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周六的早上,曾祥宇還在租處完善他心愛的中間件程序,突然接到劉念瓊的電話,說要到公司辦點事,希望能借他的工卡開門。按照公司的規定,實習生是沒有能開門的工卡的。
曾祥宇趕到公司的時候,劉念瓊已經等在門口了。快到年根了,大家的工作積極性普遍不是很高,沒有人周末來加班,不像平時總會有那麽幾個人周末來公司幹活,曾祥宇就是其中來得最多的一個。
開了門之後,曾祥宇反正也沒什麽事,就留下來跟劉念瓊一起加班,兩個人就那麽靜靜地各自幹著各自的事情,辦公室靜悄悄的,隻有兩個人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裏啪啦的聲音。
過了一會,劉念瓊叫他:“祥子。”
曾祥宇“嗯”了一聲,他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慢慢習慣於不再總是糾正劉念瓊叫他“曾老師”,“祥子”這個名字從她嘴裏叫出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麽刺耳了。
劉念瓊問:“公司定好你去上海的時間了嗎?”
曾祥宇說:“大概七月底八月初吧。”
劉念瓊“哦”了一聲,不再說話,繼續做自己的事。
曾祥宇心裏奇怪,但也沒多想,很快又沉浸在了代碼裏。
沒過一會,劉念瓊又叫:“祥子。”
曾祥宇“嗯”了一聲,思維還沒從代碼裏抽離出來。
劉念瓊又問:“你打算什麽時候跟女朋友結婚?”
曾祥宇抬起頭,不知道方宜晴這會在幹什麽呢?上次她說那個舍友周玲自己開始做飯了,卻沒跟她提起過平分電費的事,不知道現在她們的關係怎麽樣了?
他想了想,說:“我希望2006年結婚。”
劉念瓊的驚訝中暗藏著驚喜:“為什麽呢?”
曾祥宇說:“2006年我就27歲了,我最喜歡27這個數字,剛好意思也跟結婚很配。”
劉念瓊喃喃地念叨著:“二七……二七……愛妻……”
她又不說話了。
這次一次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劉念瓊又突然出聲了:“你很愛你女朋友,是嗎?”
曾祥宇心說這孩子今天怎麽了,說話斷斷續續的,又總是圍繞著他的感情。他本不想回答,思考了一下,還是說道:“是啊,我很愛她。”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她更愛我。”
劉念瓊奇怪地問:“為什麽這麽說呢?”
曾祥宇慢悠悠地說:“我們倆談戀愛這些年,總是她為我付出得更多,犧牲的也更多,我為她做的卻太少了。”
劉念瓊問:“那她為什麽不選擇留在廣州陪你,非要跑到上海去呢?”
曾祥宇說:“好像這是唯一一件我為她所做的事。”
“為什麽這麽說呢?”劉念瓊又問了一句。
曾祥宇說:“她畢業時接了好幾個offer,上海這個是她最滿意的。本來她已經決定放棄這份工作留在廣州,是我堅持讓她去上海,然後我放棄這邊的工作去那邊陪她的。”
劉念瓊說:“看來你真的很愛你女朋友,願意為她付出這麽多。”
曾祥宇歎了口氣:“跟她所做的比起來,我的這點事又算什麽呢?”
劉念瓊沉默了很久,又說:“能跟我說說你們的故事嗎?”
曾祥宇出了半天神,才說:“說起來話可就長了,還是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跟你說吧。”
劉念瓊急道:“還有幾個月你就要去上海了,哪還有多少機會,為什麽不現在就說呢?”
曾祥宇笑道:“如果真沒機會說那也沒什麽吧,反正跟你也沒什麽關係。”劉念瓊說:“為什麽跟我沒關係呢?我……你……”她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又是長久的沉默,兩人各自幹各自的事情。其實曾祥宇何嚐不知道劉念瓊的心思,隻不過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既然她不說,他當然也不會主動提起。
十一點半的時候,曾祥宇對劉念瓊說:“中午想吃啥,我請客。”劉念瓊停下敲鍵盤的手,轉過來麵對著曾祥宇,說:“還是我請你吧,我們去吃披薩好嗎?”
曾祥宇很少吃披薩,他覺得那東西又貴又不好吃,但是劉念瓊既然這麽說,他也不好意思拒絕,就說:“行啊,那就去老約翰,還是我請客吧,哪有師傅讓徒弟掏錢的道理。”
劉念瓊沒有笑,呆呆的愣了下神,才說:“那好吧,等我十分鍾,我把手裏這點活幹完咱們就走。”
剛等了不到五分鍾,曾祥宇的手機響了,他一看,是唐展打來的,手機接通後唐展直接問他:“幫主,今天有空沒?”曾祥宇笑著說:“有空啊,什麽事?”唐展說:“中午我跟薔薇一起吃火鍋,想請你一起過來。她正給李卓打電話呢,大家很久沒有一起聚聚了,趁著過年回家之前一起吃個飯吧。”
曾祥宇看了一眼劉念瓊,心裏有些猶豫,剛說請她吃飯,這會自己要是走了,有點不好意思。但他們幾個年底都忙,已經兩個多月沒有聚過了,這應該是大家過年前最後一次聚會,不去的話他自己都覺得挺遺憾的。
劉念瓊似乎聽到了,輕輕地對他揮了揮手,意思是你去好了。曾祥宇這才對唐展說:“行啊,還是你小區旁邊的那家火鍋店嗎?”得到肯定的答複之後,他說:“我這會就出發,半個小時後到。”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他看了一眼還在對著電腦的劉念瓊,不好意思地說:“我朋友約我一起吃飯,隻能下次再請你了。”劉念瓊回過頭對他一笑,說:“沒關係,你去忙你的吧。”曾祥宇心裏愧疚,但還是收拾好東西往外麵走去。
還沒出公司的門,他突然又折回來對劉念瓊說:“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朋友那邊新開的火鍋店,味道特別好。”劉念瓊有些意外,但語氣比剛才活泛了一些:“不用了,我又不認識你朋友,就不打擾你們了。”曾祥宇笑著說:“剛說了請你吃飯,我不能這麽快就食言吧。”他看劉念瓊有些鬆動,又說:“再說李卓也在,你們好久沒見了,趁機聊聊唄。”
聽他這麽說,劉念瓊倒有些高興:“李老師也來啊,那我跟你一起去見見她吧。自從我初中畢業那次咱們一起吃過飯,我們倆一直都沒見過呢。”她趕緊把手上的活停了下來,收拾好電腦跟曾祥宇一起來到了那家位於黃埔大道中的火鍋店,進去一看,大家都到齊了,就等曾祥宇。
李卓剛一見到劉念瓊很意外,俗話說女大十八變,劉念瓊在她的印象裏還是那個稚氣未消的初三小姑娘,她一時間竟然沒敢認。直到劉念瓊叫了一聲“李老師”,她才如夢初醒,親熱地拉著劉念瓊上下打量了一下,笑著說:“我還以為祥宇另找了個天仙般的女朋友不要我大姐了,原來是你呀。”
她和劉念瓊相處的時間比曾祥宇更多,對劉念瓊之前暗戀曾祥宇的事心知肚明,因此一見麵就敢這麽開她的玩笑。劉念瓊刹那間變得神色忸怩,臉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紅暈,更顯得麵若桃花,嫵媚動人,連旁邊的張宇翔和唐展都看呆了。
李卓又笑著對曾祥宇說:“我要是大姐,肯定不會安安心心地待在上海。”隨即她話音一轉,問道:“你們怎麽會在一起?”曾祥宇對她的調侃避而不答,說:“前段時間我去咱們學校招聘,正好把念瓊招到我們公司做實習生了。剛好我們倆今天在公司加班,知道你在這,就帶著她一起來見見你。”
蕭薔薇是個自來熟,拉著劉念瓊的手上下端詳了一下,對曾祥宇說:“祥子你老實說,是不是看小姑娘長得漂亮,有意把人家招到手下來的?”曾祥宇看了劉念瓊一眼,對蕭薔薇說:“你瞎說什麽呀,念瓊是我大學時候勤工儉學補課的學生,還是李卓介紹的呢,不信你問她。”
李卓笑道:“是我介紹的沒錯,但你把人家招到你手下做實習,到底是什麽居心我可就不知道了。”劉念瓊羞怒地推了一下李卓:“哎呀李老師你怎麽還亂說呢,我是在招聘會上偶然碰到曾老師,想多增加點實際的軟件開發經驗才去他們公司做實習的。”
這時唐展走過來嗬嗬一笑:“好了好了,不管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大家先坐下來再說。”曾祥宇跟張宇翔打了個招呼,又把劉念瓊介紹給他和唐展,六個人這才坐了下來。
蕭薔薇拿起菜單說:“今天唐展請客,我就不客氣先點了哈,反正你們也不知道哪些東西最好吃。”曾祥宇看著她和唐展頭挨著頭研究菜單的樣子,心裏一陣安慰:“蕭薔薇能找到唐展這樣的歸宿還算不錯,但願他們能修成正果。”
想起李虎臣,他不由得又生出些許遺憾,看來他和蕭薔薇真的是有緣無分。
李卓歎了口氣,說:“可惜大姐不在這,不然我們人就齊了。”蕭薔薇把眼光從菜單上移出來,說:“是啊,大姐太不夠意思了,都等不到我來廣州之後再走,我們倆這都多少年沒見麵了。”曾祥宇說:“別擔心,以後她肯定有機會來廣州,到時候不就見到了。”李卓說:“八月前她要是不來的話,可能就見不到我和祥宇了,大家還是團圓不了?”
曾祥宇問她:“你和宇翔留學的事定下來了?”張宇翔接話到:“最晚二月底就能定下來,美國那邊我們都聯係好了,隻要托福和GRE的成績達標就沒問題。”
曾祥宇感慨頗多:“還是你們好呀,能一起出國,我連個研究生都沒上成,跟你們的差距真是越來越大啦。”李卓笑道:“你跟大姐在上海,不是也挺好的嗎?”曾祥宇點點頭:“是的是的,為人不能太貪心,我們倆沒什麽太高的追求,隻要能在上海稍微混得好一點就行了。”張宇翔說:“憑你們倆的本事,想在上海立足肯定沒問題的。”
劉念瓊突然問:“曾老師,大姐就是你女朋友嗎?”曾祥宇說:“是啊,她叫方宜晴,是你李老師還有這位蕭薔薇姐姐的結拜姐妹。”劉念瓊還是第一次聽到方宜晴的名字,她在心底默念了兩遍,又問李卓:“李老師,你們怎麽會結拜成姐妹的?”李卓一笑,把他們幾個怎麽在西安相聚,又怎麽一起在華山上結拜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劉念瓊聽得神往不已,說:“我以後一定也要去爬華山。”
李卓拍了拍曾祥宇的肩膀:“你要去的話別忘了帶上他,那次我和宜晴爬到一半就體力不支,是他把我們倆硬拉上去的。”劉念瓊看了一眼曾祥宇,抿嘴一笑沒說話。蕭薔薇說:“二姐你肯定沒安好心,唯恐天下不亂,那次就是因為拉著你們倆,才讓人家祥子跟許茹……”說到這裏她突然打住了,斜眼看了看坐在劉念瓊旁邊的曾祥宇,沒再往下說。
劉念瓊倒是來了興趣,問蕭薔薇:“許茹是誰?”
蕭薔薇笑著指了指曾祥宇:“你問他。”
劉念瓊又轉向曾祥宇,用探尋的眼光看著他,曾祥宇沒辦法,隻好說:“許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劉念瓊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問道:“你剛開始給我補數學的時候,有一次我問你有沒有女朋友,你說有的還很漂亮,那時候你女朋友是許茹還是方宜晴?”
曾祥宇有點窘迫,但又不能不回答,就說:“是許茹。”
劉念瓊對他為什麽跟許茹分手很好奇,但也知道這種事在當下的場合不好問,隻能把疑問藏在心底,等以後有機會再慢慢了解。不過聽蕭薔薇剛才的話,應該跟那次華山之行脫不了幹係。
她又問曾祥宇:“你還去爬華山不,到時候也帶著我唄。”其他幾個人聽了這話,都忍不住偷偷暗笑。這小姑娘還真是心直口快,蕭薔薇剛說了曾祥宇跟許茹是因為拉著方宜晴爬華山才分手的,她竟然立刻就要求跟曾祥宇一起去,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難道她也想用這招把方宜晴取而代之?
曾祥宇更加窘迫,隻好拿起老師對學生的腔調說:“那地方去一次就夠了,你還是等找了男朋友再跟他一起去吧。”劉念瓊失望地“哦”了一聲,看到大家都笑盈盈地看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有點情不自禁,害羞得低下了頭。
這時火鍋和各種菜肴都上來了,唐展為了巴結蕭薔薇,今天拿出了老婆本招待大家,牛肉片羊肉片魚滑蝦滑牛肚之類的點了一堆,還有很多素菜。為了照顧不吃辣的人,點的還是鴛鴦鍋。
蕭薔薇吃慣了四川火鍋,口味上當然沒問題,其他人除了曾祥宇愛吃辣之外,口味都比較清淡,因此曾祥宇和劉念瓊交換了座位,他挨著蕭薔薇,這樣辣鍋可以向著他倆這邊,把白鍋留給其他人。
劉念瓊吃了一會白鍋,突然想嚐嚐辣鍋什麽味道,就讓曾祥宇幫她在辣鍋裏夾了一塊豆腐。剛咬了一口她就像吃了火炭一樣趕緊吐了出來,連說:“好辣好辣,你們的嘴巴難道不是肉做的,怎麽吃得下這麽辣的東西?”
蕭薔薇笑道:“我們四川人無辣不歡,你不知道嗎?”說完她夾了幾片生牛肉放進辣鍋裏涮了幾下,又在油碗裏蘸了蘸就放進嘴裏,一邊嚼一邊說:“這味道才夠勁兒。”
劉念瓊問:“曾老師不是西安人嗎?怎麽也這麽能吃辣?”
曾祥宇笑道:“都說四川人湖南人貴州人能吃辣,但其實我們陝西人吃起辣椒來絲毫不比他們差。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就是拿鍋盔饃夾油潑辣子吃,那個香啊!可惜現在是吃不到啦。”說完還搖搖頭,似乎深以吃不到家鄉的辣椒為憾。
蕭薔薇不服氣地說:“你就吹吧,陝西人哪有我們四川人能吃辣?”在座的李卓和劉念瓊是廣東人,不怎麽吃辣,唐展是河北人,張宇翔老家是河南的,但從小在深圳長大,吃辣都是一般般,因此大家都隻是笑嘻嘻地看著曾祥宇和蕭薔薇鬥嘴,誰也不參和。
曾祥宇看蕭薔薇一副鬥誌昂揚的樣子,就從辣鍋裏舀了一碗湯,紅豔豔的顏色看得其他人一陣發毛,他慢慢地把一碗辣湯全都喝了下去,然後用挑釁的目光看著蕭薔薇。
蕭薔薇毫不示弱,也舀了一碗辣湯喝了,喝完她舔了舔紅通通的嘴唇,用眼神向曾祥宇示意:怎麽樣?不比你差吧?
曾祥宇笑道:“好玩。”又從辣鍋裏夾了一根紅椒,這種椒細細長長的,是四川地區特有 心把宜晴交給我吧。”
從他早上出家門到現在,這些話一直在他的腦子裏打轉,他想找個機會把這些話對方宜晴的父母說出來,但總是鼓不起這個勇氣。現在借著酒勁他終於說出來了,而且說得那麽流暢自然,即便是用陝西土語說的,顯得有些生硬,但裏麵的誠心卻表露無疑。
方宜晴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瞪著曾祥宇,她沒想到曾祥宇能夠當著這麽多親戚的麵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心裏充滿了一種幸福突然從天而降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