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芬蘭,赫爾辛基。
紀暄和看著蔣笙的頭像,微微低了頭,微長的劉海輕輕搭在眼睛上,掩蓋住了那一片流轉的光華,也藏住了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喜悅。
蔣笙,好久不見。
赫爾辛基的天氣很好,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潑開一大片暖色,紀暄和起身去客廳裏倒了一杯水,兩三口喝下,仿佛這樣就能壓住心頭蠢蠢欲動的急切。
紀暄和拿了素描本和筆,換了鞋出門。到廣場上去喂鴿子,順便練練手。
門外樹下蹲了一隻小鬆鼠,抱著鬆果,望著他。紀暄和笑笑,抬頭眯著眼對著陽光,赫爾辛基的夏天很舒服,溫度平均也隻有二十多度,陽光卻耀眼得厲害。
濰州市。
蔣笙午睡過後有些餓,出門買了個包子,八月的天已經很炎熱了,陽光曬在她的皮膚上,生出一股子焦灼感,她搓搓手臂,拎著包子往回跑。
家裏開了冷氣,迎麵就是一陣清涼。蔣笙坐到房間的飄窗上,開了電腦。
字母君依然在線,打了個微笑的文字表情過來,“下午好。”
蔣笙咬著包子,回了句:“下午好。”
那次遊戲,蔣笙匆匆下線,還沒來得及問他究竟是誰,她在猶豫,萬一是個熟人,突然來一句“你是誰”,會不會不大好。
遊戲開始的時候,蔣笙的耳機裏傳來幾聲嘈雜,然後她聽到對方說:“阿笙,你跟著我。”
蔣笙的手指一頓,腦子裏突然空了一下,無意識地重複了一句:“阿笙?”
對方輕笑:“阿笙,跟著我,我來幫你,好嗎?”
沒來由地,蔣笙臉頰一熱,撓了撓臉,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遊戲上,輕輕“嗯”了一聲。
紀暄和在耳機裏聽到蔣笙的聲音,嘴角翹起,看著屏幕裏的遊戲人設,就好像是看著屏幕那頭的蔣笙。
大約兩個人都沒什麽心思玩遊戲,開局沒有多久就被人爆了頭,兩具“屍體”躺到了一起,看著這場景,蔣笙輕笑一聲。
赫爾辛基的早晨很安靜,紀暄和坐在陽光裏,靠著落地窗,嘴邊噙著笑。室友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不由地調笑道:“笑得這麽**漾,現在又不是春天。”
紀暄和眉眼溫柔,乍一抬眼看過去,眼底濃鬱的情愫還沒有來得及收回來,被室友看了個正著,賊賊地嘖了一聲。
紀暄和難得沒有回嘴,理都不想理他。
蔣笙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師兄打來電話問她要一份勘測數據,蔣笙左耳塞著耳機,右耳貼著手機,回著師兄的話,聲線軟糯輕柔。
“你好,師兄……”
紀暄和認真地聽著,一絲聲音都不願意漏掉,耐心地等著蔣笙說完電話。心裏有些酸意和嫉妒,他聽到她叫了一聲“師兄”,然後想起,那三年裏,她還從來沒有叫過自己的名字。而他們一起說過的話,也不超過五句。
他還沒來得及讓她認識他,這一刻,他突然想要回去,想要站在蔣笙麵前,告訴她那些她還不知道的事情。
約莫十幾分鍾,蔣笙掛了電話,看著屏幕上一片亂七八糟,準備把耳機拿下來,去洗手間方便一趟。
耳機剛剛從耳朵裏拿出來,她聽到模糊的聲音。
“阿笙,我是紀暄和,你記得我嗎?”
紀暄和?
蔣笙眉心蹙起,她似乎在哪裏聽到過,但印象並不深刻,甚至有些陌生,沒有人可以和這個名字對上號。她不禁想,是否曾經真的有個同學叫紀暄和,隻不過她已經忘記了。
房門被敲響,是母親下班回來,照例來蔣笙的房間看過一眼。
“阿笙,來廚房幫我一下。”
蔣笙應了一聲,還沒來得及給紀暄和回應,就退了遊戲,匆匆出了房門,和母親到廚房去了。手裏揪著毛豆,腦子裏依然在回憶“紀暄和”這個名字,她是否在哪裏聽到過。
“我今天下班去買菜,遇到你以前的高中化學老師,真有意思。你們老師和以前沒什麽區別,看著還是很年輕呢。”母親切著肉片,和蔣笙嘮嗑。
蔣笙回過神,舔舔嘴唇,“是啊,趙老師不顯年紀,人好,教得也好,學校好多學生喜歡她,她給我們班帶化學,還是三班的班主任呢……”
話音剛落,蔣笙好似撥雲見日,恍惚看見了線團的線頭,牽引著,她想她應該是找到了那根線頭了。
放下手裏的毛豆,蔣笙跑回房間,在書桌下麵的小櫃子裏翻翻找找。
“媽,我高中的畢業照片冊子是在這個櫃子裏嗎?”
母親擦了擦手過來看,從櫃子最裏麵扒拉出一個小盒子,裏麵放著蔣笙所有的畢業照,拿出來遞給蔣笙,“怎麽突然想起要這個了?”
蔣笙說得模糊,“沒什麽,想起一點事情。”
蔣笙翻開那本薄薄的畢業照冊子,高三三班,正麵印著畢業照,反麵對著每個人,印著他們的名字。在此之前,蔣笙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本冊子。
高三三班的畢業照裏,左上角最邊上站著一個男生,麵容不大清晰,下巴也被前麵的人遮掩住了,可依稀能夠看到他的笑容,幹淨陽光,少年時期的俊朗,還稍顯著些許稚嫩。
對著那個男生的位置,反麵印著三個字——紀暄和。
或許是因為人和名字對不上號,所以說起名字,蔣笙並沒有很深的印象。可是看到這張臉,蔣笙幾乎沒怎麽費力,就想起了他。
他們之間好似隻打過一次交道,可蔣笙,記得他。
4
高三下學期,三月份全省調考。
那年三月,還很冷,北方的天氣依然裹挾著刺骨的溫度。蔣笙怕冷,到了三月依然穿著厚厚的棉衣,把自己裹得像隻動作笨拙的熊仔。
三月調考,蔣笙因為著涼,發起了高燒。上午的科目考完之後,直奔醫院掛了點滴。
醫院裏暖和,蔣笙精神也不大好,母親守著她的點滴,她靠著母親的肩膀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等她再醒過來,下午第一場考試已經開考20分鍾。母親因為心疼她,所以並沒有叫醒她,想著一次調考而已,蔣笙平日裏已經是超負荷的努力了,身體遠比一次調考來得重要。所以,這一覺,蔣笙睡得很好,可是睡過了考試。
緊趕慢趕回了學校,考試原本規定遲到半小時就不許再進考場了。蔣笙喘著粗氣,一路跑到考場門口,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已經超過了半小時,她手背上還貼著醫用膠布,針口滲出一點血,暈在膠布上。
這是她第一次遲到,考場的學生看著她,老師看著她,臉色不虞。
蔣笙局促地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老師……”
考場裏有個男生舉了手,坐在位置上,眼睛看向門口的蔣笙,“我的手表掉在地上了。”
那監考老師走過去撿了手表,那是一塊男式的電子表,上麵標著時間,分明才開考28分鍾。
轉頭看了眼蔣笙,走到講台上去拿試卷,“進來吧,快做。”
蔣笙鬆了一口氣,走到位置上坐下來,拿到試卷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回了頭,正對上那個男生的眼睛。男生眉眼柔和清雋,有著少年的青澀和靦腆。
三班和五班,一個在二樓,一個在四樓,考試過後,蔣笙與他再沒有遇見過。一直到高考畢業,一直到讀大學,一直到今天。
大約曾經聽同學或者老師提及過這個名字,但她始終不知道紀暄和是誰。
她記得的,隻是那個在考場上,曾經幫過她的男生。
蔣笙回到房間拿了手機,翻到和班長的聊天記錄,將那一串字母發了過去,詢問班長是否有這位同學的聯係方式。
班長似乎並沒有任何驚訝,隻是頗為八卦地發了一個壞笑的表情,然後請蔣笙稍等。大約又是去找三班的班長去了,自從聚會過後,兩個人總是約著打遊戲,一時間,比讀高中的時候還要熟稔許多。
夜幕四合,蔣笙吃過飯,去院子裏給幾盆新養的花澆水。
不知是哪一家辦了什麽喜事,遠處天空突然爆出一簇煙花,升空,炸裂,襯著漆黑的天幕,渲染出一大片光亮的花火。
一陣北風吹過,蔣笙打了個寒戰,搓搓手臂回了房間。
手機上有一條未讀信息,是班長發來了一張微信名片,頭像是一隻乖巧的小貓。衝著鏡頭看著,一雙漆黑光亮的大眼睛,昵稱仍然是那一串字母。
蔣笙幾乎沒有猶豫,抬手點了添加。
下一秒,對方同意。
但看著那空白一片的對話界麵,蔣笙一時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了兩下,想起紀暄和叫她的名字,耳根有些發燙。
“紀暄和?”她敲了三個字。
“是我,阿笙。”
蔣笙看了看畢業照上那個又小又模糊的臉,極力回憶當年紀暄和的模樣,腦海中的那張臉卻和畢業照上一樣,記得但模糊。
印象裏最深刻還是那一股天然純淨的少年氣息,像初夏的陽光,也像陽光下的清潭。
“紀暄和,好久不見。”
她的話裏帶著客氣和生疏,想了想,選了一個微笑的表情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