了。”

“哦哦,這樣啊。”財迷張慌忙撥回電話,用極為阿諛的口氣說道,“莫裏斯,我們好久不見,我真是想死你了。”

用幾千字囉囉嗦嗦地描述完他們的友誼,表明以後要重新給莫裏斯修個工作室的決心之後,財迷張終於進入重點:“你查到那個人是誰了嗎?”

“名錄找到了。”胡銀拿著張紙從臥室走出來,他還十分客氣地讓小機器人端了兩杯水,送到夜小何和財迷張身邊,“你們要看嗎?”

他還沒說完,夜小何就聽見莫裏斯的聲音從終端那邊傳來,它猶如金屬擲地,在這個蒼白空洞的房間和她的腦子裏撞出沉重的回音。

“是你那木頭女朋友的直接上司,名字叫,胡,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