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夜小何想要跟上他,問個清楚,可是對方已經上車,昂貴的車子伴隨著引擎聲,迅速消失在街頭——這男人的世界向來是她夠不著的,而她的世界在他麵前,宛如小孩兒製作的沙堡,不管用了多少苦心,實質不堪一擊。

她憤憤地擦了下眼角,一回頭,見財迷張在路燈下。他肯定看到剛剛發生的一切,卻沒追問,而是笑眯眯地對她招了招手,沒話找話似地解釋:“我也出來了。黎家再怎麽有錢,也不能手遮天,我又沒什麽實質性動作,反倒被黎恒的保鏢弄壞車子……這筆賠償款,他們付定了。”

夜小何卻對這些毫不關心,晃晃悠悠走到街道中央,招手打車,財迷張慌忙擠到她旁邊,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腕上的終端,繼續嘮叨:“而且,這家夥找人撞擊我們的證據,權都被我錄下來。他平時出門包括私會,都帶了那麽多保鏢,為什麽和胡銀碰麵沒帶一個保鏢,這說明兩人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以後有機會庭審,我們可以把它作為間接證據提供給律師……”

夜小何伸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裏流出,財迷張見狀心頭微顫,閉上嘴,摟過她的肩膀,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這時莫裏斯打來電話。原來財迷張把芯片副本複製之後,給他發了一份,雖然莫裏斯不是改造專家,但對程序十分了解,也能看出些頭頭道道:“財迷張,催眠病毒的事情有進展了,催眠機器人的並不是那句 ‘你真美,真的’,而是背景音樂!”

“背景音樂?”財迷張激動起來,“什麽背景音樂?”

“代理母親掐死嬰兒的時候,嬰兒房裏不是正在播放一首曲子嗎?那是蘇伯特的《搖籃曲》。催眠病毒被設置為通過特定的旋律激活。”

財迷張聽了乍舌,沒想到胡銀如此凶狠,《搖籃曲》本來是哄寶貝甜甜入睡的,如今卻成了讓小孩醒不過來的夢魘:“是誰在屋子裏播放了這個音樂?”

“不知道。”莫裏斯說著,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破解密碼,攻入黎家的智能係統,“黎家內部的視頻監控不完整,特別是嬰兒死亡當天,隻有警方收到的那段視頻。”

“知道了。”財迷張掛了電話,從終端調出一份資料。那是他死纏爛打,從劉警官那裏挖來的口供,記錄了嬰兒死亡時段,黎家所有人的行動。

黎家幾代人的別墅院落,有三棟主樓。黎恒沒結婚,和父母、外祖父住離正門最近的1號樓,事發當時和商業合作夥伴去了會所,有足夠的人證。黎明遠在最裏麵的3號樓三樓主臥睡覺,趙雪在嬰兒房旁邊的書房背劇本,還給導演打電話問了幾個問題,能提供相應的時間記錄,至於管家、保姆也都在工作。

“這樣看來嬰兒的確不是黎恒殺的。”夜小何瞥到那些材料,不由得倒吸口冷氣。她記得自己看過的視頻裏,播放音樂的是古董唱片機,那種東西沒辦法遠程操控,隻能是別墅裏的人播的。這裏麵隻有黎明遠的不在場證據最薄弱,真是他做的嗎?

財迷張看出夜小何的疑惑,道:“小何,你可能不了解男人,比起債務來,綠帽子是個讓人更加難堪的話題。他們會感覺到背叛,自尊心崩潰。”

“我知道雄性生物具有極強的領域意識。以前,女人對男人來說,具有繁衍子嗣的功能,也是領域的一部分,絕對不能被他人侵犯。從人類誕生以來,這種反應就植根在DNA中,如今雖然時代不一樣,女性有很多種方法避孕,但基因還是幾千年的,沒有變化,男人當然會有這樣的反應。”夜小何搖搖頭,“可是他不一樣……”

“隻要是人都會犯錯。如果是我,在特定的情況下,也不見得能控製自己。”財迷張字裏行間,已經確定黎明遠是凶手,“如果嬰兒真是黎恒的,我覺得黎明遠是凶手的概率,能達到90%。所以我們得進一步弄清黎恒、黎明遠和趙雪之間的關係。”

“為什麽纏著這段關係不放?”夜小何提醒,“你隻是個保險理賠員,不是什麽追緋聞的狗仔。”

“因為這段關係有可能是整個案子的核心驅動力,”財迷張聳聳肩,“愛情本來就是種低俗行為,人類並不比動物高尚。好多人之所以犯罪,都是因為跟心裏那點愛恨情仇過不去。小何,你有沒有注意到,現在的你一點都不冷靜,難道是因為牽涉到你的前男友嗎?他還是你心中的神?”

“黎明遠才不是我的前男友!我什麽地方不冷靜了,明明是你,從進入‘紫蓮花’後,就開始東想西想,滿腦子……都是捕風捉影!”夜小何瞪大眼睛,湊到他麵前,眼裏幾乎冒出火來。多虧了這個家夥,她剛剛還沮喪難過,現在心裏隻有憤怒。

34

財迷張靜靜地看著她,然後猛地伸出手,將夜小何摟住:“天啊,你是在吃醋?”

“誰吃醋?”

“還不承認,你生氣的時候,為什麽這麽可愛呢。”他說罷低頭壓住她的嘴唇。

夜小何伸手推財迷張,卻被那雙胳膊鉗製得更緊,他托著她的後腦勺,身體前傾,將她壓倒在後座上。身體毫無間歇地貼在一起,陷落在柔軟的沙發座椅中。夜小何的頭快要頂著車門,柔順潤澤的黑發有幾縷垂落到地上,嘴唇在燈光中顯得紅豔誘人。

財迷張的舌頭衝破嘴唇的阻撓,小心翼翼橫掃她的貝齒,而後步步深入,挑逗著她的牙齦和舌根,完全不給她喘息空間,夜小何隻覺得一陣酥麻的感覺,順著兩人接觸的部位擴散到全身,衝上頭皮,整個人仿佛隨著車子上升,飛入雲端,忍不住發出低沉的呻吟。

出租車內雖然沒司機,但安有監控,警報器立即響起:“女士,需要報警,還是隔斷?”

財迷張將手放鬆些,輕輕撫摸夜小何的脖子。皮膚冰涼細膩,仿佛上好的綢緞,幾縷發絲糾纏在手指之間,酥軟的感覺吸附著他的手指。財迷張戀戀不舍地放開夜小何,低聲在她耳邊笑道:“隔斷。”

夜小何仿佛被**,鬼使神差地,跟著他說出那兩個字。一塊黑色屏幕落下,隔開前排與後座。屏幕上還有幾個客觀選擇的音樂和背景模式,雖然比不上紫蓮花的vip包廂,但也能滿足普通人的需求了。

“真乖。”財迷張又俯下頭,吻過去,一隻手鑽進她的衣服,順著小腹往上攀爬,想要繼續往上探索,被夜小何用力拍了幾次,終於停下動作,老老實實放在她的腰間。

直到車子開到夜小何家門口,傳來目的地到達的提示音,財迷張才鳴金收兵,戀戀不舍地碰了下夜小何的嘴唇,把她從沙發上扶起。他用手指輕輕劃著夜小何的頭皮,替她整理好紛亂的發絲,眼裏透出滿滿的寵溺:“小何,下車吧,你到家了。”

“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夜小何被吻得暈暈乎乎。

“你是在**我嗎?我不住你家,你是不是會失望?”他眯縫著眼笑得不懷好意,像是見到小母雞的黃鼠狼。

“別臭美了!我……我不是擔心你沒有地方住嗎?”

“公司給我提供了臨時宿舍。我去那裏。”他替她打開車門,結實的手臂,不小心擦過她的胸。夜小何打了個機靈,將背脊挺得筆直,胸又往前聳了幾分。財迷張的臉色微微一變,輕輕把她推出去:“快回家吧,不然我恐怕就控製不住自己了。”

夜小何愣了愣,想明白他在說什麽,罵了聲“流氓”,踉踉蹌蹌逃走,卻忍不住回頭看他。

此時已經快到淩晨,路上車輛和行人不多,綠色的出租車在被燈火照得通明的夜色中,十分醒目,後車門敞開,財迷張長腿伸出車外,手懶洋洋地搭在窗戶上,見她回頭,便笑著朝夜小何揮手。

夜小何被他帶動,唇角不自覺上翹。

剛進家門,終端係統就響了,她迫不及待地接通,果然,電話是財迷張打來的。出租車正朝著他住的地方開去,財迷張高舉終端,拍攝下沿途的風景,嚷著要跟她一起看——

南武區的房子以前沒有這麽多,w城最著名的飯店五年前是個武館,藝凡並不是最紅的偶像,被他取代下來的那位,巔峰時期粉絲數量比他多接近一倍,人啊真是喜新厭舊呢……

他好像有說不完的話,夜小何卻不覺得煩躁,一邊聽著,一邊刷牙洗臉,然後躺到**,把財迷張的影像投影到牆壁。

原來,那家夥的臉放大後,看起來很不錯,五官像是經過精心設計般精美對稱,濃密的睫毛微微上翹,翹起的嘴唇怎麽看怎麽……

她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嘴唇,隻覺得臉頰發燙,趕緊把腦袋埋到枕頭下麵,過了會兒,跟小烏龜一樣伸出頭,遠遠的,隔著空氣,用手指沿著他的影像勾勒,仿佛畫畫……

不知畫了多久,她實在累了,怎麽也睜不開眼睛,隻覺得財迷張在唱催眠曲,夜小何抱著枕頭,翻了個身,咕嚕著“晚安”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臥室裏有什麽響動,一睜眼,便看到個黑影站在床前……

35

夜小何呼吸一緊,正想,是要繼續裝睡,還是悄悄起身,找武器……就見那黑影突然消失。

難不成是自己看錯了?

夜小何揉了下眼睛,慌忙坐起來,屋子立馬變得通亮。她鬆了口氣,對啊,要是有人闖進來,感應燈肯定會察覺。

不過,下一秒,她就瞪大眼睛。

臥室裏所有櫃子幾乎都被翻開,書本、內衣之類的零碎物品,扔了滿地,但現金和首飾沒被拿走。

顯然這小偷不是為錢,那麽和光頭男一樣,是要找什麽東西?

跟黎氏殺嬰案有關嗎?她都已經擺脫嫌疑了……難不成又要被卷進渾水中……

夜小何下了床,看了眼四周,決定維持原樣,她正要用終端報警,就感覺有人從後麵撲過來,扭住她的整隻右胳膊,猛地把她按倒在地上。夜小何的左臉頰在地板上重重一撞,頜骨和顴骨就像裂開般發出哢哢聲。

原來那黑影,穿了件幹擾信號的夜行衣,藏在櫃子側麵,一直沒有離開。

“你的工作記錄在哪裏?”

那人說話的同時收緊手指,夜小何隻覺得頭都要被他掰碎,顫抖著說:“你放開我,我這去拿……”

那人一招便製服了夜小何,知道她沒多少能耐,便鬆開手,夜小何擦了下嘴,吃疼地呻吟幾聲,從地上爬起,不過還沒直起身子,就用腦袋做武器,埋頭朝那人小腹撞去。那人顯然沒有料到她會反抗,退了幾步,後背撞到床沿,差點翻到在**。

夜小何這才看清,那人居然是潛入胡銀家中的中等個男人,她忙不迭衝到衣櫃前麵,翻出胸罩、**之類,不顧一切往中等個眼前扔,似乎想要擋住他的視線。

中等個本來被撞得小腹生疼,懊惱至極,見到這個狀況,好笑地抓起落在臉上的蕾絲胸罩,扔到地上道:“女人就是女人,你這樣做,隻會激起男人更多的欲望,幸好,你遇到的是我,快點把東西交出來,不然……”

“不然怎樣?”

就在他邁步朝她走去的時候,就見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從幾個胸罩帶子下伸出來。那女人原來不是白癡,她在內衣中藏了武器!

中等個立即舉起雙手,立即在臉上擠出個阿諛的笑,雙手合十,做出個討擾的表情:“小姐,有話好好說。”然而中等個字的手還沒完全合攏,他便變換動作,將夜小何的手腕擒住,用力一擰,把她整個人甩到地上,夜小何手中的槍也落到他手頭。

中等一腳踩住夜小何的肚皮,用槍口抵著她的額頭道:“小姐,你持槍的姿勢很不標準,不要班門弄斧。上回我逃得快,那是因為你的同夥厲害,隻應付你的話,實在是小菜一碟。”

夜小何的手腕脫臼,五髒六腑都快被他踩碎,額頭上浮出汗珠,卻沒有叫喊,而是認命地點了點頭道:“就在剛剛的櫃子裏,我把芯片裝進內衣扣裏了。”

中等個無語地皺了皺眉。

這女人雖然戰鬥力一般,但花樣太多沒,他害怕不小心中招,本來想自己親自去找的,但看到地上還有櫃子裏有幾十件內衣,各種型號,各種顏色,眼都花了,心也忍不住蠢蠢欲動,於是他晃了晃手中的槍道:“到底是哪一件,你拆下來給我!”

夜小何艱難地支撐身體,撿起地上的幾件內衣:“我每年的工作內容,都做成一個芯片,放在不同的內衣上,你要哪一年的……”

“媽蛋!”中等個怒了,扇了她耳光,“你在耍我是不是,全部都給我!”

就在夜小何的臉腫起來的那刻,門哐的一聲被個修長的身影踢開,接著財迷張衝進屋子,一腳將中等個手中的槍踢飛,見夜小何受傷,他兩眼冒火,抓著中等個子的衣領,用力朝衣櫃撞去,隻聽得咚的一聲,中等個子透過打開的門,撞到櫃子內壁,疼得鬼哭狼嚎,財迷張又跟擰小雞似的,把他拉出來,然後又朝裏麵撞。

“死變態!居然搶我女人的內衣!我還沒看到這麽多呢!”

“我不是啊!”中等個本來就是見風使舵的主,慌忙求饒。

“不是?!那你就是要傷害我女人了!罪加一等!”財迷張見了夜小何那張有些歪了的臉,又是心疼又是憤怒,伸手就給了幾十巴掌,打得他跟豬頭一樣。

“財迷張……你別這樣……交給警察吧。”夜小何一說話,嘴便疼得不得了,五官都皺到了一塊兒,“不過,你怎麽過來的?”

財迷張憤憤地把中等個扔到一邊,那家夥跟個木偶似的,躺在地上裝死,生怕不小心惹到財迷張,又被亂揍一通。

“小何你睡著之後,沒有關終端係統,所以這邊發生了什麽事,我都知道。”

“你晚上沒有睡覺?”

“沒有。”

“為什麽?”

“睡不著。想你。”他坦誠地回答。

夜小何不禁臉紅,轉移話題道:“你住的地方離這裏不近啊,怎麽這麽快趕到的。”

“哦,是不近。”財迷張說,“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飯,所以就出門往你這邊來了。”

“早飯?什麽時候?”。

“六點總得吃了吧?”財迷張自然而然地說道,“那我就得在五點前過來,給你做飯……”

“可現在是淩晨四點!”

“哦,真是四點啊,我還以為出門晚了會遲到呢……”他的笑容跟往常一樣,無心無肺,但彎起的嘴角就像漣漪,在夜小何心中不斷擴大,她感覺心髒都快飄出來。

這種感覺六年前她有過。那個叫做吳子勳的少年,讓夜小何砸碎自己的信念,然後突然消失,接著又變成成年人出現在她麵前時,拔出由回憶鑄成的劍,對她造成第二次傷害。

人類真的是不可靠的生物啊!

同時他們也是那樣的健忘和愚蠢!

夜小何懊惱地想著,自己為什麽會是人類呢,擺脫不了本性,還沒有把跟吳子勳(黎明遠)有關的一切,打包扔掉,就喜歡上了財迷張這個混蛋……

36

她幽幽看向財迷張,說不清楚是喜歡多些,還是埋怨多些。

財迷張被她這麽一瞅,慌忙丟掉剛抓起的一隻紫色蕾絲胸罩,他沒想到夜小何居然會穿這麽性感的款式,手就像是被燙到,做賊心虛地幹笑幾聲道:“小何,我發誓,隻是想幫你拆出芯片,看看你的工作日誌裏到底有什麽東西,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讓開。”夜小何隻覺得被他碰到的地方,好像是自己的皮膚似的,慌忙將滿地的內衣**收拾好,然後從其中一件內衣的釘扣縫裏,取出一塊比指甲蓋還小的芯片,放到家裏的電腦上查看。

“剛剛你說一年一個芯片是騙他的?”財迷張踩了下中等個,中等個隻覺得脊柱都要斷掉,但還是堅貞不屈地裝死,免得遭受更痛苦的折磨。

“嗯。”

“知道我會來救你?”財迷張有些得意。

“那倒不是,隻是覺得,讓對方耽擱些時間,趁機逃走的勝算會增加。”夜小何搖搖頭,打開日誌,翻看這些年自己做的工作。她的工作日誌不是公司要求的,而是為了提高業務水平,自己反複總結的,每天的記錄都有。

不看之前還沒覺得,一看之下,發現,她從剛進公司到黎氏殺嬰發生前,所做的每個案子都經過胡銀的批注。

財迷張心中頓時覺得,自己家的小兔子,被別人惦記了,不管那人是誰,在哪兒,死還是活,都令他非常非常不痛快:“胡銀對公司的美女都是這樣?”

夜小何悵然,沒有回答。

財迷張覺得追問下去,顯得很不大度,便悻悻聳聳肩,等到警察把中等個子帶走後,打電話叫人送來新鮮的沙丁魚、蝦仁、蔬菜、意麵……還有各種調料。

夜小何平常吃什麽,都是機器廚師負責。它外形酷似很久以前的烤箱,其實就是3D食物打印機,會根據主人的要求打印成品。不過,財迷張在荒漠生活了一段時間,倒是比較喜歡茹毛飲血的飯菜做法,跟14區一樣,用的都是新鮮的蔬菜果肉。

他在她從沒用過的灶台上忙碌半天,像變魔術般,把做好的意麵放到餐桌上,笑眯眯地用叉子卷起幾根遞過去:“啊,嚐嚐,看看是不是跟3D打印出來的味道一樣。”

“你也太浪費了吧,這一頓,夠打印十次了,而且要花掉多少時間?這些時間都夠你辦個小案子了吧?你不是財迷嗎?怎麽吃東西這麽舍得?”

“吃東西不算浪費,那是要化成身體的一部分,提供能量的。”財迷張振振有詞,又挑了挑手,示意她趕緊張嘴,“啊。”

夜小何不得已咬斷麵條,嚼了一口,頓時覺得齒頰留香,那麵條比打印的勁道多了,混在麵裏的沙丁魚絲兒也更有魚味兒。不過,這種原始食物很難消化,不比得打印出來的,進到肚子就立馬分解。所以即便她意猶未盡,還是強忍著放下叉子,輕聲對他說了聲謝謝。

除了吳子勳,就隻有他,給自己做過吃的。雄性動物不是喜歡雌性,才會跟它分享食物嗎?人類為什麽就那麽複雜呢?一個行為,一個眼神,一個字……都有那麽多不同的意思。

財迷張喜歡美女,對她有意思,但絕對不是愛。

兩個人的訴求完全不同。

要是習慣他的好,以後該怎麽辦?

夜小何想到這裏,竟然覺得吃下的意麵是種負擔,肚子跟著隱隱作痛,為了轉移注意力,她繼續查看工作日誌。

突然,她發現黎氏殺嬰案發生的前一年,胡銀的留言很不對勁兒,裏麵有兩個沒有意義的數字和字母。

夜小何慌忙拉過財迷張:“你覺得會不會是什麽密碼?”

財迷張將頭湊到她耳邊,看似堅硬的額發,不可思議的柔軟,一下下蹭著夜小何側臉,她忙不迭跟他拉開距離,可那家夥又恬不知恥地貼上來,甚至比之前更近,充滿男性荷爾蒙的呼吸幾乎燙到她的皮膚,他撒嬌似地扁扁嘴:“多半是向你告白吧,這種伎倆,我小學就會用了。”

“小學?”夜小何壓著眉,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我隻是開個玩笑。” 財迷張慌忙捂住嘴巴,“小何,你累了沒有,剛吃完飯,要不在屋子裏走走,我幫你把這些數字和字母都切出來,看看裏麵到底有什麽名堂。”說罷他跟英式管家一樣,鞠躬請她離開電腦,自己則坐到屏幕前,仔細核對胡銀的每個批注,他看到接連下來的11個月的13號,胡銀都會留下一個數字和一個字母,一共是12個數字和字母。

難不成這就是光頭男和中等個找的東西?

是什麽意思呢?

“會不會是登陸名和密碼?”財迷張問夜小何,“他有什麽常上的網站嗎?”

夜小何趕緊翻出幾個網站,但輸入字母當登錄名、數字當密碼,都沒有結果,她不由得搖了搖頭:“難道把字母和數字,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是錯誤的,要重新排列組合?這工作量太大了,幾乎是不可完成的。”

“他會不會上你不知道的網站?胡銀的另外一個身份不是民間改造師嗎?我們要不去那些人的聚集地看看,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財迷張摸了摸下巴,眼裏放出狡黠的光。

37

改造師聚集地離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不遠,表麵上是些裝潢花哨的店鋪,隻銷售配件,但隻要顧客跟店主暗示一下,並支付定金,便能請到民間改造師。夜小何基本知識過硬,很輕鬆便偽裝成改造師。她找了個規模較大的店應聘,拐彎抹角套話,終於打探到,幾乎所有民間改造師,都在一家私人儲蓄所開有賬戶。胡銀的那串密碼和數字,就是用戶名和密碼。

“你一個人去那裏太危險,不知道會碰到什麽事情。”信誓旦旦說要調查黎明遠男女關係的財迷張,立即放下手頭的事情陪夜小何一起。

兩人打了輛出租前往銀行,財迷張透過後視鏡,發現有幾輛跟蹤的車子,他便讓出租在休息站停下,自己坐上駕駛位,開啟手動檔,很快就將幾輛車子甩開。

十多分鍾後,兩人便抵達儲蓄所。大堂裏根本沒有客戶,隻有一名櫃員,聽說夜小何的來意後,他把她領到一片寄存櫃前。原來在這儲蓄所存取東西都是匿名,隻要有用戶名和密碼便可以。

夜小何緊張地輸入字母和數字之後,隻聽到吱的一聲,儲存櫃最上方自動打開,可是裏麵什麽東西都沒有!

難不成東西已經被取走了?

可是櫃員沒有說啊。

夜小何說:“財迷張,抱我。”

“啊,你怎麽突然這麽大膽?”財迷張故作扭捏狀,左顧右看,沒有見著觀眾,便嬉笑著,從後麵摟住她,在夜小何頭頂蹭來蹭去。

夜小何被他蹭得昏昏欲睡,手肘往後一撞想要推開他:“想什麽呢,把我抱起來,我看不到儲物櫃裏麵。”

“原來是讓我當人梯啊。”財迷張笑了笑,忽地把她舉到高空,就在夜小何驚叫的時候,他微微前傾,把她放上自己的肩頭。夜小何就跟小孩騎大馬一樣,兩腿夾著財迷張的脖子,又羞又氣垂他的後背。

“你幹嘛呢!”

“這高度不剛剛好嗎?你的腿別亂動,趕緊幹正事。”

夜小何深吸口氣,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仔細觀察儲存櫃內壁,見上麵沒有塗寫的痕跡,也沒有暗格之類的機關,不由得失望地搖了搖頭。

“放我下來。”

“沒找到線索嗎?”財迷張摸了摸下巴,“胡銀這人挺狡猾的,說不定是想通過這個櫃子本身的信息向我們傳達什麽?比如這個櫃子的位置?z304有什麽特殊意義?”

夜小何覺得他的分析有點道理:“z304是我們公司最老的一台機器人,它被轉手了很多次,記憶芯片不斷覆蓋清零,後來實在沒辦法使用了,就被公司低價回收,用作公司新人的實驗道具。工程師沒事就給它拆換零件,情緒管理師也用它練手。我剛進公司沒多久,就被要求試著處理z304的情緒。”

“古老的型號,對你來說,應該很容易?”

“不。恰恰相反。”夜小何的眼神變得沉重,思緒回到兩年前,“為了保護用戶隱私,它的記憶被刪掉了,但情緒和性格保留著,幾輪下來,就像是多重人格患者。說簡單點,就像是很多很多人,被關在一個房間裏,每次開門,出來的人都不一樣。它的情緒非常不穩定,甚至出現暴力傾向。當時我還不知道,以為是硬件的問題,找了工程師來修理。哪知道,下一次接觸它的時候,差點被它掐死……”

“當時是晚上八點,所有人都下班了,我以為自己死定了,這個時候,胡銀折回辦公室拿東西。他算是我的上司,救了我一馬,後來又輔導我,寫了份工作報告。”

財迷張嗤之以鼻:“又是胡銀。那z304現在在哪裏呢?”

“它已經完全報廢了,放在公司倉庫。”夜小何說著快步走出儲蓄所,朝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趕去,財迷張緊緊跟在她後麵,然而剛到大廳,他便被攔住,警衛彬彬有禮地說,非公司人員不得入內。

財迷張瞅了眼警衛耳後的條形碼,知道這種機器人能隨時從身體裏掏出幾十種武器,隻能攤開雙手,做出乖乖配合的模樣。

夜小何對財迷張比劃了個手勢,意思是公司內部十分安全,他不必為她擔心。

“行,”財迷張點了點頭,“我在公司外等你。”

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倉庫在地下一層,按照機器出廠順序隔成很多小間,z304在最裏麵的房間。那房間裏都是鐵皮櫃子,夜小何按照編號,拉出最下層的那個,見z304猶如嬰兒般蜷縮著,身上能再次利用的器官已經被拆掉,隻剩下一副機械骨骼。

胡銀在這具身體裏藏了什麽東西嗎?還是下一條線索?夜小何覺得自己陷入巨大的謎團中。

她仔細檢查z304全身,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忽然,她想起胡銀地下室裏那具眼放紅光的金屬骨架——

胡銀似乎對機器人的眼睛設計情有獨鍾。

她心中一動,將手指伸進z304的眼窩中,很快就從它兩眼間的骨頭內側,摳出一隻小小的芯片,芯片背麵雕刻著一隻閉著的眼睛。是右眼。

夜小何激動地將芯片塞進終端的表殼裏,就在這時,倉庫門打開,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38

夜小何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慢慢轉身望向那個男人。

男人皮膚微黑,穿的是米色休閑便裝,雖然衣褲都比較寬鬆,但能看出藏在下麵的軀體,全是棱角分明的肌肉。麵孔不算精致,但眼角眉梢頗有韻味,仿佛沉澱了無限的時間。

“午先生。”

他是男神女神養成服務的老板,叫做午夜,平時大家隻能通過3d投影看到他。

午夜瞄了眼夜小何的工作牌,溫和地笑了笑:“來這裏做什麽?”

夜小何知道老板這種生物,不管外表看起來多麽人畜無害,心裏的算盤比誰都精,她不想暴露芯片的事情,但把能說的都老老實實交代了:“前段時間我被胡銀誣陷,成了黎氏集團殺嬰案的主謀。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那麽做,因為他在工作上挺照顧我。現在他死了,我想起z304是我和他合作調試的第一個機器人,有些傷感。”

午夜點點頭:“他非法改造機器人,還研發病毒,的確傷害了公司利益。你倒是不避嫌,還會用‘傷感’這個詞。那麽需要請假嗎?”

夜小何搖搖頭:“午先生您不用擔心,我會調整自己的情緒。”

“那就好。”他很滿意。

夜小何給z304鞠了個躬,小心翼翼地把櫃子推回去,然後對午夜弓了弓身,快速離開倉庫,然而她腳還沒有踏出大門,午夜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

“站住。”

她停下腳步,隻覺得冷汗沿著背脊滑入衣服,想著說,萬一他發現芯片,會不會沒收,卻聽到午夜問:“為什麽要給機器人行禮?”

“葬禮。”夜小何聲音很輕,“看到他們的骨架,我會想到死亡。不管是機器,還是植物,都擁有生命。”

“你是他們的造物主。”

“造物主也要尊重被創造的生命。”夜小何正色回答,“神創造人,人創造機器人,機器人創造神,誰創造誰都不要緊,一切不過是個循環。”

“這並不是我們公司讓你背的法則。”

“嗯,是我自己的胡思亂想。”夜小何其實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說的什麽,隻是想要轉移午夜的注意力然後逃跑,“午先生,我會反思黎氏代理母親失敗的原因,呈上報告。”

午夜沉思了一會兒道:“夜小何,這並不是你的失敗,是公司用人出了問題。你去售後服務部那裏,把代理母親的用戶回訪搜集整理下,就繼續調試其他型號機器人。胡銀生前的工作也由你來接手。”

“是。”夜小何如臨大赦,飛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不知為什麽,她覺得跟這個笑嘻嘻的老板在一起,空氣變得特別沉悶?

有幾天沒上班了,沙發之類的家具還在老地方,辦公用品雖然被警察翻動過,但也都放回了原處。屋子裏的一切,在模擬日光的照射下,顯得十分靜怡,仿佛會持續下去,恒古不變,這讓她暫時忘記和財迷張出生入死的冒險,無比懷念公司和家兩點一線的平凡生活。

積累下來的活兒不少:

藝凡係列機器人經過升級,要重新進行抽樣檢查。

要為新研發的機器人洋洋係列,提供情緒處理程式設計方麵的建議。

售後部反應有一個定製機器人,需要上門進行情緒輔導。

還要去胡銀辦公室,整理他的工作資料。

夜小何做完前兩個活兒,就到了下班時間,從窗口往外一望,財迷張已經不見了,那家夥說等她,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嗎?她心裏滑過一絲失落,立馬就想用終端聯係他,卻又覺得那樣做太明顯了,好像離了他幾分鍾就活不了似的,甩了甩頭,不再多想,便走進胡銀的辦公室。

那間房子的出入授權已經改變,門鎖讀了她的指紋便自動打開。裏麵有個二十多歲的小助理,雙眼通紅,拿著胡銀的3d電子相框,輕輕撫摸,仿佛在觸碰親密的愛人。看到夜小何進來,小助理衝過去,揚起巴掌,對著她臉就是一扇,狠狠地說道:“都怪你,不然胡老師不會死!”

“你是不是搞錯了?”夜小何提醒她,“屋子裏有監控的。”

“我會辭職的,在那之前,我不會放過你!”說罷小助理跟瘋了似的,撲到夜小何身上,伸手揪住她的頭發,跟拔草似的,使出全身力氣,“他為什麽會喜歡你這樣無情無義、水性楊花的女人!”

“你哪隻眼睛看見他喜歡我,難道喜歡一個人,就在公司論壇裏,汙蔑她跟客戶有染嗎?”夜小何被她扯得生痛,反手抓住助理的馬尾辮,用力一拉,小助理頓時鬼哭狼嚎。

兩個女人你一拳,我一巴掌,毫無章法打成一團,從房間一頭滾到另一頭,把桌子椅子撞翻得橫七豎八,紙質文件更是滿天飛舞。

夜小何學過基本的防身動作,又經過這段時間的實戰,別說一般女人,就算個別男人都不是她的對手,小助理沒多會兒就敗下陣來,頭發亂得跟雞窩一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胡老師,胡老師……我對不起你……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

夜小何心一軟,從口袋裏摸出張手帕,扔到她頭上,淡淡道:“人死不能複生。”

小助理慢慢停止哭泣,不敢相信地問:“胡老師對你那麽好,你就真的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對我有什麽感情,隻有他才清楚,我沒有興趣去猜測,這對一個死去的人來說,很不尊重。” 夜小何壓製住心中的波動,冷淡地說完,從小助理身邊繞過,走到辦公桌前,打開財迷張的電腦,把裏麵的東西全部拷走——接下來還得去顧客家裏,沒有時間在這裏耗。

下了樓,她才發現外麵在下雨,看了看陰沉的天空,正要考慮是不是衝到路邊,攔出租車,就見一件男士大衣撐在頭頂,側頭一看,財迷張笑盈盈地看著她。

“你一直在等我?”

“那當然,已經說好了。”

夜小何心中一動,卻聽到他繼續問:“z304裏有什麽東西嗎?”

原來他並不是關心她?自作多情。夜小何臉色一變,打開終端表殼,摸出藏在裏麵的芯片,沒聲好氣道:“給。”

“什麽東西?”

“我沒有在公司裏看,怕被it部門的查到。”

“機械甲蟲沒有聯網,用它讀卡,不會被雲端發覺。”財迷張找了個沒有監控設備的角落,從包裏摸出機械甲蟲,把芯片插進甲蟲頭部,甲蟲立即展開翅膀,背部的迷你屏幕上跳出一堆程式:“這是什麽東西?要不要發給莫裏斯看?”

夜小何看著那些數字,神色越來越嚴肅,她試著把之前莫裏斯分離出來的病毒,輸入一部分,試著解碼,過了十多分鍾,幾乎全身都冒出汗水來:“不用,我知道這是什麽東西了?”

“什麽?”

“催眠病毒的鑰匙。”

財迷張迷惑:“什麽意思?”

夜小何說:“莫裏斯並沒有解開催眠病毒,對不對?”

“嗯。”財迷張還以為莫裏斯是萬能的,聽說他也有不懂的事情,有點失落,同時也很小人地找到了心理平衡。

“你可以這樣理解,計算機病毒跟生物病毒類似,它可以隨著時間和環境這些變量不斷演化出新品種。比如,在黎氏殺嬰案中,它會被‘搖籃曲’激活,或許接下來,就能被汽車引擎聲、咳嗽聲激活,”她說著說著臉色變得煞白,“現在不知除了代理母親有多少機器人中了催眠病毒,換句話說,從我們身邊路過的每個機器人都可能變成殺手!”

財迷張也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那這個世界豈不是會被機器人占據?”

夜小何苦笑:“在那之前,恐怕這世界就會亂套了。”

“你說的有道理,黎氏殺嬰案發生之後,反機器人士就已經開始遊行,說機器人是不安全的物種,唯恐男神女神服務公司不垮台。這麽大的利益牽涉到多方力量,一不小心,就會引起社會動**。”財迷張聳聳肩,不由得感慨道,“我看,人類遲早會被自己整死,沒有機器人這碼事,也有別的。怪不得你不喜歡人類呢。”

夜小何臉微微發熱:“也不是所有人類都討厭,別說這些沒用的,這個芯片你收好。”

財迷張受寵若驚:“為什麽是我?你知道我貪財,說不定轉身就把它賣掉了。”

“我沒有力量保護這東西,也沒想好能把這東西交給誰,公司裏的人我已經都不信任。而且這鑰匙隻有半條,還有半條不知在哪裏……” 夜小何覺得命運挺可笑的,就她這種自私自利、不喜歡人類的家夥,居然肩負起維護人類社會穩定的重任?上天做出這個決定,是不是真如胡銀所說,有點“以萬物為芻狗”的意思?

“原來隻有半條,算了,聊勝於無。” 財迷張吐了口氣,收好機械甲蟲,為夜小何撐著衣服,跑到路中間攔下出租,“晚上,你想吃什麽?”

“在路邊買塊三明治好了,接下來我還要去客戶家,處理定製機器人的情緒問題。”她看了看出租車上的計時器,眼神流露出焦急,“離約定的時間隻有十分鍾了。

“哈……上班好慘,比我們逃命時吃的還差……”財迷張捂著頭,做了個暈倒的動作,見夜小何鑽進車裏,他跟著抬腿上去,誰知道下一秒就被她踢出來,跌到路邊,被揚長而去的車濺了一身泥水。

要多狼狽有多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