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夜裏,杜子衿躺在**把陸徽給自己拍的那張照片發到了朋友圈裏,不到一分鍾,阿伶的消息就來了:“這照片,誰給你拍的?豔遇小哥?”

杜子衿敲了敲屏幕:“em~”

“喲,老實話,把你拍漂亮了,你瞅瞅你自己的自拍,確定是用一部手機拍出來的?”

“去死去死,會不會說話啊?本姑娘天生麗質,本來就這麽好看。”杜子衿很是氣憤,咧了咧嘴。

“還嘚瑟起來了,膨脹了不是?這絕對是你人生至今為止最好看的一張照片,不信你發你爸媽看。”

“我爸媽日常誇我美,不用給他們看,在他們眼裏我是天下第一美……”

……

兩人嘮叨了許久,杜子衿臨睡前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半,她關了空調,起身把窗子開了一條小縫,窗外吹進來涼涼的風。

睡前看了一眼已經設置成了屏保的照片,莫名美滋滋。

第二天一整天,杜子衿都沒看見陸徽的人影,自己一個人又去另一個村子逛了一天,走走停停,等回到民宿也已經到了晚上六點。

天還沒黑,踏進民宿大門的時候,正遇上陸徽風塵仆仆回來,扛著三腳架,一臉疲憊。

杜子衿還沒來得及跟陸徽說句話,他就和衣躺在了大廳的沙發上,背過身睡了過去。

老板阿鬆抱了條毛巾被搭在他身上,回到餐廳跟老板娘碎碎念:“昨兒夜裏又跑出去拍照片去了,一瞧就是一宿沒睡。藝術家不愧是藝術家,搞起創作來廢寢忘食。”

“這是好事,可算是重新端起相機了。”

杜子衿看著筷子上挑起的米飯,心裏想著:這人莫不是是個攝影師?

隨即搖了搖腦袋,偶遇而已,想那麽多幹什麽?

第三天一大早,杜子衿剛起床就接到了阿伶的電話,催她趕緊回去,過兩天片子剪完就要送過來了,她要趕回去配音,最遲明天上午就得回去。

杜子衿在南城還沒待夠,可是卻也是沒辦法了,誰讓人金主爸爸是大腿呢?她是要靠金主爸爸吃飯的人。

最後一天,去哪都不方便,原本是打算啟程去南城的另外一個古鎮,可惜,時間來不及了,隻能在臨水鎮多待一天,然後直接回江州。

下樓在老板阿鬆那裏續訂了一天的房間,正好被準備出門的陸徽撞見。那廝笑了笑,靠在前台對杜子衿說:“杜小姐還要多待一天?”

杜子衿一邊登記一邊回了聲“嗯”。

老板阿鬆不停地給陸徽使眼色,陸徽隻當沒看到,摸了摸下巴,他眼角的青色已經褪了一些,但依稀還能瞧見痕跡。

“想好今天去哪逛了麽?”

杜子衿轉頭看他,眼睛裏都是疑問,“什麽?”

“要是沒想好去哪,那不如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杜子衿筆下還有兩筆沒寫完,看看陸徽,又轉頭看看老板阿鬆。阿鬆先對著陸徽瞪了一眼,然後對著杜子衿道:“沒事,去吧。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們。”

杜子衿嘴角彎了彎,低頭把最後兩筆填上。

6

陸徽也沒帶她去很遠,出了臨水鎮往外大約一百公裏是一片野生的向日葵花田。因為臨水鎮太過有名,所以這片野生花田一直都被忽略了,一般沒什麽人特地來這邊看花。

可這地兒卻是陸徽的最愛,出了臨水鎮,騎著小摩托,老城的路車不多,也夠平坦,兩旁是空曠的綠色田壟,坐在摩托車後麵,一路往前飛馳。這還是杜子衿第一次感覺到,偶像劇裏常拍出來的那種浪漫。

初夏風景好,處處都是青綠一片,連陽光都格外溫柔。

向日葵田開得正旺盛,遠看去金黃一大片,每一朵花盤都是飽滿而又充盈著香氣。杜子衿站在路邊夠了夠其中一朵,笑著轉身對陸徽道:“這到了秋天、冬天,該是有多少葵瓜子啊!想想都饞。”

那會兒她正對著光,一雙眼睛因為光線刺眼而微微眯起,頭發早就被頭盔和風揉得散亂,夏風輕暖,她笑意凝於唇角眼邊。

陸徽舉起相機就是毫不猶豫按下快門。

他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端起相機,給母親拍的第一張照片,好似也是這樣,美得不可方物。

“晚上回去讓阿鬆炒瓜子給你吃。”陸徽把相機掛在脖子裏,引著杜子衿往向日葵田裏走。臨近中午,日頭稍有些大了起來,他把從摩托車上帶下來的草帽,蓋到了杜子衿的腦袋上,草帽顯然大了不少,從她頭上一直往下掉,遮住了整張巴掌小臉。

她把橡皮筋繩往下巴底下一套,生生就像個小村姑的模樣,逗得陸徽直笑。

杜子衿很久都沒有這麽輕鬆過了,配音演員的工作其實壓力大,也很無聊,多數時間都待在那個小小的錄音棚裏,感受著演員角色的情緒,或輕聲細語或聲嘶力竭。往往錄完一部片子,她都恨不得自己是個啞巴,一句話也不想再說,隻想抱著水杯歪倒在沙發上睡上一覺。

旅行也總是缺少夥伴,行程裏很難遇見陸徽這樣的人,自來熟、熱情、大方,就像個活蹦亂跳的毛猴。可同時也忽略不了他那狐狸精似的長相,往眼前一杵,一雙桃花眼眼波流轉晃得人心裏發癢,笑起來的時候,恨不得把人溺斃在那雙眼睛裏。

想看卻又覺得不好意思。

杜子衿臉頰緋紅,也不知是熱的曬的,還是因著臉皮薄而有些羞怯。

夜裏陸徽特地去了三樓敲杜子衿的房門,彼時杜子衿正在洗澡。陸徽笑笑,把那個粉色小紙盒放在了杜子衿的房間門口。

等杜子衿洗完澡出來開門,就隻看到了那個粉色的小紙盒,裏麵放著一枚銀色小巧的U盤。她頭發都還沒來及吹幹,拿毛巾隨意擦了擦,就跑下樓去找老板阿鬆,“老板,陸徽呢?”

老板正在核賬,朝門外努了努嘴,“晚上跑出去拍照片去了,估摸著又是一晚上,杜小姐有事找他?”

門外黑黢黢一片,民宿門口的昏黃的小燈也隻能照亮門口一小片的地,目光往外送了送,一片空茫。

杜子衿搖搖頭,“沒事。”

轉身上樓,也許一段緣分到此為止,便是生命裏一段短暫卻美麗的風景。

U盤裏是陸徽給她拍的照片,他鏡頭裏的她,眸子裏好似有陽光灑落,彎彎的眉眼,竟是杜子衿許久沒有過的輕鬆和愜意。

她從來沒想到,在一個意外的陌生人眼裏,會看到最好的自己。

7

杜子衿那夜等到了很晚,陸徽一直沒有回來。次日清晨,不過六點,杜子衿退了房,拉著行李箱,帶著陸徽給她的U盤,一步一步離開了臨水鎮。

回到了江州。

阿伶特地去機場接的機,火急火燎帶她回公司,刷地關進錄音棚裏,舉起右手大拇指,橫在脖子上劃拉一下。那意思是:試錄,要是沒拿下這活,杜子衿就等著被她活剝了吧。

杜子衿眉目間都是疲憊,灌了兩口水,看了看劇本,片花剪得上算唯美,就是演女主的女演員台詞不好,加上一個破鑼嗓子,一聽就出戲。

杜子衿天生一副金嗓子,學什麽像什麽,算是祖師爺賞飯吃,年紀輕輕就能挑得了主角的大梁。不過大約是太過疲憊,嗓子狀態也不算好,一段對話錄了一個下午,到傍晚時分才算錄好。

阿伶原想帶著杜子衿去吃飯,犒勞犒勞這位大功臣,可杜子衿實在是太累,嘴巴都不想張開,擺擺手,攔了輛出租車直接回了家。

臨水鎮。

陸徽回到畫堂居,整個人機就跟從灰塵裏爬出來似的,褲腿上是深深的泥巴印子,一拍那灰塵都趕得上過年打揚塵打下來的陳灰了。

可別說,人灰頭土臉,麵色卻很是興奮,舉著相機給老板阿鬆看。那是南城許久未見過的流星雨,也不知他跑去哪裏拍到的,那一幀幀的畫麵就跟電視裏播出來的一樣好看。阿鬆是個俗人,不懂藝術家的那些個審美,可光瞧著陸徽相機裏的照片,心裏猛地一震,麵色漸漸沉了下去。

“陸徽,你有沒有想過再和趙赫聯係,這幾年,你頹也頹夠了……”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陸徽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手裏抱著相機,臉上卻沒了剛剛那股子興奮。

阿鬆眼一閉,“不是我說你,咱們老朋友了,這幾年,你在臨水鎮開民宿、開酒吧,混得就跟個平常人沒什麽兩樣,成日裏打打鬧鬧,你沒想過再回去?說實話,待這兒糟蹋你了。”

陸徽把相機往桌上一擱,仰起頭,閉上那一雙狐狸精似的桃花眼,“我想想吧。”

他腦子裏沒想別的,一閉上眼睛就是杜子衿在向日葵田裏笑,幹淨,仿佛要笑到人心裏去。人活一世,哪能沒幾個煩惱?可偏生杜子衿的模樣,好像什麽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陸徽心道,沒心沒肺可不就是那樣笑。

再想想自己,突然就覺得挺沒意思的。誰沒個低穀期,可偏他少年成名,心高氣傲,當有一天發現自己江郎才盡了,就一蹶不振,蝸居這偏安一隅。卻沒想過,江郎才盡,還能東山再起。

他想著想著,就那樣仰著腦袋坐在凳子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