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從出生那一刻,便活在攀比之中。
直到行將就木之前,都在比較。
於丁庚而言,自己能被蕭牧天賜死,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人的死法。
此生無憾,榮幸之至!
……
雨疏風驟。
金城冬季的雨,都是一陣一陣的,不會下得太久。
距離錦業咖啡廳不遠,有一條金城市人盡皆知的日月江。
月上西樓,江岸燈火通明,時不時傳來浪花拍打江岸的聲音。
蕭牧天站在木橋之上,點起一根煙,俯瞰江景。
細雨如絲,落在臉頰上,微涼,還混合著一絲癢意。
有驚濤拍案,卷起浪花朵朵,風景壯美。
江子卿,不知何時,出現在蕭牧天身邊,“王爺,時隔一年,我終於又能見到您,真好!”
她內心喜不自勝,但語氣依然平靜,情緒不外露。
這一年以來,她越發的沉穩持重,亦如蕭牧天當初為她證名時,所說的那樣,“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
北境,作為龍國與外疆接壤最多的地域,再加上地理位置特殊,一直兵家必爭之地,常年戰爭不斷,飽受戰火洗禮。
自上個時代起,就飽受巴爾吉他、惠河等國的威脅。
其中,留疆的威脅最大,一直是龍國的心腹大患,生死仇敵。
留疆本就是遊牧民族,崇尚武力,天生好鬥,骨子裏流淌著熾熱的血液,一直都被視為與龍國並肩的強國。
特別是留疆最強的部落,誕生下日沙提這位軍事天才,天之驕子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他曾先後與巴爾吉他、惠河等強國交手,勢如破竹,無人能擋。
一時風頭無兩。
最後,他意氣風發地揮舞劍鋒,直指龍國。
可惜,他遇到了蕭牧天。
留疆被平,日沙提被生擒之時,他曾仰天大慟,對著蒼穹長嘯三聲。
翻譯成龍國語言,大概就是:既生瑜,何生亮!
正所謂:亂世之時,也是英雄輩出之時。
北境飽經戰亂,滿目瘡痍,同樣也從戰火之中,脫穎而出了一批極為驍勇善戰、有勇有謀的高級將領。
龍國四方領軍府,公推出來十大名將,北境占據一手之數,獨占一半!
群英薈萃。
能力強,名聲響,難免會心高氣傲。
也唯有蕭牧天擔任總提督,手握大權,可以服眾。
蕭牧天放權回朝,曾就其在北境接班人的位置,展開過激烈的討論。
多數人認為,沒有人能代理蕭牧天,坐穩北境總提督的位置。
既然沒有人可以服眾,不如就將這個位置空缺出來,等待蕭牧天歸來。
最後,是蕭牧天親自點名江子卿,坐實北境總提督。
“最近北境如何?”蕭牧天雙指夾煙,語氣平淡。
“還是老樣子,他們都想你回去。”江子卿溫和笑道,那些袍澤,雖然都很尊重她,但是並不服她。
其實,她也想蕭牧天回去。
如今的她,雖然手握重勸,聲名顯赫,但她遠沒有當初為蕭牧天鞍前馬後那段日子,活得開心與自在。
那種背後有靠山的感覺,是真的無憂無慮。
“這一年,辛苦你了。”
蕭牧天知道,江子卿在接手北境領軍府麒麟大印之時,也一力承擔起了常人難以承擔起的責任。
北境總督,帝神欽定接班人。
這樣的頭銜,可並非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起的。
更難能可貴的是,江子卿還是個女人。
“王爺言重了,做軍人,哪有不辛苦的。”江子卿已經漸漸平複了心情,平靜地與蕭牧天交流道。
說到此處時,她嘴角的笑意,收斂了起來,鄭重其事:“更何況,比起那些已故的戰友同胞,我這點辛苦,不算什麽!”
這句話落定,蕭牧天與江子卿,都默契地沒有再開腔。
蕭牧天無言地注視著江心,江風急促,吹亂了他的黑發。
“汗青的陣亡通知書,帶回來了?”江子卿於這個時間點回來,蕭牧天已經猜到是為了什麽。
“是的,‘他’在車上。”
說此話時,江子卿的鼻尖,忍不住泛起酸意。
又是良久的沉默。
蕭牧天,再次抽出一根煙來,點上。
風抽一半,他沒計較。
或許,此時的風也跟他一樣,心情沉重,有無盡的煩惱吧。
如果葉汗青還在世,龍國十大名將,當有他一席之地!
這個晚他兩年進入北境集團軍的熱血男兒,在他心目中,一直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你可曾,將自己的背後,安心地交給過自己的戰友?
蕭牧天有過。
飛江一役。
蕭牧天與葉汗青,同為先登死士,以少敵多。
戰至最後,蕭牧天與葉汗青脊背相靠,並肩作戰。
當時,葉汗青已經身中數箭,但即便如此,他仍不肯自己倒下。
若非他當時的百折不撓,或許,那一日,蕭牧天便倒在了戰場之上。
這輩子,蕭牧天欠他一條命。
他是自己的袍澤,更是自己的兄弟!
煙,被風吹滅了,蕭牧天沒有再點,聲音平靜道:“早點回去,領軍府不可一日無主。”
“王爺不必擔心,”江子卿笑道,“文院派了特員前往北境,監督邊城施工,暫時接管了北境的事宜。”
蕭牧天這才想起來,那道即將橫亙在北境邊關的萬裏邊城。
文院這麽關注工程進展,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對自己下手了嗎?
他笑了笑,不以為意。
或許,除去蕭牧天本人之外,無人能夠預見。
若幹年後,萬裏邊城第一項工程,山海關完工之時,東洲六國卷土重來,半日便拿下被最高文院寄予厚望的邊城要塞,成為六國聯軍囤積物資,調派兵力的天然據點。
與帝京隔山相望,隨時可以威脅龍國腹地!
一籌莫展,無計可施的文院長老,迫不得已,隻得拉下老臉,聯袂造訪剛斬斷一支王脈,被限製自由身的蕭牧天。
那一日,文院的萬裏邊城夢,轟然崩塌。
無數百姓跪在蕭王府外,懇請帝神出山。
也是那一日,蕭牧天重新披掛上馬,帶領虎賁鐵騎,收複失地,踏平六國!
同是那一日,世人終於知道,守護山河的從來不是天塹與所謂屏障,而是英勇無畏、不怕犧牲的龍國軍人。
還是那一日,龍國人幡然醒悟,所謂的盛世太平,並不是外疆國力空虛,兵力不足,隻是因為,他們畏懼帝神蕭牧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