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淮一夜未眠。

昨日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天，等來的卻是最不盡人意的消息。

他已經明確告知陛下拿下惡人墓的成功率隻有五成，換算成更直觀的數字，即便攻墓成功，這八萬車騎，也隻能活下四萬，陛下難道會不明白問題的嚴重性嗎？

滿朝文武不知此番舉兵攻打惡人墓的真正目的，王淮是天興帝的心腹，自是深知天興帝不惜付出如此高昂的代價也要殺死墓裏那人的原因。

子書珩幼年時便因在國宴上舌戰群儒被天昭帝封為魏親王，天興帝子書禎雖是他的侄子，卻比他年長八歲，直到五年前天昭帝被刺殺，子書禎都沒有被封親王，可見在天昭帝心中，這個長孫是有多麽的不受待見。

前太子在昭和年間被天昭帝賜死，那時子書禎還隻有十五歲，大涼皇子沒有爵位，便沒有自己的府第，他隻能住在太子府裏。這世上最殘酷的事是什麽王淮說不上來，但他可以想象，十五歲的少年親眼目睹本屬於自己的所有榮華在一夜之間被剝奪殆盡，心裏會承受多大的痛。

前太子被賜死是因生出了謀逆之心，天昭帝不許他下葬，少年子書禎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喝了毒酒咽了氣，卻連哭泣都不敢出聲。自那以後，天昭帝足足兩年沒有召見他，若不是九歲的子書珩想起他來，他可能至今都還被圈禁在蕭索敗落的太子府裏無法翻身。

他能出來，僅僅是因為那個深受聖寵的小皇叔對天昭帝說了一句：“父皇，稚子無辜。”

稚子無辜。

說的是受太子牽連的子書禎，又何嚐不是子書珩他自己。

天昭帝像是深感愧憾，當即將那個被他拋之腦後的長孫請出了太子府。

子書禎剛脫離了太子府的桎梏重見天日，便得知了子書珩被封為魏王的消息。

那時子書禎已經十七歲，無官無爵，見到九歲的子書珩必須跪下行禮。

子書珩親自上前扶他起來，仰起因久病而蒼白的小臉望著他，孩童聲音雖稚嫩，但語氣已頗有王者之風：“你我同沐皇恩，皆是皇子皇孫，以後不必再跪了。”

子書禎不知作何表情，隻好恭敬地說：“皇叔在上，侄兒沒有僭越的道理。”

子書珩沒有再勸他，笑著問：“大侄子，你可有地方讀書？”

子書禎如實回答：“侄兒剛出來不久，皇祖父尚未安排。”

子書珩麵露喜色，盛情相邀：“那不如，你來我府上跟我一起念書？”

子書禎沉默了片刻，幾經躊躇，終是百思不解地問：“陛下分明已經放棄我這個孫子了，皇叔為何要放侄兒出來呢？”

那孩童烏黑的眼珠子亮著光，認真地說：“四年前我隻能躺在**，還睜不開眼睛，但我是知道的，你來探望過我。那一日，宮女太監又說起我是天煞孤星的事，恰好被前來探望的你撞見，你訓斥了他們，還強調我不是天煞孤星，隻是一個剛剛沒了娘親的可憐孩子而已。我雖動不了，看似昏迷，但我都記著。”

子書禎熱淚盈眶。他又怎麽能料想得到，當年的無心之舉，竟會救他於水深火熱？

孩童忽然又說：“對了，如果我是那天煞孤星，你可害怕？”

子書禎哽咽：“侄兒……”

“不必立刻給我答複。”孩童站在風裏，纖弱地仿佛就要被吹走，近衛見他搖搖欲墜，當即將他抱進轎攆，他歇息了良久，才說：“你若不懼，那便來我府上求學。”

第二天天還未亮，子書禎便站在了魏王府門前。

從那時起，原本隻是太子侍讀的師長夷官至太傅，成了他和子書珩的老師。

王淮不知子書禎是從何時開始恨上子書珩的，或許早在前太子身敗名裂起，他對風雲變幻冷酷無情的皇室便生出了恨意。

紫極閣之亂，帶著羽林軍趕到紫極閣阻止晉王兵變的雖是子書禎，但一眾大臣卻直接無視了他這個年長的皇長孫，竟要奉年紀僅有十四歲的子書珩為新帝。

王淮無法體會子書禎當時的心情，他能成為九五至尊，那位小皇叔絕對功不可沒。

可同樣是因為這位小皇叔，子書禎登上皇位後，便總是要謙讓子書珩三分，更讓他心生芥蒂的是，天昭帝遺詔被晉王搶走，按照天昭帝對子書珩的喜愛程度，似乎怎麽也輪不到他來繼承皇位，除此之外，身為大涼君主卻沒有習得子書明心咒，免不了成為江湖坊間的笑柄。

說來說去，他這個皇帝，怎麽看都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他殫精竭慮，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稍有差池，便會背負起成倍的譴責與罵名。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子書珩給他的。

王淮曾經與子書禎沽酒痛飲，借著酒勁大膽問他：陛下當日真的想繼承大統嗎？

子書禎微醺，低聲說：“這滿朝文武，誰看不出來小皇叔不想當皇帝？所有人都能看出來，所以我更沒有理由裝作不知道，你懂嗎？”

或許從坐上那把龍椅開始，子書珩對他的恩情，他便已經悉數還盡了。

子書珩做了五年的逍遙閑王，隔三差五就有大臣參劾他墮落荒**，朝堂之上，皇天之下，再也沒人拿他與子書禎對比，這位曾經聲噪一時的魏親王反倒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一直這樣相安無事下去不好麽？

王淮畢竟不是子書禎，當子書禎封子書珩為大將軍王命其去西北打仗的時候，他便心下了然，叔侄、同窗、手足的情誼已然不複存在，他們隻是君臣。

或許他們原本就隻是互相利用、牽製、休戚相關，從未對彼此敞開心扉，從未與對方肝膽相照的涼薄關係。

也或許，他們確實在惺惺相惜患難與共中生出了真情，那麽，又是誰消耗了誰的真情？

王淮不知道。

“我子書皇族，與其死在亂花從中，倒不如戰死在沙場上，皇叔，一路走好！”

這是兩人餞別時子書禎的把酒肺腑之言。

子書禎以為這真的就是為子書珩送行了，點將、高額軍餉、殺伐軍權……樣樣條件都滿足了他，甚至為了最後一分情懷，都沒在他身邊安插自己的人，誰知兩個月後，子書珩竟然凱旋而歸。

一回來，便功高震主。

兩人終是從君臣變成了寇仇。

王淮幾乎親眼見證了這對叔侄從推心置腹到恩斷義絕，如今他身為君主的臣子，別無選擇，隻能向前。

這時，手下來報：“侯爺，十大門派的掌門和準備討伐惡人墓的江湖豪傑已經到齊。”

王淮雄姿挺闊，神色一振，放下茶盞，掀簾走出了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