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陳允之對林宛白有好感。
從在地鐵上偶遇一周的時候開始。
第一次,清明那天,在必勝客,他並沒有看見林宛白,隻是在牽著陳彥川離開的時候,聽見了她和封涵說話,語氣俏皮,好似並沒有把封涵當作一個小孩,而是當成一個平等的朋友,調侃裏帶著溫柔。
第二天一早,在地鐵上,她擠在人群裏,像根牙簽一樣被擠得顛來倒去,挪動的時候被人從後背一推,往前撲去。陳允之站得近,鬼使神差地伸手扶了她一把,雖然隔著一掌的距離,可他依然能夠聞見她發頂的香氣,想來前一天洗過頭了,帶著洗發水的香氣,發絲幹淨而柔軟。
下午下班去接陳彥川,又在地鐵上偶遇,依然是同一節車廂,他有些好笑,覺得這世界未免太小了些。
原來她是和他一樣,去幼兒園接孩子。
原來她就是陳彥川口中說的封涵的小姨媽。
陳彥川自從轉到了這個幼兒園,第一個好朋友就是封涵,那個孩子很活潑、很機靈、正義感很強,他見過幾次,是個討喜的孩子。
封涵似乎很喜歡他的小姨媽,每天會在陳彥川耳邊念叨,說父母很忙,總是把他交給小姨媽帶。
這個小姨媽會和他一起搭積木,還會陪他鬥地主,教他玩遊戲,兩人總在是在家裏的電視機上拿著手柄打網球,會給他讀故事,一邊讀一邊吐槽,就算他在小姨媽家的牆上貼蜘蛛俠的貼紙,這個小姨媽也不會真的責怪他,嘴上嫌棄,其實待他極好,讓他釋放天性,教他明理懂事。
陳彥川喜歡和陳允之分享他的每一天,自然也就經常在陳允之耳邊念叨這個封涵的小姨媽,言語中透著羨慕,似乎也很想要這樣一個小姨媽。久而久之,陳允之的心裏似乎有了一個模糊的形象,關於這位小姨媽。
而那天下班,在幼兒園門口,他看見封涵一頭撞進林宛白懷裏,林宛白重心不穩往後倒,手卻緊緊護著封涵。
他伸手扶她,心境卻和上午在地鐵裏扶的那一下截然不同。
那一刻,他心裏關於這位小姨媽的形象和林宛白的樣子重合了,她很喜歡笑,笑起來毫不忌諱地露出牙齒,她喜歡懟外甥,可眼裏都是疼愛。
就像一顆小太陽,籠著封涵,也亮了別人的眼睛。
陳允之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還可以這樣教孩子,不失天真活潑,又有豐富的想象力和創造力,道德品質也很好。
後來的每一天,他竟然都能在地鐵上遇見她。
沒有任何的聯係,全憑命運,每天兩次,除了周末,沒有一天錯過。
或許真的是妙不可言的緣分,他隻要一想到這,心裏總有些小小的歡喜。
她總是帶著笑,眼瞳幹淨明亮,仿佛能從那雙眼睛裏看到赤子之心。
每一天,陳彥川跟他說著關於她的事情,每一天,他在地鐵上遇見她,偶爾說說話。
後來他發現她在偷看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就像是要燃不燃的煙花,始終停在沸點,很灼熱,但無法釋放。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或許以為自己有兒子,可能也有妻子,於是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遠遠地、淺淺地和他交談,掩飾著自己偶爾露出來的小情愫。
他每次低頭看見她泛紅的貝耳,都很想用手指輕輕蹭蹭。
那天,他正在開會,沒有接到幼兒園老師給他打的電話,等到開完會回了電話過去,才知道原來出了事。
他擔心一向內斂靦腆的陳彥川被人欺負,一路火急火燎地往幼兒園趕。
到了才知道,原來林宛白已經來了,處理了這事,帶著兩個孩子走了。他站在幼兒園門口四顧茫然,不知道林宛白把孩子帶去哪了,也不知道林宛白處理這事的時候有沒有受委屈。
正著急,接到了陳彥川打來的電話,尋過去。
他站在甜品店門口,看見林宛白一邊在給封涵處理傷口,一邊時不時地顧著陳彥川,跟他說話,給他擦臉。
彥川的眼睛盯著她,是從未有過的明亮,帶著依賴和崇拜。
他的心一下就軟了,他遇到不少女孩,喜歡他卻嫌棄彥川。
他曾經也喜歡過女孩,那姑娘卻無法接受他要撫養彥川的決定,他終究不能扔開彥川,彥川是他的責任,如果愛情與責任隻能選其一,那麽他選責任,選擇回報姐姐從小到大的親情和恩情。
於是慘淡收場。
隻有她,一邊控製著自己的感情,生怕一不小心插足了一個家庭,一邊像照顧封涵一樣照顧著陳彥川,眼底都是真實的疼愛。
這段時間,他也很忐忑。他喜歡她,可不敢開口說,不敢輕易給自己機會,因為他害怕,害怕像當初一樣,再一次麵臨愛情和責任的選擇。
封涵畢竟是她的親外甥,她理所應當疼愛他。
可彥川和她沒關係,如果在兩人的感情裏夾著一個彥川,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萬一再一次結果慘淡,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接受,是否還能恢複心情。
可那一刻,他看見了林宛白的眼睛裏的真誠,她的動作太溫柔,赤子之心多難得,在如今這樣的世界裏,她的感情不求回報地給予出去,因此也獲得內心的滿足和寧靜。這樣的人太少太少,太珍貴,他覺得或許自己配不上她。
可他喜歡她啊,如果她不介意彥川,那麽,能不能試著給他一個機會。
於是,他告訴了她,關於過去,關於彥川。
她目光是不加掩飾的心疼,也揪疼了陳允之的心尖。
她臉紅的那一刻,他心裏要燃不燃的煙花終於衝破了桎梏,轟然在心裏綻開。
大約是我所有的運氣,遇見你,我真的很高興。
7
林宛白的心跳一直就沒平靜下來過。
暈乎乎牽著封涵回家,卻發現姐姐姐夫回來了,正在她家門口等著接封涵回家。
封涵跟著爹媽離開了,林宛白總算能睡個好覺,可夢裏全是那張清清淡淡的臉,帶著笑,勾人魂魄。
第二天不用送封涵去幼兒園,她就沒從幼兒園附近的地鐵站搭地鐵,隻能從自家附近的地鐵站去搭地鐵。
這是半個月來,第一次沒在地鐵裏遇見陳允之。
在人群裏擠著,竟有些不能適應,少了陳允之在她身前擋著,似乎怎麽樣都不舒服,憋悶得難受。
連帶著一整天的心情都不怎麽美麗。
看著手機通訊記錄裏那個號碼,手指在上麵猶豫了很久,到底還是沒能撥出去,咬著嘴唇,在辦公室裏發呆。
她在想他昨天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下午下班,把同事一周前從海南帶回來的青芒裝進包裏,踩著時間下班,她想,也許下班還能遇見他。
辦公室同事,在知道她家小外甥已經還給她姐姐之後,以為林宛白會恢複從前加班的生活,可她依然,把兩條腿掄得跟風火輪似的,就這麽溜了?溜了!
遇到了。
她站在列車門口,坐了一站,隔著門,她看見陳允之懷裏抱著個東西,站在安全門後等地鐵。
目光隔著門,她看進他的眼睛裏,他也看進她的眼睛裏。
林宛白麵色泛紅,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
陳允之勾著嘴角,一向清淡的他被這抹笑染得有些邪氣。
“早上沒遇見你。”他進來說的第一句話,然後照例站在林宛白身前,為她擋著人潮。
林宛白“啊”了一聲,解釋道:“昨天姐姐把封涵接回去,我就從家裏出發的。”
“我準備了禮物給你。”
林宛白抬頭看他,“什麽?”
然後一個泥人娃娃伸到她麵前,活脫脫就是一個縮小版的她,有些驚喜,接過來拿在手裏仔細看著,“這是我嗎?你會捏泥人?”
“以前有興趣,學過。喜歡嗎?”陳允之的聲線清淡,可語氣裏的溫柔卻顯而易見。
“喜歡,可我沒什麽送你。”林宛白有些懊惱,突然想起了什麽,從包裏掏出那個大青芒,“這個給你吧。”
陳允之越發笑得燦爛,接過那個青芒,掂了掂,收進包裏。
到了幼兒園那一站,陳允之準備下車,躊躇了幾秒,然後伸手去牽林宛白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十分認真,“可不可以,請你,陪我去接彥川?”
他似乎並不止是在問她,願不願意陪他去接孩子,而是在問她,願不願意給彼此一個機會,一起走下去。
林宛白低頭看看交握的手,明明他的掌心泛著涼,可為什麽那隻手開始發熱。
半晌,聽見地鐵關門的提示音,林宛白順著那隻手走出地鐵,抬頭衝陳允之笑,“可以。”
林宛白心裏默默合掌,念叨著:感謝祖宗們聽到了我的心聲,今年各位祖宗真給力,清明沒白過,回頭我就批發一車紙錢燒給各位祖宗,各位祖宗繼續保佑我,一次脫單,一輩子脫單。
小劇場1
話說,林宛白送給陳允之的那個芒果。
就是同事從海南帶回來的那隻青芒。
陳允之回家之後,想切給陳彥川吃,剛剝皮,就發現這顆大芒果其實已經爛掉了,看著陳彥川眼巴巴地望著,他難得有些窘迫。
“可能是林阿姨放久了,忘記了,沒關係,爸爸去給你買一個。”他安慰兒子道。
可陳彥川一臉可惜,並沒有因為陳允之說要再給他買一個而高興。
“這是林阿姨送我們的第一個禮物,好可惜。”
當晚,陳允之給林宛白打電話。
林宛白正抱著那個小泥人美滋滋地瞧著,接了電話,兩人隨意聊了一些東西,互道晚安,上床睡覺。
第二天,林宛白坐地鐵,在幼兒園那一站遇到特意在那裏等的陳允之,他把一顆新鮮的青芒,塞進她懷裏。
“記得快點吃掉,不要放爛了。”
林宛白電光火石,突然想起了昨天給陳允之的那顆芒果已經在辦公室放了很久了,或許,可能,已經爛掉了。
小劇場2
自從林宛白和陳允之談戀愛開始,他們總是下班一起去幼兒園接陳彥川。
陳彥川那個高興啊,看見林宛白就走不動道了,緊緊跟在林宛白身後,像個小尾巴,恨不得拋棄老爹,直接跟林宛白回家。
封涵跟著爹媽回家之後,每天都是家裏的保姆來接他回家,看見自己的小姨媽跟著陳叔叔來接陳彥川,因此生了嫉妒之心,覺得小姨媽可能已經變心了,不喜歡自己了,於是開始頻頻搶奪陳彥川的小雞腿。
陳彥川也不惱他,笑眯眯地把雞腿奉上。封涵又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了,氣哼哼把雞腿還給陳彥川。
然後等林宛白和陳允之來幼兒園的時候,特地跑到林宛白麵前,重重“哼”了幾聲,表示自己很生氣。
林宛白捏捏他的胖臉,“嘖,又胖了,你是不是又搶彥川雞腿吃了,我本來還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巧克力蛋糕,現在看來可不能給你吃了。”
封涵大驚,立馬變臉,抱著林宛白的大腿就開始拍馬屁:“小姨媽最漂亮,最美,最善良……”
說的林宛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隻覺得這孩子真是在鬼畜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也不知道是誰帶歪了(別懷疑,就是你)。
“周末接你到我家玩,怎麽樣?”
封涵歡呼一聲,給了陳彥川一個大大的熊抱,“你多纏著我小姨媽,讓她對我多生點愧疚之心,這樣,我可能經常會有小蛋糕吃了,到時候分你啊!”
這熊孩子確定隻有四歲?!
小劇場3
在一起之後,第一次過七夕。
陳允之下班的時候特地買了玫瑰花,好不容易浪漫一次,在地鐵站等地鐵。
依然是慵懶的模樣,清清淡淡地站著,自帶憂鬱氣質,懷裏一束玫瑰,明明風格差很遠,卻莫名很和諧,引得旁邊一起等地鐵的小姑娘們頻頻看他。
林宛白在列車門那裏站著,迎接陳允之上車。
還不等陳允之把花遞過來,林宛白變魔術似的從包裏掏出一串大香蕉,往陳允之懷裏一塞,然後非常自覺地“搶”過玫瑰,笑得見牙不見眼。
“香蕉放了四五天了,再不吃又得壞,你拿回去和彥川一塊吃吧,小孩子多通通腸道。”林宛白抱著玫瑰,“哦,七夕快樂。”
陳允之看著懷裏的香蕉,想起前兩天,他跟林宛白說,最近彥川有些上火便秘。一時不知是個什麽滋味,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收過的最奇葩、最有味道的七夕禮物了。
他還是想得太單純了,跟往後很多年的情人節禮物、七夕禮物比起來,香蕉真的算是最正常的了。
往後很多年裏,他依次收到過:隻剩兩塊錢的公交卡,蔫成一把稻草的滿天星,玩具喇叭,衛生紙包裝的棉花糖……
再回想起當年的香蕉,陳允之感慨,當年可能是林宛白最正經、認真的一次七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