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鬥指癸。太陽黃經為30°。就是雨水生五穀的意思,由於雨水滋潤大地五穀得以生長,所以,穀雨就是“雨生百穀”。諺雲“穀雨前後,種瓜種豆”。
2017年陽曆4月20日,農曆三月廿四,丁酉年,甲辰月,丁醜日。
第六番:種瓜卻得豆
1
清明過後,氣溫急劇飆升,蘇小梨公司所在的那棟辦公樓樓上搬來了一家新公司,進進出出忙活了好幾天。
電梯每日都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和早晨高峰期的地鐵也沒什麽兩樣。
蘇小梨前麵站著一個穿淺灰色襯衣的男人,身形十分高大,肩背寬闊,雙手抱著一個箱子。約莫有些重量,他繃緊了脊背,透著襯衣都能看到肌肉的形狀,站在蘇小梨跟前,能把她整個罩住,密不透風。
蘇小梨不喜歡和陌生人靠得太近,於是她把包抱在懷裏,努力往後挪了挪,脊背靠著電梯牆,就差沒把自己貼在上麵貼成一張年畫了。
可饒是這樣,前麵還是擁擠,又進來一個人,身前的男人往後挪了一步,皮鞋的鞋跟碾上了蘇小梨的大腳趾。跟通了電似的,一陣刺痛從大腳趾尖猛地躥上來,直奔後腦勺,她輕呼一聲。
身前的男人急忙抬腳,別著身子往後看。他倆身形相差有些大,男人勾著身子低著腦袋,朝後說了聲“抱歉”。
蘇小梨把腳抬了抬,一臉菜色,抬頭去看那人,因著背光,那人又生得十分高大,入眼隻見黑乎乎一片。她擺擺手,說了兩句“沒事”,然後繼續抱著包,龜縮在電梯角落裏裝死魚。
男人大約也有些尷尬,兩腳並攏,僵硬地站著,一動不動。
一個在19樓下,一個在20樓。
蘇小梨抱著包,靠著電梯牆往外走,跟個小耗子似的竄了出去。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緩緩關上的電梯門中間,一張劍眉星目,極為英氣的臉,可眉宇間卻是溫緩的柔和,充滿著矛盾性的臉。
那人在電梯門縫隙裏對著蘇小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派抱歉。
蘇小梨低了低頭,進了公司。
包裏放著熱氣騰騰的早餐,還未踏進辦公室,就看見剛熬完夜的同事們睜著一雙雙泛綠光的狼眼,瞅著她散發著香味的包。
蘇小梨在一家上市的遊戲公司做美工,設計遊戲人設形象。公司整個程序部和設計部,一共隻有兩個女孩,一個是設計部的蘇小梨,一個是程序部的佳倩。
昨天遊戲公測出了bug,一排程序猿們都留在公司加了班,此刻一個兩個看上去就跟被妖精吸了精氣似的,蔫耷耷。
一大早給蘇小梨打了電話,點名要吃丁街口的小籠包,蘇小梨就真的繞了兩個彎去給他們買小籠包。進公司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身上散發著聖母一般的光芒。
“梨媽,你終於來了,孩兒們快餓死了……”
蘇小梨從包裏掏出層層包裹的小籠包,然後按人頭分發豆漿,承受著眾人仰慕的眼神,十分美滋滋。
蘇小梨一向溫柔內向,眉眼之間總是憨萌憨萌的,可做起事來雷厲風行,效率高得令人咋舌。還是個有容乃大的性子,一個人不聲不響地能把一辦公室的人都照顧得好好的,茶水間裏的奶茶、咖啡豆,下午的下午茶、零食,偶爾起了勤快,還給保潔阿姨幫忙打掃辦公室,這裏裏外外,沒一個人不佩服她的。
久而久之,還給她取了個外號叫“梨媽”。但一般也沒人惹她生氣,這姑娘,看著好欺負,卻不是省油的燈,扮豬吃老虎,心裏門清著呢。
發完早餐,回位置上坐好,拿出手繪板,就聽見身後吧唧吧唧的聲音此起彼伏,唯二少女佳倩包著一嘴的肉,噘著油光油光的嘴對蘇小梨道:“梨媽,你這麽賢惠,你男朋友知道麽?還不早點滾過來把你娶回家,也不怕咱們公司的壯漢們跟他搶。”
“就是,就是,咱們梨媽這麽賢惠,嘿嘿嘿……”
蘇小梨拿手繪板的手一頓,要是沒人提起,她都忘記了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和男朋友邱靖聯係了。她忙起來的時候忙得天昏地暗,他忙起來的時候忙得飛沙走石,一兩個星期不聯係,一兩個月見不到麵似乎都成了常事。
某煞風景的程序猿A嘬了一口豆漿,含含糊糊道:“說起來,梨媽,好久沒瞧見你家老邱來接你了啊,你不剛忙完麽?還不趕緊跟男朋友約會去。”
“說的也是啊,那我今天下班之後,去找邱靖看電影?”蘇小梨轉過身子,手搭在椅背上,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骨碌碌轉了轉。
摸摸自己軟乎乎的雙下巴,決定下班之後先去健身房找邱靖。
男友公司隔壁有個健身房,他比蘇小梨早一個小時下班,按著慣例,是要去健身房鍛煉一個小時的。她連消息都沒給邱靖發,隻想著兩人也有一段時間沒見麵了,去送個驚喜似乎也不錯。
2
上次去那個健身房找邱靖還是在半年前,公司開發新的大型手遊,整整半年,蘇小梨都是埋在手稿堆裏,靠著快餐、泡麵過日子,額頭上還爆出幾顆痘痘。
等到最近終於忙完了,去剪了個頭發,跑了兩趟美容院才把人整得能看了。
下了班,背著小挎包搭地鐵去邱靖在的健身房,路上還買了兩張電影票,在美團上刷了刷最近口碑高的吃飯的地兒。雖然說兩人已經是交往三年的男女朋友了,拉著對方的手也跟左手拉右手沒啥區別,但畢竟這麽久沒見,總歸還是有些想念。
健身房門口一如既往有幾個壯漢,手裏拿著一遝宣傳單,看見蘇小梨就跟狼眼裏看見了肉沫似的,一擁而上,擠在蘇小梨跟前。
“美女,來看看唄,你看你身材這麽好,要好好保持啊!”某傳單壯漢肱二頭肌十分發達,曲起的胳膊擠著肌肉,聲音在一眾壯漢裏格外高亢。
蘇小梨雞皮疙瘩在皮膚上滾了滾,縮著肩膀,手指指了指健身房裏麵:“我進去找人。”
然後眼睛一閉,揮手就從眾壯漢間隙裏衝了出去。
四下一看,拳擊區那邊正熱鬧,圍觀的吃瓜群眾格外多,時不時還爆出一聲喝彩。
蘇小梨在健身區繞了一圈,沒找著邱靖人。想了想,腦子裏飛速轉著,終於從某個犄角旮旯裏挖出一小段記憶,約莫半年前,邱靖好像就跟蘇小梨說過,想練一段時間的拳擊。
她抽了抽氣,電視裏那些血肉模糊的畫麵在腦子裏晃了晃。
半晌,還是抬腳往拳擊區走去。甫一過去,就看見一赤著上半身的人倒在前麵的圍欄上,一邊喘著氣一邊笑。
“薑覺,幾天不見,越發厲害了。”
“哪裏,你今天練了這麽久了,體力不支也很正常,改天再切磋。”
蘇小梨還沒走近,就聽見了邱靖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點點莫名的暖意。她正欲出聲叫他,卻見一條強壯的小臂伸過來,一把撈起邱靖,兩人捶了捶對方的肩膀。
蘇小梨其實不是很理解,邱靖是個文弱的性子,因為身體素質不大好,所以才在公司旁邊的健身房開始鍛煉身體。卻不成想,竟然迷上了拳擊。
她從包裏拿出一瓶水,朝著邱靖走過去。看著他和那個高大的男人說話,蘇小梨也沒出聲叫他,兀自走過去,卻看見自家男朋友拿了毛巾,伸手往那個男人下巴上抹去,嘴角噙著笑,那笑怎麽看都有些怪怪的,說不出的意味。
不知道究竟哪裏不對勁,但蘇小梨就是心裏莫名一個咯噔,空了兩分。
那被叫作薑覺的男人大喇喇地接過毛巾,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側過頭笑著跟邱靖說話,露出一排白亮整潔的牙齒。
蘇小梨看見邱靖搔了搔後腦勺,然後笑眯了眼,拿著汗衫就往身上套。
“邱靖……”
蘇小梨站在他們身後約兩米左右,不遠不近,歪著腦袋看著邱靖。
邱靖的手還搭在自己的衣服下擺上,猛然回頭,看見了蘇小梨。不知是不是一段時間沒見,他有一刹那的失神,眼睛裏晃過一抹暗光。
薑覺也回頭看了看,不知想到了什麽,眯了眯眼,然後轉頭對邱靖說:“你女朋友?”
邱靖神色有些慌,抿了抿嘴唇:“朋友。”
他的聲音不大,蘇小梨站在那兒聽得並不清楚,隻是皺了皺眉,覺著男朋友的態度著實有些奇怪,又開了口:“邱靖?”
邱靖覷了一眼薑覺,然後慌慌張張整理好衣服,朝著蘇小梨跑過去。
“你怎麽來了?”
這話問得奇怪,她不能來嗎?
蘇小梨古怪地看著他:“不能來?”
邱靖擦擦頭上的汗,眼底有一絲煩躁:“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來之前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蘇小梨頭一回聽到邱靖說這樣的話,不禁有些愣神,從前她來找他,從來不打電話的啊,怎麽如今反而還不如當初了。
“我來找你吃飯。”
邱靖擼了一把後頸:“我晚上還有事,改天再陪你吃飯。你先回去吧,也不早了,小心別餓著。”
蘇小梨一雙眼睛又亮又黑,盯著人的時候,總好似要把人看穿。因為平日裏總是缺眠少覺的,所以眼睛也總是迷迷瞪瞪,鮮少像現在這樣清亮如鏡。
邱靖看著蘇小梨黑黢黢的眼睛裏那兩個小小的自己,不知為何就那樣窘迫起來,視線遊移著,不肯再看那雙眼睛。
“好。”蘇小梨答得痛快,輕輕巧巧一個字,然後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