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七天裏,曾祥宇和方宜晴照例到對方家裏拜年,他們和雙方的親人相處得越來越融洽。曾繁生和方德強都希望兩個人能早點結婚,曾祥宇也對方宜晴表達了同樣的想法,可是方宜晴卻一改往常的積極,變得不置可否,讓曾祥宇意外之餘又有些摸不著頭腦。
直到方宜晴回上海那天,曾祥宇去火車站送她,快上車之前,方宜晴突然問:“劉念瓊是誰?”
曾祥宇吃了一驚,他這才意識到問題原來出在這裏,肯定是李卓或者蕭薔薇對方宜晴說了劉念瓊的事。他心裏埋怨這倆多管閑事的人,嘴上連忙解釋:“她是我上大學時做家教的學生,現在正在我們公司實習。”
他知道方宜晴性格直爽,如果對她有所隱瞞反而會越發引起她的反感。再說自己本來也對劉念瓊沒有任何別的想法,因此就把怎麽認識劉念瓊,怎麽又在招聘的時候碰到她,甚至連劉念瓊暗戀他的事也都和盤托出。
這些事他不想藏在心裏,他希望自己和方宜晴之間的感情是完全透明的,不允許存在一點渣滓。否則在日後的相處中不管方宜晴怎麽想,他自己肯定會因此而背上沉重的包袱。
這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
方宜晴靜靜地聽完,突然“撲哧”一笑,說道:“還算你老實,沒對我隱瞞什麽,不然我可跟你沒完。”
她掠了一下耳根垂落的頭發,說:“我想趁五一節的時候去趟廣州,一來見見我那倆好姐妹,二來見識見識這位小美女。李卓和蕭薔薇都把她誇得猶如人間絕色,我倒想看看她能美到什麽程度。”
曾祥宇笑了笑,說:“就算她再美,在我的眼裏也沒有你美。”方宜晴白了他一眼:“什麽時候也學得這麽油嘴滑舌的了。”曾祥宇尷尬地笑道:“絕對是心裏話啊!”方宜晴歎了口氣:“哎,反正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要真的想變心,我也沒辦法。”
緊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但是我不後悔。”
這話說得曾祥宇心裏一陣酸楚。這個女孩子真的是為了自己做到了她所能做的一切,明著看來似乎是她為了工作離開了他,其實還是自己為了兩個人以後能有更好的發展逼著她去的。
當時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他有考慮過她一個人在那個繁華又陌生的城市會過得快樂嗎?她心思的敏感程度比他高很多,兩個人不在一起的日子他覺得無所謂,但是對於她來說肯定是極大的煎熬。
從這個角度來看,她依然是在犧牲著自己,而他卻以兩個人的將來為借口,依然在逼著她做她其實不願意做的事。
他覺得自己實在太自私了。
他輕輕地把方宜晴攬進懷裏,嘴唇挨在她的耳朵邊上說:“你放心,別說是劉念瓊,就算把嫦娥放在我麵前,我對你的心也絕不會變。”他情不自禁地在她的耳輪上親了一下,癢得方宜晴嘻嘻笑著躲開了,說:“說得我渾身都麻了。人家嫦娥是豬八戒的,你是豬八戒嗎?”
曾祥宇笑著說:“豬八戒調戲嫦娥不成被扔下凡間,投胎做了豬,但還是對她一往情深。我雖然不是豬,但自問這份癡情比起豬八戒也差不到哪去。”
說完這些話,他心裏突然亮堂了很多。麵對劉念瓊那麽聰明漂亮又對他癡情一片的女孩子,說他一點沒動心肯定是騙人的。他也曾暗暗把方宜晴和劉念瓊做了比較,從哪方麵來說劉念瓊都不比方宜晴差,可是如果因此就選擇劉念瓊,他完全無法想象自己怎麽能做出這種事。
他隨即又沉吟道:“倒是嫦娥,為了自己成仙飛升,一個人偷吃仙藥,丟下老公後羿一個人跑到月亮上去了,搞得後羿隻能鬱悶地去射太陽。你可別學嫦娥偷偷跟別人跑了,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方宜晴伸手從毛衣的領子裏取出那隻一直佩戴的玉佛,曾祥宇也連忙把貼在胸前的玉觀音掏了出來。玉佛和玉觀音擺在一起,翠綠的顏色驚人地一致,但從玉質上看,明顯玉佛要比玉觀音好一些。
方宜晴說:“我這隻玉觀音廉價粗鄙,你要是有了更好的,一定要記得把這隻還給我。”曾祥宇笑了:“就算是翡翠或者鑽石做成的觀音也絕對無法跟這一塊相提並論。你放心,我會一輩子都戴著它,隻此一件,別無所求。”
火車“嗚”的一聲長鳴,發車的時間到了。曾祥宇在方宜晴的唇上輕輕一吻:“別胡思亂想了,還有半年,等我。”方宜晴眼睛裏閃爍著喜悅的光彩,說:“明年過年的時候我們結婚吧。”曾祥宇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重重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又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時隔三年,沈立昕終於把那五千塊錢還給了曾祥宇。本來他還要付利息,曾祥宇堅決不要,最後沈立昕請曾祥宇到縣城裏最好的一家飯店吃了一頓飯。
本來他們還想叫上李虎臣,結果這家夥竟然說他已經回深圳了。自從他和蕭薔薇分手之後,不知道怎麽回事,跟曾祥宇之間的來往越來越少。
深圳到廣州也就兩三個小時的路程,他竟然一次也沒來廣州找過曾祥宇,倒是曾祥宇主動去深圳找過他兩次。
李虎臣工作上好像挺順利的,但是對曾祥宇總有一種若隱若現的生分,跟沈立昕和他在一起敞開心扉無話不談的感覺完全不同。他心裏納悶,為什麽他和蕭薔薇的感情破裂會影響到他們之間的友情?他自問沒做什麽影響李虎臣和蕭薔薇感情的事情,為什麽李虎臣會這麽對自己呢?
還是他已經有了新的朋友圈子,對於原來的朋友不再重視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曾祥宇覺得自己也沒什麽好說的。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也許有些感情就是經不起時間和距離的考驗。
沈立昕喝過兩瓶啤酒,話明顯多了起來,但神情卻有些悲傷。在曾祥宇麵前他從不掩飾什麽,跟他講起了和羅燕的事情。
他從兩人因打牌相識,說到偷偷在桌下把腿夾在一起,說到他怎麽帶著她在城裏兜風,還有帶她出去賣貨,就連羅燕懷孕及墮胎的事情也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這一年他心裏積攢了太多的苦水,卻沒有人能夠傾訴。曾祥宇是唯一能聽他傾訴的人,卻相隔千裏,麵對著冰冷的電話筒他一點說話的欲望都沒有。隻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借著發酒瘋,把憋了太久的情緒盡情地發泄出來。
曾祥宇大部分時間都在靜靜地聽,偶爾插一兩句話,心情一會高興一會傷感。這幾年他的心思幾乎全用在了工作和方宜晴身上,對沈立昕的關心少了很多。兩個人半年裏也打不了兩三個電話,他沒想到沈立昕對他的思念和依賴竟然會這麽沉重。
他覺得自己這個朋友當得越來越不稱職。
沈立昕說到羅燕做完人流被他照顧了一個多月之後沒有再往下說,曾祥宇問:“後來呢?”沈立昕喝了半杯酒,兩眼有些發直,愣怔了半天,才幽幽地說道:“後來我再去找她,她變得很冷淡,我約她出來,卻一直被她拒絕。”
“從那之後你們一直沒有再見過麵?”曾祥宇問。
沈立昕搖搖頭:“沒有,一次都沒有。”
他突然變得有些激動:“我自問除了讓她受了那段苦楚,沒做過任何對不起她的事情,我到現在都沒搞懂她為什麽突然之間就不再理我了。”
曾祥宇若有所思:“她會不會隻是想跟你玩玩,並沒有想要一直認真交往下去?”
沈立昕用怨懟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曾祥宇連忙解釋:“我隻是猜想哈,沒別的意思。”
“隻想玩玩就能玩得那麽深?現在的女孩子真的都這麽開放?”
麵對沈立昕的質疑,曾祥宇無言以對。他從前喜歡許茹,後來又跟方宜晴在一起,不管結果怎樣,過程中他都是一心一意對待她們的。在他看來感情絕不能拿過來隨便玩弄,對於羅燕的這種表現,他說不上討厭,但也絕對不喜歡。
再說有什麽事情不能當麵說清楚?不管分手還是和好,清清楚楚痛痛快快地不好嗎?許茹和方宜晴都是這樣的人,他交往的也都是這樣的人,他實在無法理解羅燕的這種行為。
不能說羅燕太特別,隻能說他的見識太少了。
他遲疑了半天才又問沈立昕:“你覺得羅燕喜歡你嗎?”其實他本來想說“愛你嗎”,但那個字在方宜晴麵前說出來很容易,麵對沈立昕卻很難出口。
沈立昕想了半天才歎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感覺她跟我在一起蠻快樂的,我也很快樂,但我真的不知道她那樣算不算喜歡。”
曾祥宇又問:“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還要繼續等她回心轉意?”沈立昕苦笑著搖搖頭:“我早就放棄了。就當她是老天看我可憐,特意派下來為我排解寂寞的吧。隻是這期限有點短而已。”
曾祥宇想起韓慧文,似乎跟她也很久沒有聯係過了,就連從方宜晴的嘴裏聽到她的時候都很少。現在要再提起她和沈立昕的事情,這話題像是用過之後被扔到牆角的口香糖,不能再引起任何人的興趣。
高中到現在畢業七年,難道友情也和愛情一樣有七年之癢,要麽像自己和方宜晴、沈立昕這樣繼續走下去,要麽一拍兩散視同陌路?
他的心裏滿滿的全是惆悵。
沈立昕繼續道:“賣了這幾年口香糖,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能把自己養活住,也算不錯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當初我還在你們麵前誇口,做幾年就自己開批發商店當老板。看來還是宜晴有眼光,她就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也許她早就看透了,我根本不是那塊料。”
曾祥宇連忙說:“哪會呢?啥行業想要當老板都不是簡單的事情。像我現在的老板,在軟件行業幹了快二十年,從最初的賣電路板賣碟片,後來跟人合夥攢電腦,後麵開始賣軟件,賣了好幾年才建了團隊自己做。這裏麵機遇多困難更多,他也是失敗了好幾次才最終做起來的。你可別灰心啊!”
沈立昕笑了笑:“沒啥灰心的,繼續這麽做下去唄,養活自己還是可以的。隻不過我早就沒有了那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老老實實做一份事情掙一分錢,過兩年找個媳婦生個娃,給爸媽養老送終,把孩子養大,這輩子也就算圓滿了。”
他能這麽想,曾祥宇也找不出更多安慰的話,這樣下去似乎也不錯。他自己其實跟沈立昕又有什麽不同呢?不也就是打一份比較高級的工,掙的錢多了一點而已。他理想的生活也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從來沒有想過當老板賺大錢的事。
相比起來,他的誌向好像也沒比沈立昕高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