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夜小何猜測的沒錯,雇主果然刻意隱瞞過身份,那人的目標是夜小何和胡銀,他和丁雄武之間傳遞信息,還用了某種暗號。不過,這種暗號對莫裏斯來說,簡直就是幼兒園小朋友的玩意,他很快把那雇主的通訊方式,還有相應的解碼辦法發了過來。

當然了,莫裏斯的工作可不是白做,他提出一個要求,讓財迷張趕緊做完理賠,回荒漠給他重建工作室、打掃清潔、煮飯吃……做牛做馬,萬世為仆。

夜小何沒想過財迷張不屬於w城,辦完黎氏殺嬰案就會跟她分別,心頭不由得劃過一抹難以描述的失落,強迫自己快速整理好情緒。

她按照密碼發信息給雇主,約對方在自家不遠處的廢棄生活廣場見麵。到了晚上十點,她緊張地蹲守在一座木椅後的灌木叢中,可是十分鍾後,也沒有什麽可疑人物出現。

夜小何又發了條信息,詢問對方是怎麽回事。對方要求她先現身。

“實在是隻狡猾的狐狸!”她忍不住小聲咒罵。

“還好我事先準備了頭套和3d麵具,嘖嘖,隻能犧牲英俊的相貌去當誘餌了。”財迷張說完這話就裝扮完畢,從夜小何旁邊站起來,快步走到假山前方,他穿著寬大的衣服,個子跟丁雄武差不多,遠看真有八分相似。

大約又過了五分鍾,從假山的另一端,冒出個清瘦的人影。等到了模模糊糊的路燈下方時,戴著夜間監視鏡的夜小何不由得捂住嘴,她隻聽得自己的心咚地一下,差點沒有跳出胸腔,那個人有著頗具古典韻味的細長眼睛,下巴棱角分明……

五官簡直和她認識的吳子勳,不,黎明遠一模一樣!

黎明遠就是丁雄武的雇主麽?

他讓丁雄武殺了胡銀是為了掩飾催眠病毒的存在?

難不成趙雪說的是真的,是他改造代理母親,借它之手殺掉嬰兒?

孩子是他的,是黎氏集團的繼承人,他為什麽要那麽做?

夜小何腦子亂成一鍋粥,但把監視鏡的焦距拉近後,她就發現,那人並不是黎明遠,他的嘴角有一顆痣,臉看起來略為圓潤和稚氣,眼神也透著世家公子哥的桀驁不馴,而不是被人們忽視鄙夷後為了自我保護而塑造出的冷漠疏離。

他,並不是黎明遠!

是誰?

難不成這人,和財迷張一樣,也是假扮的?

要嫁禍給黎明遠?!

夜小何慌忙對財迷張發出指示:“看看對方是不是戴著麵具?”

“我已經找到你所說的人,那費了我不少手腳,希望你能提高價碼。”財迷張聽到耳蝸裏傳來的聲音,淡淡一笑,伸出手,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就把那個男人摔倒在地,他用的力度和角度剛好,讓那人的臉和堅硬的大理石來了個親密接觸,見對方隻是眉頭緊鎖,五官變形,慘叫出聲,卻沒有麵具脫落,他不禁露出笑容,“對不起,黎先生,我手滑了一下。”

那男人的眼裏瞬間閃過複雜的表情,沉下臉說道:“你認錯人了。”

“沒錯,黎恒先生,”財迷張笑眯眯,就像是講述故事似的,用誇張的語氣說道,“你是黎氏集團第四代繼承人,黎明遠的弟弟。你們兩人是同父同母所生,可惜母親和父親不受法律保護,簡而言之是一段婚外情。當兩人的關係被家族發現時,你隻有一歲多,很容易被掌控,就被正室收養。而黎明遠到了十六歲,正室病故,才回到黎氏集團。哦哦,真是狗血電視劇。可是隻要人類還存在,就會重視血統、社會地位……這些東西不是麽?”

夜小何吃了一驚。

黎明遠還有弟弟?

她慌忙在終端上搜索,找到黎恒的照片和資料,果不其然,兩兄弟長相十分相似。

殺死嬰兒和胡銀的幕後真凶是黎恒嗎?

他倒是有動機,隻要嬰兒和哥哥不在,就可以獨占黎氏集團。

不過趙雪為什麽要對劉警官撒謊,說是黎明遠改造了代理母親呢?。

難不成她和黎明遠結婚是出於利益,因為黎明遠和很多女人交往,所以兩人的關係變得很差?

事情千絲萬縷、一團亂麻,好像浮出點頭緒,但夜小何又抓不到要點,煩悶地皺起眉頭。

黎恒的臉色越來越差,牙齒咬得哢哢作響。“哪裏來的流浪漢,再糾纏我,我就要報警了!”他冷哼一聲,推開財迷張,快步朝公園大門走去。

財迷張卻在他身後笑起來,晃了晃手腕上的終端,它的屏幕一閃一閃,發出火焰般刺眼的光,除了警示還有威懾的作用:“別著急,我已經替你報警了。”

黎恒正想逃走,卻被呼嘯而至的警車包圍,他知道無法逃走,幹脆站定,惡狠狠地望向財迷張。財迷張淡淡一笑,拽下臉上的麵具,俊美的五官在閃爍的警燈照耀下,顯得變幻莫測,透著跟往常不同的深邃意味。

“黎先生,糾正一句,我不是什麽流浪漢,而是終極生命公司的理賠員,張迷。”他亮出證件,“我有正經工作哦!”

29

黎恒被逮捕的消息立即成了 w城的新聞,一夜之間,那張臉的全息影像占據了大街小巷。黎氏集團也被推到風口浪尖。什麽內部交易、股價下跌、還有殺嬰案內幕……黎恒的事情就如蝴蝶振翅,在黎氏集團內部撕出個口子,引發一係列雪崩。人類這種生物,不管科技如何進步,生活怎麽改善,該八卦的依然八卦。

黎家老爺子坐不住了,派律師到警察局撈人。

黎恒跟律師商量了一會兒,主動向警方坦白,他的確找過胡銀改造機器人,不過目的,隻是為了讓它跟自己睡覺。代理母親長得跟他大嫂一樣,但又不是他大嫂,而且懂得各種姿勢、技巧,那種感覺實在是刺激到了極點。

現在定做機器人的挺多,有把外形選成明星的,也有選成神話中的半人半獸的,也有選成自己初戀情人的,還有選成自己血親的……

隻要不犯罪,適當的變態行為,可以宣泄壓力。

他的做法,黎明遠看在眼裏,也沒說什麽。

畢竟代理母親不過是用來照顧小孩的,並不是趙雪本人,隻是黎明遠家庭智能係統的一個設備,對黎恒來說更是跟道具沒有兩樣。

說它有智能?

和人類一樣有情感?

跟他在**翻滾的時候,內心會搖擺、內疚、羞愧,甚至流出人工合成眼淚?

別搞笑了,那隻是一堆設計好的程序和反應。

圍著小孩汪汪叫的機械狗,都設定有,要是主人長期不在家,會抑鬱的程序呢。

兩者有何區別。

至於胡銀為什麽會被殺?

那就隻有殺手才知道了。

黎恒不認識什麽殺手,隻認識丁雄武,他在國外賭場泡美女的時候,被俄羅斯黑手黨痛扁,是丁雄武不顧一切,救下他,後來兩人就成了朋友,偶爾約著一起出去找樂子。

為什麽要用暗碼聯係?

丁雄武當過兵,這樣做起來好玩。

至於胡銀為什麽會死?

有很多反機器人士。

他們隻要不高興,就遊行示威……

殺個機器人公司的員工也很正常。

不信,警察可以查通訊記錄,還有賬戶往來記錄,上麵沒有任何問題。

好了,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可以走了吧?

不到短短半天,黎恒就出了警察局,一如既往的春風滿麵。

“不是吧,有錢人就能翻天啊!”財迷張從劉警官哪裏探聽到這個消息,簡直氣得差點蹦起來。

要是不繼續追究黎恒的責任,用胡銀當替罪羊結案,胡銀是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的員工,那麽終極生命保險還是要向投保人賠償一部分錢財,財迷張的獎金也要做相應調整。

莫裏斯的工作室要怎麽賠?

給夜小何購置服裝、麵具的費用也別想報銷了吧。

對了,還有大雪橇的損耗……

財迷張在心裏過了一遍,腦子就跳出個嚇人的數字……

見鬼,他的債務又增加了!

人算不如天算,每次計劃得好好的,總是有不確定因素跳出。好在夜小何的嫌疑洗刷了,找她要辛苦費好像不禮貌,不過賴在她家,趁機接點活兒掙錢,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財迷張心下一動,朝夜小何望去。

此刻她已經回到家中,頭發用一根簪子隨意挽起,穿著貼布的寬大體恤和純棉短褲,盤坐在沙發上,露出細長白嫩的大腿,看起來比平時上班的扮相年輕許多,就像是個十多歲的孩子。

她緊緊盯著投放到牆壁上的黎恒3D影像。那個擁有傲人財富、英俊外貌的男人正在接受記者采訪,針對現在的機器人普及狀況侃侃而談。

“我侄子不幸身亡,是因為產品故障,為此我深感悲痛。”

產品?

夜小何被這個詞刺激到,起身走到窗戶前,一把拉開窗簾。

此時已是深夜,城市各處都在播放廣告,刺眼的燈光突破天際,根本看不到日月星辰。宇宙不知曆經多久,才孕育出晝夜交替的地球,而人類隻用了短短幾百年,便用科技模糊了自然界,比如光與暗的區別,再比如溫度濕度……

這屋子裏的窗戶明明修補過,室內的一切剛剛好,可不知為什麽,她感覺到身體發冷。

財迷張看到她抖了一下,脫下外套,走過去,給她披在身上,涎著一張笑臉道:“小何……”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求包養,夜小何突然問道:“財迷張,你也認為機器人是產品嗎?”

她沒有看他,瞳孔倒映著高層之下的婆娑世界,熒光閃閃。

財迷張的手從她肩上挪開,視線仿佛被什麽尖利無比的東西紮到,狠狠地抖了下,沉默了好會兒,露出和往常一樣痞痞的表情。

“不是產品,還能是什麽呢?難道真把它們當做神供起來?”

夜小何微微蹙眉:“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覺得,這樣做對機器人不公平。明明是完美的存在,卻被製造自己的人鄙夷。”

財迷張聳聳肩道:“我們不也被看不見的力量支配嗎。不管是上帝還是神仙,都有自己的一套標準,要是人類表現得不如他意,就用洪水淹死眾生。”

“對,胡銀說的沒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夜小何歎口氣,回過頭看他,她的眼神充滿疑惑,小巧潤澤的嘴唇微張,被窗外陸離的光線映襯得十分柔和,仿佛冰雪融化,“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做機器人,隻是為了扮演神的快感?”

“不然呢?”財迷張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在這瞬間,他想要湊過頭狠狠地親吻她,把她吻得暈暈乎乎,“人類就是這麽膚淺的動物,說什麽抗衡命運,不過是一直在模仿自己生活的環境,把外界強加給自己的東西轉移到別的事物上,轉移生命中不想承受的東西,比如邪惡……”

然而說出這番話,心念卻奇跡般打住,他隻是抽掉她頭上的簪子,看著發絲如瀑,極其緩慢輕盈地散落在體恤口裏的雪白肩頭。

“你也是因為了解這種邪惡,才寧願喜歡機器人,而不是人類吧?可是你忘記了一點……”他用嘴唇沿著她肩部的發絲,一路向上,卻沒有碰觸到夜小何的皮膚,嗬出的氣息,仿若羽毛撫弄她的脖子。夜小何不禁耳根發熱,退縮了一步,那模樣實在惹人憐愛。她在丁雄武麵前強硬猶如女殺手,在胡銀麵前隻剩職業化,在他麵前時而冷淡時而害羞……這女人居然有那麽多不同的麵孔。他對她不光是好奇那麽簡單。

財迷張一字一句道:“它們有學習能力,也會模仿人類,不可避免地會陷入邪惡。”

30

他猜到這樣的話會讓對方討厭,還是忍不住說出口了。

財迷張覺得自己腦子亂了套。

他向來人前說人話,鬼前說鬼話,嘴裏就沒有真話。

和這個女人在一起,他卻急於剖開自己,證明自己,希望她能接受自己。不對她心思的地方,對她心思的地方……統統接受,而不是虛與委蛇。

夜小何打了個機靈,從他旁邊快速抽身,心中的小鹿亂跳,瞬間平複下來。她發現剛才兩人腳之間的距離,不到兩公分,頓時意識到,在自己心中,財迷張已經超過普通朋友,不過,從他嘴裏說出的話,又是嚴重的警告和提醒——

他跟她不是一類人。

和充滿未知的家夥繼續接觸,對夜小何而言,極有可能是種顛覆性的災難,又充滿**……

或許人就是這樣不作不死吧。

“你什麽意思?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進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工作嗎?因為我覺得我們製造的不是產品,而是理想,可以讓人類生活更圓滿的理想!”她雙眼圓瞪。

“理想應該是廣告商喜歡的詞,不是你的。”財迷張見她中閃過一縷驚慌,甚至湧出敵意,還是選擇繼續往下說——

隻有將分歧攤開,兩個人的關係,才會往前進。

當然,或許會後退,甚至崩潰。

有時候一句話便是一場賭博,財迷張覺得現在自己麵臨的風險,並不比站在槍林彈雨中小。她一個小小的表情,都能在他內心引起波瀾,甚至會影響下一步計劃。財迷張隻能用笑容防備,那是除了利落的身手之外,用來迷惑敵人的武器。

“為什麽會覺得設定的程序就不會改變呢?代理母親就是個例子。拋開這個不談,機器人不是人類的仿造品麽,要是它們擁有了意識,也會和人類一樣……欲望橫生、渾濁不堪。是,或許他們現在是亞當夏娃,但遲早會離開伊甸園,生下該隱那種罪孽的孩子……”

“所以,你覺得我的所作所為都沒有意義?”夜小何說,“我六年來的努力,在你看來,很荒唐對吧。你和黎恒的想法差不多,覺得機器人隻是打發時間的玩具。”

自從父母離婚,又被黎明遠背叛之後,她對人類灰心失望,但又害怕孤獨,急需找到一個支撐點。

對,選擇機器人吧,如同廣告所說。

它們千般好。

母親和父親的機器情人都曾那麽溫柔地照顧她,在她僅有的一點美好回憶中反複出現,形象雖然隨著時間變得逐漸模糊,卻不停膨脹,直到占領她的腦海,成為類似於信仰的存在。

“我沒這麽說,我和他不是一個人,想法也不可能一致。”財迷張覺得兩人的談話,越來越充滿火藥味。

今天該到此為止了。

他就像獵豹,悄無聲息地再次向她靠攏,走伸出手指,將夜小何皺著的眉心,輕輕彈開。“小何,這段時間,我們都太緊張了,今天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出門,要不要去什麽地方放鬆放鬆?”

見她反感地推開他的手指,他不以為意地笑笑,“到了那個地方,你就會知道我和黎恒的差別,究竟在哪裏。”

說罷,他找出件寶藍色風衣,給夜小何穿上,半拖半拽地帶她出門。他的大雪橇早就接到指令,停在大門口。財迷張不由分說把夜小何抱上去。兩人隔著單薄的衣物緊緊貼在一起,夜小何想起剛掉進荒漠的那個下午,想起他屢次帶自己逃離陷阱……才慢慢擺脫剛才爭吵帶來的疏離感。

財迷張在南武區的一條步行街停下,進入一個叫做“紫蓮花”的會所。

會所占地麵積挺大,被蔥蘢高大的樹木捧在中間,十分隱蔽,樓體分為三層,跟趙雪之前拍戲的外景地有些相似,金碧輝煌,飛簷列棟,像座縮小的明代皇宮。

一層有幾個女人正在聊天,見到財迷張,不約而同地收了聲。她們穿著貂皮大衣和比基尼,就像是幾百年前的暴發戶一樣,對他不停地擠眉弄眼。其中有個膽子大的,抽著煙,扭著性感的屁股和大腿,走出店門,跟財迷張要聯係方式,把他身邊的夜小何當空氣。

夜小何不喜歡參加同事聚會,從沒到過這種地方,看到女人們這麽主動,不由得暗暗皺眉。財迷張讀出她心中的不快,大手一收,把夜小何攬入懷中,笑眯眯對那幾個妖豔女人道:“不好意思,女朋友在。”

他就像個**公子,摟著她的腰,擠開那些女人,搖搖晃晃,順著木質樓梯想上到二樓,卻被一個服務生攔住,那服務生身著華麗古裝,長發挽起,露出耳朵背後的條形碼:“對不起,二樓和三樓,隻有特殊客人可以進入。”

財迷張微微一笑,打開終端係統,調出一張vip卡,放到他的眼前。服務生用眼睛掃了一下,態度立即變得十分恭敬,放出二樓的戶型投影,讓財迷張隨意選擇空包間。財迷張看了眼,揚起嘴角,在夜小何腮邊重重一吻,道:“203室如何?寶貝。”

“寶貝”兩個字讓夜小何寒毛倒豎。

這家夥不是說要讓她看看,自己和黎恒有什麽不同嗎?為什麽帶她出來開房間,難不成他隻是找個借口圖謀不軌?!

31

她轉念一想,兩人在家裏都沒發生什麽,財迷張那個吝奢鬼,怎麽可能出來花錢找刺激……

不對,夜小何呀夜小何,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腦子開始變得不幹不淨?難不成是被財迷張傳染?

財迷張饒有興致地觀察夜小何,見她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明明是個冰山美人,現在卻跟小變色龍似的,格外招人疼惜。

他笑眯眯地把她拉入203包間:“不說,我就當你同意了。”

vip包間裏四壁空曠,關上門,空中就會浮出3d界麵,供客戶選擇。比如星級酒店場景,情趣房間場景,歐洲皇宮場景,熱帶叢林場景……甚至天堂地獄場景。隻需用手指輕輕一點,地麵就會變形,形成智能金屬家具,牆壁則浮出亦真亦幻的投影。

不過,財迷張還沒選擇,房間就瞬間變換模樣,地上和天花板堆滿粉色氣球,簇擁著一隻金色南瓜馬車,屋子四角堆滿了毛茸茸的玩偶。看起來就像少女舉辦派對的房間,夜小何驚訝地挑了挑眉,財迷張的眼神瞬間變得陰沉,苦笑著向夜小何解釋:“vip客人留有檔案,房間會自動複原上次的選項。”

夜小何心情一沉:“這不是你的風格,你上次跟誰一起來的?”

“女友。”他看著南瓜馬車,發出幽幽的歎息。

夜小何呼吸一緊,覺得包間裏的氣壓低了很多,裝作若無其事:“我還以為vip卡是莫裏斯做的呢,沒想到真是你的……”

財迷張以前在w城的時候生活很富裕嗎?他被驅逐到荒漠出於什麽原因?

問題一個個鑽進腦中,但她又問不出口。

人家有女朋友的,你是什麽身份,有什麽資格追問?

“不過,她已經死了。”財迷張補充完畢,眼中暗沉的東西消散,笑意如夜間圓月浮出,好似,夜小何剛剛看到的都是幻影。

她的心情卻益發難受,走到財迷張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背道:“一切都過去了。”

“是啊,過去了,希望你也是。”財迷張笑得更加燦爛,露出好看的白牙,不再解釋什麽。

他走到牆角蹲下,從大衣裏摸出隻機械甲蟲,貼在牆根,甲蟲張開翅膀,露出黑漆漆的背部,那是麵小型高清屏幕,接著,從它頭頂伸出兩隻觸角,一隻鑽進夜小何的耳朵裏,一隻鑽進財迷張的耳朵。

甲蟲的翅膀輕輕撲閃了會兒,屏幕上的黑色逐漸散開,浮出海灘木屋的圖像。圖像似乎是隔壁204的!

這是偷窺!

夜小何漲紅了臉,伸出手,擋住甲蟲上的屏幕:“財迷張你瘋了?”

要知道來這種會所的非富即貴,對隱私保護要求極高。站在二樓的機器服務生放行時,掃過財迷張和夜小何的全身。包廂裏也裝有信號幹擾器。或許財迷張用特殊風衣,和專業竊聽裝備,掃除這些障礙,但要是被人發現他們的作為……

會蹲監獄好伐?!

財迷張撥開夜小何的手,盯著小屏幕笑道:“小何,我在你心中就這麽個形象啊。要偷窺我也偷窺你好吧?你身材比很多機器人都好看。”

夜小何氣急,想要給他後腦勺一巴掌,財迷張立即偏頭躲開,夜小何用力過大,撲進他懷裏,財迷張趁機在她臉上啵了一下:“原來你不想讓我偷窺!想讓我明看啊?那我們幹脆就在這裏,把關係升級?”

“你閉嘴!不許看我,不許摸我!”她紅著臉狠狠發完命令,把他推開,眼角瞟到小屏幕上的人影,立即呆住。

“黎恒?!”

“沒錯。我不是說過了嗎,帶你來這裏,看看他跟我有什麽不同。喏。”他放大屏幕上的人影,“莫裏斯查到黎恒每周五晚上十點會來這裏。剛才我看了他經常用的包廂204有人,猜測很有可能是他。”

204房的海浪輕輕拍打岸邊,一男一女躺在木屋地板上,蓋著條皺巴巴的絲被,男人骨肉勻稱、身材高挑、目光倨傲,女人豐胸肥臀,麵容姣好……兩人的身體就像兩條蛇,緊緊糾纏在一起,男的嘴角有顆痣,不用質疑是黎恒,女的……夜小何分辨半天,發現她居然是趙雪!

原來黎恒不光是跟代理母親上床,跟嫂子也真的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看到這一幕夜小何心中沒了羞澀,隻有震驚,她收到過很多客戶反饋,知道,有些客戶在使用機器人之後,得到滿足,但有的生出了更多的欲望——

兩年前,有個購買了藝凡係列機器人的姑娘,對藝凡本人更加迷戀,在他舉辦演唱會的時候突然衝上去,強吻他,被警察抓住關進了拘留所,她出來之後,就在律師的挑唆下,打官司控告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說他們的產品有可能導致客戶精神錯亂……當時這個案子在w城引起巨大轟動,公司幾乎麵臨倒閉,後來,老總午先生找了知名律師,終於贏回官司。律師的發言,她現在還銘記在心。

“人類的欲望真像是沼澤,深不可測,隻要涉足禁區就會淪陷。我們的客戶並沒有精神錯亂,他們隻是放任自己的欲望傷害別人。要是滿足我們某種需求的機器人有罪,那麽汽車、電飯鍋……人類使用的所有東西同樣有罪。”

那黎恒和趙雪是怎麽回事呢?

黎恒抱著好玩的心態,和代理母親睡了之後,忍不住對趙雪出手?還是他本來就對趙雪有意思,所以把代理母親當替代品……

這跟殺嬰案會不會有關係?

她正亂想,就見趙雪推開黎恒,穿好衣服,起身下床:“黎恒,我們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不要再找我了。”

黎恒拉著她手臂,把她扯回床邊,拖著腮幫子衝她笑:“你舍得我嗎?跟我在一起,不是比你老公舒服很多嗎?他都不碰你了對吧。”

趙雪:“……”

黎恒說:“跟黎明遠離婚好了,那個孩子沒了,再跟我生一個孩子。”

趙雪甩開他的手,臉色變得煞白:“不要提這件事!”

黎恒也有些生氣了,起身抓著她的肩膀道:“難不成你還愛黎明遠?!你忘了那個家夥是怎麽對你的?!你懷孕期間他換了兩個女朋友,而且他最愛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是你!”

趙雪別過臉,再次把他推開:“那……又怎樣,管你什麽事!我們兩人本來就不應該在一起!”

黎恒冷笑:“這時候撞什麽貞潔烈婦?不知是誰先求著誰睡覺?”

啪。

趙雪一耳光甩到黎恒臉上,咬牙切齒,眼裏幾乎閃出淚花:“要不是你下了藥,怎麽可能出現那種事情,你這禽獸居然對自己的大嫂……”

黎恒露出吃人的眼光來,猛地把趙雪推到門上,他抓著她的頭發,死死扣在門把上,似乎十分克製,才沒有動手打她。

“趙雪,不要仗著我喜歡你,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我的底線。我是禽獸,你就是被禽獸上而且還很享受的禽獸!你記住,我們親熱的畫麵還有分手的權力在我這裏,而不是你。黎明遠根本不配占有黎氏集團。他回到黎氏集團後,股價一路下跌。我們別說發財,估計都欠下一屁股債了!你要是稍微有點腦筋,就知道,拒絕我是多麽愚蠢的事情。”

他說罷狠狠捏著她的臉頰,等趙雪疼得張開嘴,便湊過嘴唇發狠地咬她。過了好幾分鍾,黎恒才放手,幫趙雪整理頭發和衣服,然後幫她開門,英俊的臉上,恢複了雅痞獨有的笑。

“下周這個時間再見,我的大嫂兼情婦。”

趙雪眼珠通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摔門而出。

看來這兩個人的關係遠比**複雜。

夜小何問財迷張:“你有沒有注意黎恒說,讓趙雪再跟他生一個孩子?這個‘再’字很奇怪。”

“哪裏奇怪?因為趙雪已經生過一個,說‘再’也很正常。”財迷張摸了摸下巴。

“你仔細看下兩人的表情。”夜小何說著,把顯示屏上的記錄回放,定格。

之前,財迷張隻顧著聽趙雪和黎恒說話來著,這時見畫麵中的兩人衣衫不整,感覺渾身發熱,他不自覺地瞅向夜小何。

夜小何一臉嚴肅,仿佛學者正在做選題,他突然就覺得有點沒意思,幹咳兩聲,手在臉上不停地扇動,仿佛那樣做就能降溫。

“你看黎明遠說那個孩子沒了的表情。”夜小何將他的嘴角放大。

“嘴角有點下垂?”

“對,這是自責的表示。”她問,“你不覺得奇怪嗎,黎恒那麽討厭黎明遠,怎麽會因為他的孩子死亡而感到自責?除非,這個孩子……”

財迷張搶過話頭:“這個孩子是黎恒的!”

夜小何緩緩地點頭。

“嘖嘖,這床邊風的信息含量大。這樣看來,黎明遠謀殺嬰兒的可能性挺大。會不會是他提前找到胡銀,利用催眠病毒殺了嬰兒,又聯係丁雄武殺掉胡銀,給黎恒做了個圈套呢?”

財迷張揚起嘴角笑起來,不過眼神卻充滿嘲諷:“黎明遠這樣做,不但可以報複張雪和黎恒,還能完就黎氏集團得危機。要知道黎家的第五代死亡,能收到一筆天價保費……難道‘虎毒不食子’的定律也敵不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嗎?”

32

夜小何覺得此時的財迷張看起來十分可惡,每個人都有痛點,隻能自己消化咀嚼,但若是被別人碰到,便會感到憤怒,下意識地產生防禦心態。

黎明遠是她的那個過去,雖說時間撫平了傷口,但還是留下傷疤。

“你這是猜測,不是推理,你不了解他,這人的性格……”

“我這是分析動機,算推理的一部分。再說,人的性格跟犯罪沒有本質的關係。這世界上的犯罪者大多數隻是普通人。你不是做機器人情緒管理的嗎,應該很清楚人激動的時候,什麽事情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財迷張聽到她不悅的口氣,也吃了一驚,沒想到黎明遠在她心中還有位置,眼神暗沉了一下,還要繼續說,就見黎恒收拾完畢,準備離開房間。

他趕緊收起機械甲蟲,對夜小何做了個手勢,然後戴著她坐上大雪橇,跟蹤黎恒的黑色跑車。大概開出兩公裏,黎恒突然靠邊停車,搖下車窗,對財迷張做了個不雅的手勢,嘴裏無聲地念道:“去死。”

夜小何意識到不妙:“他發現我們了!”

財迷張立即轉換車道,後麵有輛車子衝著他們撞過來,擦過大雪橇的刀刃,接著從車裏伸出手,對著準財迷張的腦袋,扔出一把銀色飛刀。財迷張改變軌道,想要將車身下沉,哪知下方也有黎恒的人,他們開著同樣的黑色跑車,將車用力往上一頂。大雪橇頓時劇烈地晃動起來,夜小何差點被顛出去,隻能緊緊抱住財迷張的腰。

眼見大雪橇就要被撞開,那銀色飛刀居然轉了個圈,又朝夜小何飛來,財迷張慌忙側身,壓住夜小何的腦袋。

隻聽得哐的一聲巨響,那飛刀擦著夜小何的頭頂,斜斜向下,將大雪橇尾部的磁能係統擊碎,大雪橇就像是折斷翅膀的鳥,不斷往下墜,財迷張抱起夜小何往下一躍,跳到下層軌道的車頂上。車裏人見沒有幹掉財迷張,拉下車窗,從腰間抽出高斯槍,財迷張見勢不對,俯身跳上到另一個車頂。

那車子裏麵有個濃妝豔抹的中年女人,正抱著個二十多歲的美貌男人摸來摸去:“哎喲,我的寶貝,不要害羞嗎,我們是在自己車裏,這車結實得很,我們做什麽都可以哦。”話音剛落,她就感覺到車身一抖,接著又見窗外落下一隻長長的腿,頓時嚇得尖叫著暈過去。

財迷張抱著夜小何從那輛車的車頂跳下,就像是踩踏腳石一樣,躍到從更下一層軌道經過的車輛上,過了兩三分鍾,雙腳終於踩到路麵。

然而剛落地,警察就在下麵等著了,開車的是劉警官。財迷張放下夜小何,笑著對他揮揮手道:“劉警官你可算來了,黎恒那家夥……”

劉警官嗬嗬嗬笑起來,上前幾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猛地摸出一副手銬,按到他手腕上:“小子,我接到舉報,你用改裝過的戰鬥型車輛跟蹤無辜市民,嚴重威脅到他人生命危險,還有公共治安!”

說罷,他看了眼夜小何,示意同事,把她也拘禁起來。

夜小何覺得自己倒黴透頂,好不容易擺脫殺人嫌疑,又座位財迷張的同夥被關進拘留所,那個隻有二十多平的房間裏擺了四張雙層鐵床,屋頂安裝有監視器,旁邊是個散發著異味的公用衛生間。房間裏已經住了七個人。

聽到夜小何的腳步聲,那些女人抬起頭,漠然地瞟了夜小何一眼,一動不動地盤腿坐在地上,活像人體雕塑。然而其中有個蓬頭垢麵的女人,猛地瞪大眼睛,跳起來,衝到夜小何跟前,用力掐住她的脖子,歇斯底裏地吼道:“臭女人,居然敢勾引我的男人,我要殺了你!”

夜小何隻覺得氣管都快被擠破,完全不能呼吸,下意識抓住那女人的手,想要把她推開,誰知那女人卻更加使勁兒,夜小何隻能抬起膝蓋用力往那女人肚皮一頂,趁著那女人吃痛放手的瞬間,曲起手肘用力朝她背部連擊幾下,那女人終於失去攻擊力氣,口吐白沫,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哇大哭。

看守立即開門,衝著裏麵吼了一句:“怎麽回事!”

那女人似乎也不想惹事,悻悻閉嘴,坐到地上將雙腿盤好,隻用凶狠的眼神瞪著夜小何。夜小何這才注意到女人的五官其實很漂亮,而且似乎有點麵熟,對了,趙雪拍戲的時候,拿著刀子襲擊她的就是這個人。

“你說我搶了你男人是什麽意思?”等看守走了,她小聲問道。

女人扭過頭去,沒有做聲。

夜小何又問:“你說的男人是黎明遠吧。”

女人肩部微微抖動還是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跟黎明遠沒有什麽……”

她話音剛落,女人憤怒地低吼起來,眼裏布滿通紅的血絲:“你這個賤人比趙雪還可惡,別假惺惺了,你給黎明遠寫的信我都看見了!要不是因為被你傷害,他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到處找女人……”

說到這裏,她抽泣起來。

夜小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傷害了黎明遠……開什麽國際玩笑:“是誰告訴你,我傷害了他?我哪有這個本事。”

“你還要在我麵前炫耀嗎?!趙雪那個驕傲的賤人都承認了,你是阿遠最愛的女人!”女人艱難地從齒縫裏吐出這麽幾個字。

夜小何簡直想笑,真是最愛啊,他踩碎她的自尊心和信賴之後,就徹底消失,整整六年,都沒見著人,卻把她扯進一樁謀殺案。

剛想到這裏,看守便過來開門,通知夜小何,有人保釋她。

夜小何越過看守的肩膀,看到站在她身後的那個人,呼吸瞬間凝固。時間仿佛回溯倒六年前,看守所變成了學校天台,警察身上的製服也褪去顏色,在她的視線中模糊成為校服。

一個身材修長的少年站在天台上,穿著刻板的黑色西裝,渾身被夕陽染紅,雙手攤扶著護欄,手指修長潔白,猶如在他身後飛舞的鴿子翅膀,下巴微挑,目光冷漠地看向她。

“夜小何。”溫文爾雅的聲音,一如往常,把她從回憶深處拉回來。“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怎麽麻煩?”她怎麽也沒想到,再次見麵是在這種情況下,捏緊拳頭,聲音都開始微微發顫,“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是不是麻煩。”

黎明遠眼裏仿佛有抹陰雲流過:“如果你要我說對不起,那麽我現在就說。”

他的語氣總是那麽冷靜。

“哭有用麽。”

“女生之間的欺負比男生輕鬆多了,反正不用死,很容易就熬過去了不是嗎?當你習慣成為受害者,也會從受害中獲得快感。”

“這個發型很適合你。”

“我發現做甜點能讓我放鬆。學校食堂有個複古的手工巧克力作坊。”

“你這個醜八怪,不要在大庭廣眾下下,向我表白!我會成為全校的笑柄!照照鏡子,你對得起純種人類這個稱號嗎?一個長得跟弗蘭肯斯坦人造人似的怪物,心裏居然這麽肮髒。你是不是還做夢要對我做什麽啊,惡心的東西,連做夢都不允許,知道嗎?!”

……

不管是好的話,還是壞的話,從他嘴裏說出的,都宛如冰渣。對無依無靠的十多歲少女來說,那可以成為心靈的救贖,也可以是肢解生命的凶器。而現在她已經不是小女孩,能夠調控機器人的情緒,也能夠麵對自己的過去。

她叫他吳子勳: “說句對不起,就可以把過去抹去嗎,你能把對我的羞辱,全部吞回去?!看著我的眼睛。”

夜小何抬頭挺胸,覺得此刻的自己,有氣魄極了,可一開口,眼淚居然湧出來。

“我很美對吧?你沒想到吧,我已經徹底恢複了,不是你說的弗蘭肯斯坦人造人。你也別把自己的皮囊想得太美。”

“是的。我早就知道。你很美,真的。”那眼淚仿佛讓黎明遠感到刺痛,他轉過臉去咕噥了一句。

夜小何仿佛被利刃擊中心髒,不顧一切地衝過去,用力抓住黎明遠的領帶,根本不考慮那樣做會不會勒到他的脖子:“你都知道什麽?”

“你不希望你再卷進來。”他從她手裏扯出領帶,歎息一聲,快步走出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