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今開門下車,走到那駕駛座旁邊敲擊窗戶。

車裏的人降下車窗,時今還沒看清人模樣,張口就道:“是我先來的……”

話音剛落,對上車裏的人轉過頭,明眸清亮地看著她,眼角眉梢都是雲淡風輕的書卷氣。

江浮舟扭頭看了看停在半路的同款“老爺車”,約莫也是才發現自己做了件不地道的事,有些尷尬。可高手高就高在,你從他臉上是看不出來他有尷尬這種情緒的。

於是場麵就很尷尬了。

時今在全世界漂了這麽多年,說實話,她還沒見過這樣的男人,讓人對著他連說話都不由自主的輕聲細語起來。

她咽了咽喉間的話,氤氳出一股沉默。

江浮舟來回看了看,突然開口,語速稍緩,咬字清晰,聲音裏帶著韌勁卻也帶著軟勁,說不出的勾人:“要不,我把車往旁邊挪挪,咱們在這個車位上擠擠。”

時今聽罷,也順著來回瞧了瞧:“……”

3

話說那日後來,這個車位的事究竟是怎麽解決的,誰也不知道。

隻知道時今是同江浮舟一起進來的。

江浮舟一如往常,穿著老北京黑布鞋,手裏端著自己的搪瓷茶杯。而身邊的時今,一頭大波浪卷,精致的妝容,時尚的打扮,腳下踩著一雙細跟的白色一字涼鞋,露出塗著深藍色指甲油的十個腳趾頭。

這樣風格迥異的兩個人走進來,惹了不少人注視。

不搭,風格差太遠了,一個像老京城胡同口的大爺,一個像新海城CBD的女郎;搭,長相實在是太般配了,一個是文質彬彬、風流才子的模樣,一個是風情萬種、巧笑倩兮的驚豔。

組合著實怪異。連老院長看到的時候都不禁愣了一秒。

“小江啊,你和時老師認識麽?”老院長隨口問了一句。

江浮舟搖搖頭,把手裏的搪瓷茶杯放下:“路上偶遇。”

時今坐在一邊翻看著手裏的雜誌,間歇覷一眼江浮舟,覺得甚是好玩。自從她聽到了江浮舟的停車建議後,便對他生出了些好奇,覺得這個人可真有意思,端的是一本正經,說起話來跟講笑話似的。

眼瞅著老院長離開了休息室。

時今起身一屁股坐到江浮舟旁邊,江浮舟喝了口茶,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

“你是T大的老師嗎?”時今問。

江浮舟放下茶杯,手裏翻看著一本《詩經》:“是的,教中國古代文學。

“嘖,難怪你的品位,這麽……深沉。”時今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原是想說“土”,又覺得不大合適,思來想去說了個“深沉”。

江浮舟自顧翻了一頁書:“和我教什麽沒關係,我隻是比較喜歡這種樸素簡單的風格。”

時今抻了抻眉毛,雙手撐在兩腿兩側:“哦,喜歡喝茶?”

“是的。”

“其他的呢?”

江浮舟手下一頓,不解地看向時今:“什麽其他的?”

時今抬起手,指甲上是淺淡的裸色,襯得手指修長白皙,數了數手指:“就是咖啡、酒、飲料之類的。”

江浮舟又低下頭去看書:“獨好茶。”

時今撇撇嘴,她也早已不是二十幾歲的小姑娘了,自然看得出江浮舟不大想跟她多交談,也就知情識趣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雜誌繼續翻看。

不過心裏倒有些稀奇,這麽許多年裏,鮮少有男人會拒絕時今的交談。她對外國人來說,充滿了東方的神秘,對東方人來說又多了幾分異域的風情,總之,是難以讓男人抗拒的類型。

這頭一回吃了個軟釘子,滋味……很新奇。

活動開始,江浮舟和時今都要去外麵嘉賓席坐著。

時今戴了對耳墜,上麵掛著好幾個小的珠飾,或許是她買到了假貨,左耳一串珠飾突然斷線,嘩啦掉到了地上。

時今穿著細跟涼鞋,踩著一顆小珠,眼見著就要往後倒。適時一雙手臂伸過來穩穩接住了時今的背,左手掐著時今的胳膊。待她站穩,那手一刻不拖拉地倏地收了回去,跟摸了耗子似的。

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時今:“冒犯了,時小姐。”

時今接過那方手帕,不知道這時候遞帕子是怎麽個意思,一時有些茫然。她還沒明白這帕子的用意,就看見江浮舟蹲下身去,將散落在地上的珠飾拾了起來,攏在手心,捧遞給時今。

時今趕緊接了過來,用手裏的帕子包了起來,連聲道謝。

江浮舟目光閃了閃,看著那方帕子,動了動嘴皮子,可到底什麽也沒說。

活動區出乎意料的擁擠。

帶孩子來的大約都是來參加讀書活動的,而部分年輕的、麵露紅光的大約是衝著時今來的。

人數比預想中要多。位置不夠坐,好些地方站著蹲著擠著,滿滿當當的一廳人。

突然有個小姑娘哇一聲哭了出來,大約是被嚇到了,人多擁擠,難免過於喧嘩混亂。那孩童的哭聲尖銳,像一記啼鳴劃破混亂的音幕。

時今抬頭,看向那孩子哭啼的方向,正欲起身去看看。就見坐在最角落裏最低調的江浮舟已然起身,一眨眼擠進人群裏,擠到了那哭鬧的孩子身邊,蹲下身子,將孩子與人群隔開,對著孩子輕聲細語地說話。也不知說了些什麽,神色異常溫柔,偶爾手指動動,好似做著什麽動作。

沒有半分不耐,掏出紙巾給那孩子擦去了眼淚、鼻涕,一舉一動都沒有半分的不妥帖。

他本就低調,位置也在最角落,低著頭,全場沒人注意到他。

隻有時今,餘光裏看著他,直到最後,目光裏全是他。

她見過很多男人,各種各樣,形形色色。中國的君子,外國的紳士,然大多數人往往都是浮於表麵,真正教養在骨子裏的太少,那是灌進骨子裏的優雅,甚為罕見。

她曾經見過,一個無國界醫生,通體的優雅,骨子裏的紳士。

還有一個,饒是皮相如此優秀都不能遮掩骨相的氣度,飽讀詩書、學富五車。文化裏泡出來的修養,哪怕是細微的舉動,都足見人品高貴。

便是這頭一回見到的江浮舟。

可那無國界醫生給時今的感覺是**,是無畏,是不顧一切的勇敢;而江浮舟給時今的感覺卻是——安定。

他有一種能使人安定的氣質,靜靜地感染著每一個浮躁的人。

4

七日做完活動回家,時今也不知是怎麽了,在房間裏失眠了整夜。

第二天從房間出去,那一副女鬼模樣唬了母親一跳。

“媽,你想我留在家裏麽?不再到處跑了。”時今往餐桌旁一坐,接過母親遞來的粥。

母親白了她一眼:“我幾時不想你留在家裏了,還不是你個小白眼狼見天往外跑,我哪管得住你啊。”

時今咕咚灌了口粥:“我去當大學老師,你覺得怎麽樣?”

母親盛粥的手一頓,然後放下碗去摸時今的額頭:“沒發燒啊,往時天天讓你找個穩定的工作你不聽,怎麽突然想開了。”

時今暗咳一聲,咂摸咂摸嘴:“年紀大了吧。”

“啪”,母親一掌拍到她額頭上:“在我麵前說你自己年紀大了,找打吧。”

時今喝完最後一口粥,跳起來跑開:“不敢不敢。”進房間之前看一眼母親,那盤起的發髻間已有不少白發。

這些年她東奔西跑,虧欠父母良多,往日裏不常想,覺得會阻礙自己前進的腳步,今天卻不知怎麽的,看在眼裏格外心酸。

就這樣處於猶豫和選擇中,時今熬過了半月。

八月底,大學開學前夕,時今給老院長去了個電話,同時托自己曾經的朋友牽線搭橋聯係上了T大校長。

時今憑借著自己亮瞎眼的履曆,成功成為T大新聞係的新老師,主講新聞采訪與寫作。

於是,九月金秋開學季,T大新聞係的學生在聽過時今的課程後,簡直如獲至寶,不到半月便吸引了大批慕名而來的學生。每每將課堂塞得滿滿當當,隻為了聽時今講那些她曾經經曆過的堪稱傳奇的故事。

世人大多對自由充滿向往,幻想自己也能像時今那樣四處漂泊,經曆無數事,見識無數廣。卻都沒有那樣的勇氣,真的拋下所有,一往無前,無所顧忌。

江浮舟開學第一天在教務處看到時今的時候,起先是一陣愣神,也沒有太多感覺,和新同事問了好就回到了自己的院係。

路上遇見三兩學生,還跑來偷偷向他打聽:“江老師,聽說時今老師要來我們學校教書了,您見過她麽,她人好麽?”

江浮舟總共就見過她兩麵,第一次像性感的南洋女郎,第二次,便是剛剛在教務處的辦公室裏,一襲白襯衫,黑色鉛筆褲,細高跟鞋。她似乎對細高跟鞋情有獨鍾,不過這回倒是有了幾分知性。

他笑著對學生道:“又不是來咱們係教課,你們那麽興奮幹什麽。”

學生笑答:“女神啊,逃課也要去聽她的課好嘛。”

江浮舟手裏還拿著課本,抬手就往學生腦袋上輕輕一敲:“當著我的麵說逃課,還把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師生打鬧,時今正好從教務處出來,站在門口,午後的陽光穿過林蔭大道上斑駁的枝丫,投射到地上,散落在人身上。

象牙塔裏的平靜,果然是世間其他地方都不曾擁有的珍貴。

單就這一幀畫麵,便是一幅歲月靜好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