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氣一如既往地糟糕,在雷聲裏,迎來了今年的驚蟄。

那天暴雨如注,雷聲從代筱出門就開始在天空響起,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人的頭頂,隨時就會掉下來一樣。

代筱一早起來,右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太陽穴突突地發脹,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想起周五下班的時候答應了同事要陪她出門逛街,頓時倍感頭疼。

昨夜接到母上大人回電,說今天晚上八點回家,給她帶了不少紀念品回來。

代筱想了想自己媽媽那個審美,對紀念品中的戰鬥機——鑰匙扣的執念,越發覺得頭疼,家裏已經堆了一盒鑰匙扣,奈何這位太太還在繼續往家裏買,也是服氣。

出門遇上對麵阿遠小哥也出門,拜上次閆莊送外賣的福,這鄰裏倆人關係熟了不少,出門遇見還總是會打個招呼。

“這麽大雨出門啊。”

代筱縮了縮背包的帶子:“是啊,出門逛街。”

阿遠聳聳肩,回頭跟閆莊嘮嗑的時候提到一嘴,說這姑娘總是不走尋常路,大半夜點外賣,暴雨天出門逛街,也是沒誰了。

閆莊正在咖啡廳裏忙活,手裏一邊拉著花,一邊應聲:“讓你別老盯著人小姑娘,誒,我爸媽今天晚上回來,晚上一塊兒去吃個飯。”

“行啊,在哪兒吃,我來訂位置。”

閆莊抬眼瞧了他一眼:“得了吧,你哪次能找個靠譜的飯館,回回都難吃,我已經訂好位置了,保和齋,我可是提前好幾天訂的。”

“大手筆,不愧是當老板的人,出手就是大方。”阿遠手往閆莊背上一拍,差點沒讓他把手底下的花給拉壞了。

“別動我,我爸鬧著吃我也沒辦法,你說他一外國老頭,就喜歡吃藥膳是個什麽鬼口味。”

“說明叔叔懂養生啊。”

代筱在新世界和同事碰了頭,同事是個富二代小姑娘,剛畢業不到一年,雖然花錢大手大腳,但好在人性格爽朗大氣,銀行裏少不得討人喜歡,一笑起來就像個小太陽一樣。

代筱平日裏也總多少照顧著,一來二去,兩人熟悉不少,偶爾相約出門逛街,代筱雖然不像同事那樣花錢,但她有一個優點,非常討喜,極其捧場,一張小嘴甜滋滋的,同事出門買衣服總愛叫上她。

可今日卻不知怎麽的,心裏就是有些不安寧,右眼皮就沒停下來過。時間慢慢過去,那天色也越來越暗,好好一個下午陰沉得就像是傍晚一般昏暗,總有一種不是很好的預感。

她坐在店鋪裏等同事試衣服,間或往窗外看一眼,那灰色的天幕就像一個大鍋蓋籠下來,暴雨響雷,就像在她心頭上炸開。

她摸出手機給她媽打電話。

代媽媽元氣滿滿,接了電話就是一陣大嗓門的說話聲,聲音裏充盈著笑意。

“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啊?”

“晚上就回來,這會兒咱們已經上高速公路了。”

代筱聽見自家母上的聲音,心裏這才稍微安穩了些,卻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道:“你讓司機開慢些,天氣不好,路上注意安全,晚點到也沒關係。”

“曉得啦,人司機都是老江湖了,肯定知道的。就這樣,不說了,我還要跟人聊天呢,拜拜。”

啪嗒一聲,電話被掛斷了。代筱看著已經漆黑的手機屏幕,還是覺得心口像是有一塊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連臉色都白了幾分。

屋外轟隆一個雷,震得人耳鳴,大約是驚蟄前後最響的一次雷聲了。

代筱剛站起來,就被這雷聲震得一屁股坐了下去,心頭砰砰砰猛跳。同事從試衣間出來,看見代筱這個模樣,也被嚇了一跳。

“怎麽了?”

代筱手抵著胸口,大口地喘著氣,卻始終抑製不住這種感覺。

眼底都逼紅了一片。

“有點不舒服,我先回家休息吧,改天再陪你出來逛街。”代筱撐著牆壁站起來,臉色刷白,塗了紅色唇膏的嘴唇在整張臉上顯得尤為驚駭。

3月5日,驚蟄,星期日,下午六點。

代筱昏昏沉沉從**爬起來,一氣灌下兩杯涼白開。

水杯剛放到桌上,她的手機就響了,在臥室的床頭,屏幕在朦朧昏暗裏突然亮了起來。

“請問是代小姐嗎?這裏是市中心醫院,下午我市高速公路上發生一起連環車禍,您父母目前正在我院進行搶救,麻煩您盡快趕來……”

剩下的話,她全都沒聽清。

下午那道雷聲引起的耳鳴似乎還沒有散去,她耳邊隻剩下一陣亂七八糟的嗡嗡聲,和外麵暴雨打窗劈裏啪啦的聲響。

猛地喘過一口氣。

她抓起手機就往外衝,腳上還穿著那雙在家裏穿的毛絨拖鞋。

4

閆莊是在咖啡廳接到電話的,彼時阿遠正在咖啡廳裏幫忙,隻聽到吧台後麵突然一陣玻璃杯落地摔碎的聲音。

閆莊難得一見地慌亂無措,一手舉著手機,朝著阿遠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聲音,幹澀沙啞,就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話。

“我爸媽,出車禍了……”

醫院裏裏外外都是兵荒馬亂,救護車的聲音傳來,一刻都不停。白色的擔架上染著粘稠發烏的血,沿著擔架往下滴,地麵上恍惚暈開了斑駁的血跡。

閆莊和阿遠趕到的時候,人都在搶救室裏搶救,外麵走廊上站著的蹲著的都是家屬,氣氛緊張,哭喊聲嗚咽聲在空氣裏盤旋著。

護士的護士服上全是血,從搶救室裏出來,大喊著:“安靜一下,誰是代安國和吳曉琴的家屬?誰是代安國和吳曉琴的家屬……”

走廊上隻有低低的哭聲。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誰是代安國和吳曉琴的家屬?”

“我是!我是……”急促的聲音劃開沉悶的空氣,好似劈開一條釋放出悲傷的空隙。

隨即而來是大片的哭聲由低到高。

“我是代安國和吳曉琴的女兒……他們怎麽樣了?”

代筱渾身透濕,毛衣外套吸滿了水,沉沉地掛在身上,往下滴著水,沒一會兒就在腳下積了一小圈,一向蓬鬆毛絨的短發貼著頭皮和臉頰,狼狽不堪,腳上的拖鞋跑丟了一隻,白皙的小腳上都是渾濁的泥水。

她極力控製著自己顫抖的身體,聲音保持著鎮定,可依然能聽出濃重的哭腔。

護士看了她一眼:“你跟我進來。”

代筱渾身一振,顫了顫,抬起腳往裏走,進那扇門的時候她躊躇了一下,甚至有一刻想轉身就走。

閆莊和阿遠站在角落裏,兩人也是失魂落魄,抬眼就看見代筱僵硬挺直的脊背。

她太狼狽,狼狽到沒有一個人可以忽略她。

“我爸媽……”代筱喉嚨一哽,轉了轉眼珠,咽了口口水,兩隻手攥在一起,“我爸媽,怎麽樣了?”尾音發顫。

護士麵上的同情顯而易見,甚至讓代筱都不用思考,就有了某種猜測。

“很抱歉,你父母都是腦外傷,傷得太重,送過來的時候已經很危險了,我們盡力了。”

代筱腿一軟就要往地上倒去,被護士一把拉住,扶在椅子上坐著:“節哀。”

“怎麽就這樣了呢,我明明,我明明下午的時候還給他們打過電話的。”

大約世界上的事總是這樣突如其來,瞬息萬變。

上一秒和下一秒,永遠都不可猜測,天堂和地獄也不過一線之隔。

有人偶得一份幸運,有人錯失一線生機。

閆莊和阿遠從重症病房出來的時候,心裏才略略輕鬆了一些,有幾分慶幸,卻在看到依然坐在走廊上發呆的代筱時,驀地又沉重起來。

代筱雙眼紅腫,眼淚幾乎是不用積聚就順著臉頰往下流。

“阿遠,你先回去吧,我在這裏守著就好。”前後忙過了,閆莊滿麵的疲憊,眉心重重蹙起,“有消息我會通知你,這事你就別跟你爸媽說了,免得他們操心。”

阿遠從褲子口袋裏摸了根煙,放在手裏搓了搓:“那行,我先回去,你有消息給我電話。”

閆莊頷首,回頭又往重症病房看了兩眼。

抬手揉揉太陽穴。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連心理準備都沒有。

阿遠走後,閆莊在重症病房前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沉默著坐到了代筱身邊,他沒有說話,就隻是那樣坐著。

代筱渾身發冷,一陣陣地打著寒顫,突然身邊染上幾分熱氣,這才看到咖啡廳老板閆莊坐在她的旁邊,手撐著額頭,靠著牆壁閉著眼,滿臉的疲倦。

“你家人還好嗎?”她開了口才發現那嗓子已經說不出話了,好似破風箱裏撕扯出的幾縷殘破的聲音,難聽得要命。

閆莊轉頭去看她,緩慢地點點頭:“重症病房監護著,二十四小時沒問題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

“巧了,想不到我爸媽和你父母居然在一個旅行團,不過,他們沒有那麽好的運氣。”她的唇色泛紫,因為體溫過低而不自覺地發顫。

閆莊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去安慰她,因為他無論說什麽,都顯得那樣不合時宜,他的父母幸存,而她卻同時失去雙親。

隻有沉默。

許久,一件還帶著體溫的皮夾克遞了過來。

代筱睜開眼睛,眼底通紅一片,看著閆莊。

“把你的外套換下來吧,毛線吸水,你病了,誰幫你安排父母的身後事。”

代筱眨眨眼睛,接過那件皮夾克換上。

然後是腳,被人抬起,然後放進一雙對她來說極為寬大的皮靴裏,溫暖從腳底板席卷上來。

“謝謝。”

“不用謝。”

兩人就這樣並排枯坐了一宿,誰也沒再說話。

清晨第一道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透進來,泛著殘酷的冷光,雨已經停了,潮濕而粘稠空氣裏有一絲清冷。

代筱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姑姑……”

“筱筱啊,你爸媽回來了麽,我做了醃蘿卜,給你家送過去。”

“……”代筱抬起手掌掩住雙眼,微微揚起頭,“我在市中心醫院,你們,過來吧。”

好像終於用一夜的時間接受了這個事實,她說完話,仿佛用盡了力氣,癱軟在椅子上,然後呢喃出聲:“我沒有爸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