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夜小何立即從沙發上站起。
財迷張滾到地上,單膝跪著,從腰間掏出高斯槍。就在他用槍口瞄準胡銀的時候,胡銀不但沒有恐懼,反而露出奇怪的笑容。他將手裏的水杯扔到地麵,隻聽得“啪”的一聲,夜小何身前的地麵,仿佛接到號令突然裂開,露出接近兩平米的漆黑洞口,從洞裏伸出一條條銀色的金屬管道。那些管道十分纖細,就像是一條條小蛇在空中舞動,又像是密集的銀色蛛絲,朝財迷張的手臂襲去。
它們就像擁有生命一般,死死卷住他的手腕,似乎要把皮膚之下的骨頭捏碎。財迷張立即伸出左手用力去扯,然而那管道怎麽都弄不開,反而從裏麵露出一根針頭,插入財迷張的血管。財迷張暗叫聲不好,一口咬住那金屬管,可還是感覺到輕微的刺痛,接著就湧上濃濃的睡意。
夜小何的腳也被銀色管道纏繞,急速拖入地板下方,地板在兩人上方迅速合攏,毫無縫隙,夜小何將頭湊到財迷張手表邊,想要對著終端那頭呼救,可是那邊已經斷線,沒了任何聲音。看來在這下方,做過隔離處理,是完全沒有信號的。
她見財迷張的眼皮張張合合,似乎馬上就要睡過去,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財迷張痛叫一聲:“哎喲,你幹嘛!”
“別睡!這是麻醉劑,睡過去,我們就完蛋了!”夜小何緊張地說著,見他又要閉上眼睛,慌忙用頭撞他的臉。
財迷張鼻血都差點飆出來,浮出生無可戀的表情:“夜小姐,雖然我跟你有過近距離接觸,讓你產生了美好的感覺,但現在,我真的不需要你這麽粗魯的回吻。”
夜小何的臉色一點點變紅:“現在是說笑的時候嗎?快想想,胡銀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你說的是什麽?”財迷張還是迷迷糊糊的。
“偷拍我調試機器人的視頻,發給警察,現在還要……殺了我。”她看了眼周圍,發現密密麻麻的金屬管中間,還有一具成年人的骨骼。在金屬管的拖動下,側過半張臉,用兩個黝黑的窟窿望著她。
難不成那人是活活餓死在這裏的?!
夜小何隻覺得頭皮發麻,身體瞬間變得冰冷,也不知是被骷髏嚇的,還是因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絕望。
“因愛生恨。”財迷張艱難地從牙縫裏吐出幾個字,“男人要殺女人,通常都是因為得不到。”
夜小何卻果斷地搖頭:“雖然我感覺遲鈍,但能分辨出人類戀愛時的情緒反應,比如瞳孔放大、緊張不安……他對我絕對沒有那種感情,更何況……”
此刻她臉上還戴著李英俊的麵具,胡銀根本不知道她是夜小何!
他這麽做的唯一理由是,她和財迷張手頭有機器代理母親的複製芯片,而且向他索要民間機械改造師名錄。
難不成,黎氏代理機器母親的民間機械改造師就是胡銀本人?!
22
胡思亂想之際,那具骷髏在金屬管道的帶動下,不斷朝著兩人靠攏,奇怪的是它身上並沒有腐爛的氣息,近了,夜小何才看清那居然是金屬材質。
難不成剛才注入財迷張體內的東西,是能將骨骼金屬化的某種溶劑?
夜小何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像是看死人般盯著財迷張,見對方又要閉上眼睛,並且在金屬管的牽動下漸漸遠去,兩人最近的距離便是臉,她顧不得多想,頭往前傾,狠狠咬住財迷張的嘴皮,那家夥痛得再次睜開眼睛。
“知道了,我醒了,起來幹活。”
他無奈地笑了笑,身體蜷縮成不可思議的角度,掙脫手指,從小腿內側抽出把刀,割斷纏繞自己的幾根主管道,然後摸索著靠近夜小何,哢哢幾聲,將她身上的金屬管道也切斷。
剩下的那些管道,仿佛感知道痛苦的觸手,更加瘋狂地朝兩人襲來,反剪住夜小何的雙手。
她身上的男式西裝被撕裂,連著裏麵的收胸內衣都裂了道長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肌膚,豐滿的胸脯如雲霧繚繞的挺拔雙峰若隱若現。
財迷張愣了下,居然眯起眼睛,露出迷醉的模樣。
夜小何氣急敗壞,一腳踹在他臉上:“看什麽看,給我放清醒,這地板下方的空間,似乎設置有智能係統,不管我們怎麽破壞管道,它們就像人體的免疫細胞,死掉後,會立即湧出更多的補充,隻有破壞掉中樞,我們才能逃出去。”
“夜小姐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凶?難不成現在有什麽美景?可惜我根本看不清你。”財迷張覺得頭昏昏沉沉,一邊躲避夜小何的飛腿,一邊揮手切斷湧過來的管道,“你說的中樞會不會在地板外麵?”
“裏麵應該有應急電源,破壞掉那個也可以。”她雖然沒有學過機械係統設計,但偶爾會進公司廠房,看的設計圖紙不說幾百也有幾十張,對這方麵多少有點概念。
財迷張打了個哈欠,似乎又要睡覺,夜小何簡直無可奈何,正不知道采取什麽措施,就見那家夥一頭載到在自己跟前,她手腳不能動彈,隻能低下腦袋拱了拱他的身體。
卻聽到那人懶懶說道:“啊呀,我到底是怎麽了,渾身癱軟,又幹又渴,一點動力都沒有,除非有人能夠給我點水喝……”
她恨不得踩爆他的腦袋。
媽蛋,都什麽時候了。
“財迷張!”
那聲音宛若獅子吼,她自己聽到,心肝都得顫上兩顫。
但對方隻是懶懶地轉了下臉,鼻尖剛好蹭到她衣衫不整的胸口中間,吐出若有若無的呼吸:“好口渴啊,就像是被卷到岸上的魚,隻有相濡以沫,才能活下去。”
相濡以沫……
好個無恥的東西。
這家夥腦袋裏除了財和色,可真是一點不剩了,連命,都顯得可有可無。
那從管道裏伸出的針,到底給他注射了什麽?真的是催眠藥嗎?
財迷張對電擊免疫,是不是對其他有害物質也……
這家夥到底經曆了什麽?
不過現在不是探討十萬個為什麽的時候。
夜小何強迫自己收回思緒,按照財迷張說的去做。
她硬著頭皮,垂下頭,在他嘴唇上輕輕一點,正打算脫身,就被那家夥的舌頭捕捉到。財迷張仿佛真的幹渴難耐,在她的齒間糾纏,仿佛要連著夜小何唇中雨露,連著她的血液一起吸幹,不知纏綿多久,財迷張才滿意地笑著放開她。
“好了,能量補充完畢,我這就去找應急電源。小何,等我三分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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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改變稱呼,夜小何怔住,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見財迷張快速爬進管道叢林中。
那些銀白色的細管就像童話中的荊棘,隨他晃動著的刀子退縮,又在他身後迅速合上,鑄成一道看似堅不可摧的金屬牆壁。
夜小何靜下心,仔細回想她看過的那些設計圖,怎麽也不知道,應急電源在哪個方位,隻能數數,一二三……
數到一百八十,財迷張還沒回來,她不禁著急,突然覺得頭發被什麽東西刮了一下,夜小何忍不住抬起下巴,往上看,見那金屬骷髏零距離貼在她身上,下巴抵在她頭頂,前臂略略彎曲,形成一個詭異的擁抱姿勢。
它伸出白森森的指骨,掐住她的脖子,極細的針管從指骨尖端伸出,刺破她的皮膚,與此同時,骷髏的眼窩仿佛被點燃般,慢慢亮起微弱的火苗。
夜小何忍不住驚叫出聲。
原來這骨架並不是被溶液改造的人類屍體,就是一個機械裝置。
她聽同事說過,有幾名科學家研究過人體能源,搜集人體細胞產生的化學反應,作為能量驅動機器,還偷偷用死刑犯做實驗,後來因為嚴重違背倫理道德,被禁止,沒想到在胡銀的地板之下,這項技術依然存在!
胡銀啊胡銀,到底在計劃些什麽?
夜小何隻覺得神智模糊,好像全身所有的力量都要被抽走,她縮了下下巴,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撞向那骷髏頭,哪知那骷髏頭居然躲過,將另一隻手也掐住她脖子,針管正對的是頸部大動脈!
夜小何慌忙後退,然而更多的銀白色管道從身後伸出,將她的腦袋固定住,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刻,隻聽得呼呼的風聲,一枚飛刀從骷髏後方飛出,從它的金屬頭顱中央對穿對過。
緊接著,財迷張猶半傾著身子,飛奔過來,猛地跳到骷髏背上,伴隨著哢嚓的金屬骨節錯落聲,那骷髏猶如朝拜君王的奴婢跪在夜小何跟前。
“什麽東西,敢抱我的女人。”財迷張不以為意地笑著,從骷髏頭上拔回刀子。
“當心!”
夜小何剛喊出聲,就見那骷髏的手臂反轉三百六十度,卡向財迷張的脖子,財迷張似乎早有準備,踩著它的後背躍,一個後空翻落在地上,甩了下手中的刀。這地下空間並不高,但他卻像是經過精心算計一樣,動作遊刃有餘。
“還要再來?”
他話還沒說完,夜小何就猛地將手伸進骷髏的眼睛,從裏麵拔出兩顆指甲蓋大小的能源裝置,那骷髏頓時停止移動。地板下蠕動的銀色金屬管也定格下來,整個地板下方宛如生出無數根須的洋蔥頭底部。
財迷張正做好格鬥姿勢,沒料到敵人就這麽偃旗息鼓了,居然有點悻悻然。
“原來應急能源在這裏,這種造型……嘖嘖,真是設計師的惡趣味。”他見夜小何手腳那麽利落,簡直跟外科醫生,或是女殺手差不多,不由得笑眯眯上下打量她,仿佛見到世界上稀有的寶物,“怪不得我找半天沒找到,看來,光有蠻力不行,還要有策略有知識啊。”
夜小何似乎對這種讚美習以為常,也懶得跟他解釋人體能源的事,眉毛都不動一下,拿著挖出的應急能源當做燈,往前走了幾步抬頭檢查地板上方:“剛才你有沒有看到出口?”
財迷張衝她伸出大手:“來來來,我帶你去那個可能是出口的地方。”
夜小何毫不客氣地將他的手打開,用那應急能源照在他腳下,示意財迷張帶路,財迷張無奈地聳聳肩,小聲嘀咕“女人真是冷血,你救了她,連謝謝都不說,更別提以身相許”,就弓著背走在前頭。
兩人大概前行七米,她才到了盡頭,前方有扇金屬門,隻能讓一人通過。
夜小何沒想到,這公寓底層下麵,居然有這麽長的地道,但有一點她也賭對了,胡銀的暗室,不光是殺人滅口的囚籠,也是逃生用的緊急通道。
“財迷張,剛才你怎麽沒有逃走?”
“要等你一起啊。”
“我看,不是這樣的吧。”夜小何冷哼一聲,“你知道這扇門上有密碼,隻能用胡銀的聲紋之類的東西才能打開。”
“嗬嗬嗬嗬嗬嗬。”財迷張幹笑,“小何,我都跟你出生入死怎麽多次,你還不相信我的人品。”
“就算是這樣吧,”夜小何不太願意去揣測人類話裏的真心假意,“我可以告訴你,我也沒法打開這門,這裏沒吃沒喝,我們隻能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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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迷張雖然還在笑,但眼神開始不穩:“小何,這種玩笑好像一點也不幽默?”
“你覺得我是會說笑話的人麽?”夜小何不答反問。
“呃……”財迷張舉起雙手,耷拉眉毛,表示投降,“你別嚇我,這樣吧,要是我們真出不去,餓到不行的地步,你就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你沒必要說這些好聽的。”夜小何既沒有看他,也沒有研究金屬門,挨著圍牆坐下,表情有點慵懶,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絕望,“男人的甜言蜜語,就是雄鳥吸引雌鳥的歌曲,沒有半點意義。等到你真正饑餓的時候,腦子裏隻有吃喝這種生存本能,我的力量不可能跟你抗衡,所以你吃掉我的概率比較大。”
她說完不由得想起少年時代的黎明遠。
那個混蛋。
她以為他跟別人不同,誰知道,他跟她爸爸,還有其他男人,完全一樣,都是自私至極的動物。
人與人之間的愛情不過是為了繁衍製造出來的肥皂泡,跟被廣告吹捧得無比高貴的香水一樣,成分不過是雄麝鹿的不潔分泌物。
財迷張吻她幾次,雖然感覺不算太壞,但夜小何不想自作多情,認為他可以為她犧牲什麽,一切不過源於正常成年男人對異性的需求。
“我是想吃掉你,但不是那種茹毛飲血的吃法。”財迷張見她嘴唇緊閉,在微紅的燈光下,靜謐得就像一尊神像,忽然間,覺得再用調侃的口氣說話,有點褻瀆的意思。他把玩著刀子,在手中轉了兩圈,調轉方向,用刀對著她,輕輕一挑道,“看來你真是不信任人呢,喏,把這東西收著,要真是覺得我有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不用留情,對著我的心口狠狠紮幾下。”
他的眼神十分坦誠,就如子彈,撞向夜小何的胸口。她知道他是認真的,至少此刻此時此地。然而,真到了撕破臉皮的時候,財迷張能做到嗎?
人跟程序設定好的機器人不同,他們披著昂貴的外衣,在大千世界匆匆行走,本能被條條款款屏蔽,不被逼到極限,誰都不知道清楚自己的底線在哪裏。
她悠悠吐出口氣,沒有伸手去接:“不必了,就算我手上有刀子,你也會在兩秒鍾之內奪過來。”
“真是油鹽不進的女人。”財迷張無奈搖頭,正要繼續說話,就聽見樓上傳來一聲響動,他壓低眉毛,攥緊刀子,將夜小何護在後頭。
夜小何關掉應急電源,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應急電源破壞後,係統肯定會發出警報,胡銀肯定會下來檢查。不過他肯定不會料到有人能夠破壞整個係統,所以,下來的時候很可能沒有防備。”
她的鼻息在財迷張耳邊吞吐,讓他有些恍惚,難不成剛才注入的奇怪藥劑,已經控製了他的神智?
財迷張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虎口:“你早知道我們不會被關到死,所以剛才不慌不忙,隻是為了試探我的口風。看我是不是會背叛你?”
“你想多了,沒事閑聊。”
“你是可以跟人閑聊的人嗎?還是說我與眾不同?”
財迷張一邊說,一邊貓腰衝向那骷髏躺著的地方,閃到黑影後方,右手輕輕一抖,就將刀子橫起來對準黑影的脖子,看清他的臉後,財迷張輕輕笑道:“賓果。真是胡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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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銀麵色沒有任何變化,透過無框眼鏡淡淡瞟了財迷張一眼,又轉向夜小何。她現在還穿著男人的衣服,麵孔是少年的模樣,但又露出女性的胸脯,顯得格外詭異……或者說,奇妙的誘人?
“看什麽看!”財迷張恨不得把胡銀的眼珠子挖出來,幹咳一聲,脫下外套,扔到夜小何身上。
她披好衣服,從黑暗中慢慢走到胡銀前麵,揭開臉上的麵具:“主管,是你在代理母親身上做了手腳?
胡銀沒料到是夜小何,眼神凝滯。
夜小何繼續追問:“為什麽要這麽做?”
胡銀想也不想:“錢。”
財迷張表情開始誇張起來:“你都住這麽好的房子了,還不知足,到底想要多少啊?”
胡銀就像是對待可憐的蟲豸,眼神冷淡地掠過他的臉道:“人的欲望怎麽可能有盡頭。”
“你就沒有其他想說的,比如對不起我?”夜小何心口發冷,胡銀雖說對她沒有什麽感情,但畢竟在工作上幫她不少,沒想到就這麽捅了她一刀。
胡銀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你和我又算得了什麽。”
財迷張將刀子在胡銀脖子上壓了一下:“嘖嘖,文化人真是可怕,不管做出什麽事情都有道理。這些話留著跟警察喝茶時用吧,現在先帶我們出去。”
胡銀知道自己不是眼前這個男人的對手,無謂地聳聳肩,帶著兩個人從牆壁上的小門通過,不過,門剛打開,就有幾枚子彈嗖嗖飛來。
財迷張慌忙掩住門,幸好金屬門材質不錯,沒被穿透,子彈與金屬碰撞,發出雨打芭蕉般的聲音。
胡銀不但沒有懼怕,反倒眼前一亮,俯身撞開門,跌跌撞撞地前行幾米,朝那些開槍的黑影,揮了揮手道:“是我,胡銀。”
那家夥似乎早就知道有人前來救援,不管不顧地往前跑,財迷張跟出去追了幾步,伸手抓住他的衣領,但胡銀用力掙脫,就在這時,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胡銀驚訝得瞪大眼睛,看向胸口,那裏已經模糊一片,被灼穿個大洞,可以看到身後的財迷張。
他晃了兩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蜷縮著身子,就像他之前說的那般,宛如一條死狗。
“原來不是救星是殺星,殺人滅口。”財迷張借著周圍的灌木叢掩護,急速後退,鑽回暗道,毫不猶豫關上金屬門。
胡銀的公寓屬於私宅,一般沒有外人進入,除非命案很快被警方發現,讓大樓管理人開門,否則他和夜小何出不去,有可能會關到死為止。
不過,後死總比先死好,多活一秒算一秒。
這些年財迷張已經養成習慣,能在兩難的瞬間做出取舍。
夜小何卻不能理解,有些奇怪地問:“你打不過外麵的人?”
“對方至少有三個,武器挺先進,而我,剛剛連刀子都掉在外麵了。”財迷張自嘲地笑了笑,亮出空無一物的手,這時隻聽得轟的一聲,他們頭頂上方的天花板,也就是公寓地板,突然塌陷,落下嗆人的塵埃。兩人身後的金屬門,也不知被什麽炸藥爆破。
“謔謔,看來他們已經等不及讓我們餓死了。”財迷張一點都不慌亂,感覺到夜小何身體僵直,他扭頭輕笑道,“還記得我們在終極死亡體驗俱樂部時,是怎麽配合的嗎,你手頭沒有武器,就找個隱蔽的地方躲好,不要拖我的後腿。”
說罷,他扯著她飛快隱入銀色管道密集的角落。
隻聽得咚咚兩聲,從天花板上跳下來兩個人,一個瘦瘦高高,一個體型中等,兩人似乎不習慣在低矮的空間活動,動作有些緩慢。
財迷張一動不動,就像是在黑暗中,靜待獵物出現的豹。
就在那瘦高個子靠過來的時候,財迷張猛然從金屬管後躥出,拽住那人的項鏈,然而那項鏈並不結實,他隻是扯了一下便斷成兩截。財迷張立馬換上手肘鎖住瘦高個的脖子,與此同時,另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
瘦高個發出一聲悶叫,想要轉身開槍,財迷張卻勒緊他的脖子,一邊躲開對方的拳腳攻擊,一邊掰開他的槍口,對準體型中等的家夥。
體型中等的家夥立即蹲下,就地翻滾了幾次,出了槍口的射程後,抬起高斯手槍,對著財迷張展開回擊。
財迷張手中用力,瘦高個子手腕脫臼,發出哀叫,槍瞬間轉移到財迷張手中,他持槍,壓在瘦高個的額前。
“快說,你們的雇主是誰?”
瘦高個子正要張嘴,一艘子彈從他太陽穴穿過,血和腦漿濺了財迷張滿臉。
夜小何沒看清財迷張有沒有受傷,不由得擔心地叫了一聲。那聲音並不高,卻引起持槍者的注意,眼見子彈又至,財迷張丟開瘦高個的屍體,朝夜小何撲去,把她壓在自己身下,同時,朝著子彈出口的方向還擊。
有個人影在離金屬門不遠的地方,頭頂光亮猶如燈泡,冷冷看著夜小何和財迷張。
是光頭男!
他射殺了瘦高個!
不光是夜小何被嚇到,就連體型中等的男人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吞了下口水,手腳控製不住地發顫。
“大哥……我不會泄露秘密。”
就在光頭男瞄準他的時候,財迷張開槍,光頭男急忙逃走,子彈從他耳邊擦過。那中等個子的男人似乎是第一次遇到這麽危險的情況,雙手扒著垂下的天花板倉皇逃走。留下光頭跟財迷張陷入激戰。
兩人正鬥得難分難解,金屬門外傳來警鈴聲。
想必警察已經發現命案。
光頭男這才跳上天花板,飛快逃走,財迷張也摸了下臉,拉著夜小何的手,緊跟其後,兩人好不容易逃到公路上,見身後有警車在追,財迷張見巷子旁邊是造型反古的建築,家家戶戶的陽台宛如台階錯開。
他旋即抱起夜小何,跳上一樓陽台,然後空出隻手,抓住樓上金屬欄杆,三下兩下翻到二樓……鑽進一個開著窗戶的房間。
屋裏隻有一個穿著自動紙尿褲的嬰兒,他剛學會走路,和造型簡單的機器保姆做遊戲,撅起小嘴,肥嘟嘟的小臉充滿無奈,見財迷張抱著夜小何風一般跑過,新鮮極了,興奮地拍起手直叫喚。
也不知跑了多久,財迷張終於甩脫警察,放下夜小何,氣喘籲籲地扯開衣領,汗水凝結在棱角分明的胸脯上。
夜小何不自覺地伸手替他擦去額上汗珠,然後順著額頭滑下,顫抖著撫去沒擦淨的血漬。“還好你沒有……”說到這裏,她就想起瘦高個子中彈的模樣,隻覺得胃部一陣翻騰,慌忙轉身,差點把幾頓飯都吐出來。
財迷張隻覺得她手指柔軟,正想抓住,下一秒就見夜小何吐了,彎起的嘴角就僵住了,他趕緊走到她身後,輕輕拍了拍夜小何的背:“你還好吧。”
夜小何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頭也不回地衝他擺擺手道:“你怎麽看?”
“什麽怎麽看?”財迷張莫名奇妙。
“是誰殺了胡銀。”她雖然當時被財迷張擋住視線,但還是聽到胡銀中槍倒地的聲音,他雖然算不上夜小何的朋友,但以前是個不錯的上司……
夜小何想,不對人類產生好感是對的,否則,自己肯定會因為被胡銀關到地板下麵難過,又會在他死亡的瞬間感到悲痛……
明明知道這樣的道理,她心裏還是不舒服。
財迷張從褲兜裏摸出個東西,在她眼前晃了晃道:“雖然我還不知道,但我們可以查一查。”
那是瘦高個子戴的項鏈,墜子是個正正方方的金屬牌,上半部分刻著憤怒的骷髏頭,跟光頭男胳膊上的刺青一模一樣,下麵是串數字。
夜小何眼前一亮——
難不成,光頭男和其他攻擊他們的兩人,同屬於什麽社會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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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財迷張把金屬牌的立體圖片拍下來,發給莫裏斯,讓莫裏斯幫忙找線索。
沒多過會兒,財迷張的終端就傳來莫裏斯的聲音:“你們發給我的圖,是‘絕對真實’組織的標誌。”
“絕對真實?”財迷張第一次聽說,“那是什麽東西?”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人類崇拜骨頭,認為血肉都是不潔淨的,因為它們會腐爛,隻有骨頭才能經受住時間的洗滌,永遠潔淨。‘絕對真實’組織,就利用了這個概念,借著骨相來表現自己的清白立場。” 莫裏斯說到這裏,見財迷張沒有說話,知道自己解釋得深奧了點,便試著把語言變簡單。
“那個組織的家夥就是一群極端分子,他們認為人工智能遲早會替代人類,所以反對智能機器人。光頭男在這個組織裏不過是個小頭目。”
夜小何迫不及待問:“能不能把他的簡曆傳過來?”
“著什麽急,等下,我在掏耳朵。”
話是這樣說,他手沒閑著,幾乎是下一秒,夜小何便聽到財迷張的終端傳來接收資料的滴滴聲,她一打開,光頭男的全息資料便出現在兩人麵前。
身高、體重、血型、家庭成員、所受教育……
一覽無餘。
夜小何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在莫裏斯這種黑客看來,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私密,每個人和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的機器人一樣,不過是各種各樣數據的堆積罷了。
財迷張是個實用主義者,沒有夜小何想法多,隻是掃了一眼,便從檔案中,讀出他所要的信息。
“原來光頭男名叫丁雄武,綽號黑熊,曾經是特種部隊‘逆鱗’的成員,退役後,找了幾份工作,但都沒幹多久,就被機器人替代,怪不得他身手不錯。有時候想想,這個社會確實讓人不安,說不定你和我的工作有一天,也會被機器代替。”
他似笑非笑看向夜小何的耳朵,上麵並沒有編碼,皮膚晶瑩剔透,形狀玲瓏可愛,仿佛上天精心打磨的玉器,心不僅有點癢癢,不自覺地離她近了些。
“還好天然而成,和人工為之,還是有區別。”
“你是說人和機器人嗎?”夜小何搖搖頭,似乎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趕緊退了一步,“我不覺得人是天然而成。”
“嗯?”財迷張挑起眉毛。
“我們現在對於人類的認識,是以達爾文的《物種起源》為基礎,默認人類是由其他物種演化而來,但這種理論還缺乏幾個有力的證據。”她淡淡道,“等發現後,再來討論這個話題不遲。現在的人類進化史,跟《相對論》發現之前的物理世界差不多。”
“好啦好啦,我不是這方麵的專家。”跟一個性感的女人討論不性感的話題,真是折磨和浪費。財迷幹笑幾聲,指向光頭的落腳地。“抓住他,逼問他雇主是誰,才是我的特長。”
光頭男丁雄武有個常用住址,位於w城西南角的14區。14區的大廈高聳入天,其中大多數是膠囊公寓,居民基本上是失業者和反機器人士。他們的生活方式停留在幾十年前,並沒有使用果蔬糧食投遞係統,也沒有使用3D食物打印機,要滿足基本的吃穿,必須一大早前往菜市場。
狹窄的街道兩邊擺滿小攤子,商販使勁兒吆喝著“減價”,地上都是被踩得稀爛的菜葉。一名擰著菜籃子的老人,行動蹣跚,跟小販討價還價的時候,卻猶如注入雞血,豁牙的嘴皮子抖個不停,口水如同機關槍亂射。
丁雄武雙手揣在褲兜裏,用寬闊的肩膀撞開那名老人,走到肉攤前抓起一條羊腿,正要讓老板算賬,就覺得肩頭一沉,有隻手搭上來,頓時皺起眉罵道:“老東西,你羅嗦半天,又不買,我可沒有搶你的位置。”
然而對方沒有做聲,丁雄武側頭一看,見是財迷張,吃驚地瞪大眸子,就著那隻羊腿,重重砸向他臉,接著跟兔子似的飛奔出去。財迷張接住羊腿,放回攤子,對老板說了句“打擾”,拔腿便追。
似乎知道這裏人太多,不好瞄準目標,丁雄武並沒有開槍,而是一個勁兒地閃躲,不時把攤位上那些水果扔到地上,財迷張見狀立即踮起腳尖,大跨幾步從空隙中穿過。
到了活禽交易區,丁雄武從身邊抓起裝雞鴨的籠子,狠狠扔向財迷張。
受驚的雞鴨嘰嘰嘎嘎地叫著,從籠子中飛出,幾片羽毛擋住財迷張的視線。
丁雄武冷笑一聲,舉起高斯槍,就在他要扣動扳機的時候,一枚子彈從他手邊飛過,剛好擊丁雄武旁邊的雨棚。他驚訝地轉過頭,見夜小何站在一堆活禽中,端著槍口,黑發隨著微風紛飛,半眯著眼,鎮靜猶如女戰神。
“放下武器。”
丁雄武冷冷勾起嘴角,這女人真是白癡,在實戰中,警告之類的東西隻是自己的掘墓鏟罷了。他倏然轉動手腕,朝她胸口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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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小何似乎察覺到丁雄武的動作,但身體反應不過來,畢竟她隻是個普通的上班族。
就在子彈出膛的瞬間,財迷張先是扔了個雞籠,而後幾步追上前,身子一撲,將丁雄武按倒在地。
他快速卸掉丁雄武的槍,將他的手反剪在背後道:“你的雇主是誰?”
“你猜!”丁雄武猛地抬頭,撞向財迷張的下巴,財迷張下意識後退,丁雄武趁機翻身,跳起來,雙手握拳,抬腿踢向財迷張的手臂,然後又空中旋轉一百八十度,先後兩腳居然踹飛他手中的兩支槍。
財迷張手腕被震得發麻,卻不怒反笑,也活動活動手腕道:“好,我陪你玩。”
話音剛落,就聽到冷冷的聲音,從夜小何嘴裏傳出:“我們沒有那個時間。”她用槍口指著丁雄武,見對方露出鄙夷的表情,她雙手端著槍,往上抬了抬槍口,“我隻玩過類似的遊戲,瞄準率並不高,要是不小心把你的胳膊腿打斷,接上‘絕對真實’討厭的機械手腳,恐怕你不會太開心。”
丁雄武盯著夜小何,這個女人跟他最初見到的樣子,已經有些不同了,不是因為戴著麵具,而是眼神變得成熟,其中不含做他們這行人的凶狠,也不像普通的機器人情緒管理師那樣故作鎮定,而是透著把握全局的信心和一股莫名的認真。
那種認真比威脅更能讓人動搖,他遲疑了一下,懊惱得咬著牙慢慢舉起雙手。
夜小何維持著不太標準的開槍姿勢,把空空的雞籠子踢到財迷張腳邊。
財迷張笑著看向丁雄武:“哈哈,接下來我要把你塞進籠子裏了!”
“別開玩笑,把籠子上的繩子解下來,捆住他。”夜小何快速瞄了眼周圍,這裏的攤販早就嚇得躲起來。
14區和w城的其他地方不同,因為經常有人鬧事,屬於特別管理區域,雖然沒有看無孔不入的攝像頭,但隻要有人報警,警察就會立即趕過來。
而丁雄武和她夜小何、財迷張都是被追捕的對象,留在這個地方顯然不是個好選擇。不過放眼望去,附近沒有什麽可以躲藏的地方,那麽隻有速戰速決了。
“財迷張,逼供。”她指了指附近一個養魚的小水池。
“哇,這種事情你都這麽清楚。”財迷張佩服地對她翹起大拇指,提著丁雄武走到水池旁邊,把他的頭猛地塞進水下,裏麵的魚受到驚嚇想要遊開,然而池子空間太小,它們隻能無助地在原地搖尾巴,打得丁雄武的臉啪啪作響。有的則是湊在他鼻孔和嘴邊,吻部一張一合地呼吸。
那感覺不知有多難受。
丁雄武的一張黑臉變得慘白,他試著屏住呼吸,然而浸泡在水中的時間過長,他控製不住地張開嘴,充滿異味的水隨著喉嚨,進入胃、肺葉管、支氣管,甚至還有條小魚,趁機鑽入他的口腔……
就在丁雄武以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財迷張一把把他從水池裏拽起來,抓著那條小魚的尾巴,把它扔回池子裏問:“想好了,要說嗎?”
丁雄武劇烈地喘息著,狠狠地瞪了財迷張一眼。財迷張又按著他的腦袋,要摁入水池中,夜小何突然伸出手。
“剛才是你說要動刑的,現在後悔了嗎?”財迷張心想夜小何畢竟是女人,這畫麵對她來說太殘忍了些,露出個讓她放心的淺淡笑容,“我會把握分寸的。”
哪知道夜小何隻是撥下丁雄武手腕上的終端:“看樣子他不會說的,而且他也有很大的可能性不知道——雇主或許改裝,或許用某種隱秘的方式聯係了他。”
她將丁雄武的資料拷入財迷張的終端中,然後發給莫裏斯,讓他分析出丁雄武最近的聯係人,然後找了條流血的魚,用左手握住魚尾,在丁雄武身上寫了“胡銀真凶”四個字,這才叫財迷張把他綁到一根石柱上。
“你是左撇子?”財迷張覺得奇怪。
“我第一次用左手寫字,這樣,或許,警方就沒有那麽容易查出筆跡了,還有我的表皮細胞。”她說著把流血的魚扔回水池裏,魚兒並沒有受重傷,活蹦亂跳地融入它的同類中。
“你考慮的還蠻細,挺適合逃亡生活,是天生的逃犯。”財迷張哈哈大笑。
“開什麽玩笑!”夜小何想起這些天的擔驚受怕,就覺得自己腎上腺素分泌過多,整個人的性格好像都變了許多。比如看到吊兒郎當的財迷張,居然不那麽討厭了,甚至覺得他偶爾有點賤萌。
“沒開玩笑,配我剛剛好。"財迷張正要繼續打趣,突然聽到街頭傳來警笛聲,牽起夜小何,朝著窄得隻能容下一人通過的小巷,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