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上完課,中午同新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飯,正巧遇上江浮舟也坐在角落裏吃飯。周圍稀稀拉拉的學生,各吃各吃,談天說地眉飛色舞,可絲毫影響不到他吃飯。
時今端著餐盤,腳下轉了個方向,直奔江浮舟那邊,一屁股坐到他對麵。
江浮舟嘴裏含著一包飯,抬頭錯愕地看著時今,一臉不解。
時今倒是淡定,拆了筷子,夾了一筷子米飯放進嘴裏,嘴上還餘著紅色的口紅。江浮舟看了一會兒,默默拿出紙巾遞給時今:“擦擦口紅吧,吃進去對身體不好。”
時今含著筷子,在筷子上留下一圈紅色唇印,自然地接過那包紙巾:“關心我?”
江浮舟筷子一頓,沒有答話。
時今擦了口紅,登時一張豔麗的容顏變得清純了幾分,越發顯得青春。
旁邊的學生早在時今坐過來的時候就瞪大了眼睛看了過去,一個兩個眼睛裏閃著八卦之光,還有掏出手機偷拍的,那哢哢聲還生怕時今發現不了。
時今手裏拿著筷子,杵在碗裏,手背支著下巴,直愣愣地盯著江浮舟。
半晌轉過頭看了一圈佯裝吃飯,實則八卦的學生,美目流轉,含著笑意。
“江老師,你……有女朋友嗎?”時今張張嘴問了出來。
江浮舟擱下筷子,端起搪瓷茶杯喝了口茶,拿紙巾擦擦嘴,溫和又不失禮貌地看著時今:“時老師,食不言,寢不語,有益身體健康。”然後端起他的餐盤,拿起他的茶杯,起身離開了。
“噗……”
“噗……”
周圍一陣此起彼伏的嗤笑。
時今倒也不惱,依舊淡定地吃著飯,指甲尖是新做的奶茶色,穩重大氣的顏色,偏生在她的指尖能生出花來。
指尖點了點桌麵,那動作慵懶又性感。
轉頭問學生:“你們江老師……有女朋友麽?”
學生齊齊搖頭:“單身狗一條,請時老師隨便上。”
時今笑了出來,眼睛彎成弦月,露出整齊白皙的八顆牙齒,搖搖頭,嘖嘖了半天:“你們這些學生呐,個個都是壞東西,等著看我笑話呢吧。”
學生們捂著嘴笑。
他們喜歡時今,因為時今就像他們的朋友,沒有架子,沒有教訓,連說話都帶著打趣。
5
一周五天,便是天天都能看到時今在食堂撩著江浮舟。
時今如今已有了自己的粉絲後援會,一群學生站在她身後為她搖旗呐喊,鼓勁加油。還有個女生,某日塞給時今一個厚厚的本子,翻開一看,全是如何撩漢,如何拿下男神雲雲。據說這位女生就是靠著這個本子拿下了現在的男朋友。
時今看著那本子,哭笑不得,偏生那女生十分嚴肅地囑咐,一定要看這本攻略。
江浮舟如今是聽到時今的名字就倍感頭疼,這個女人,簡直顛覆了他對女人的印象,上班路上能看到她,中午吃飯無論躲到哪裏也都能被她找到。偶爾他有課她沒課的時候,她竟然還裝成學生,紮著雙馬尾,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他一看過去就露出璨笑。
簡直擾得他頭大如鬥。
也不知她給學生下了什麽迷魂藥,這學校的學生個個對她奉若神明,還組團到辦公室裏給他洗腦,說時今老師多麽多麽癡情,多麽多麽好……搞得同辦公室的老師每天都用一種驚奇的眼光看著他。
說起來,他還真不知道時今喜歡他什麽,這樣的女人按理說早已不該拘泥於皮囊,而他們相識尚淺,互不了解,何談喜歡二字。
周六晚上,江浮舟接到了紀顏的電話,電話裏她又哭又鬧,江浮舟便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往酒吧跑。
傳說有時候並非空穴來風,就像江浮舟是個備胎的傳說,也不知究竟是被誰知道的,就那樣傳了出去,偏生還是個真的。
紀顏是他頭頂的白月光,心裏的朱砂痣,這麽多年,掩不住也刮不去,就這麽一直熬著。紀顏是有未婚夫的,每次同未婚夫吵架,是必定要找江浮舟出來療傷的,順便氣氣她的未婚夫。
江浮舟心知肚明,可偏生每次就是放不下。
這人呐,要犯賤,是攔不住的。
這回也是一樣,紀顏看到未婚夫同大學女同學在一起吃了個飯,回家就開始不依不饒,兩人不歡而散。紀顏跑出來喝酒,給江浮舟打了電話,那廝就這樣沒出息地過來了。
新開的酒吧,經營大約半年,叫作“氣泡實驗室”。
一進門就是一陣酒氣熏天,各種香水味、煙酒味混合在一起,江浮舟是極討厭這種環境的。
紀顏還沒喝醉,手裏晃著酒杯同酒保聊天。
那酒保手腳不大幹淨,握著紀顏的手占著便宜,紀顏掙了掙,沒掙開,麵目有些惱了。正逢江浮舟進門,看了個正著,怒意上湧,上去就把紀顏的手拉出來,把人塞到自己身後。
酒保挑眉,尖嘴猴腮,人說麵由心生,這人眉目間有邪氣,不是什麽好貨。
氣氛劍拔弩張,那酒保分明就是要鬧事的模樣,可江浮舟好像聽見了一道熟悉的女聲,帶著懶散,聲線纏綿:“老方啊,你這員工,不走正道啊。”
愕然回頭,看見時今穿著細肩帶長裙,大紅色,長發如瀑,大波浪卷披散在肩頭,同色的口紅。所謂烈焰紅唇,大約就是如此,張合間就像一朵美麗的食人花。
酒保收了手,站直了身體,戰戰兢兢叫了聲:“今姐。”
時今沒有走近,就倚在不近不遠處的吧台邊,那姿勢顯得身段尤其妖嬈。唇邊掛著笑,眼睛卻是不帶半分笑意,冷靜得可以。同往常插科打諢,言笑晏晏的模樣相去甚遠,此時的她像極了長著刺的紅玫瑰。
江浮舟一時有些恍惚。
她身邊站在一個男人,雙手插兜,穿著西裝革履,一派精英模樣,衝江浮舟揚揚下巴,卻是對著時今問道:“你朋友?”
時今抬眸看了一眼江浮舟,今晚她化了煙熏妝,一雙眼睛勾成了貓眼,淩厲地上揚,紅唇開合:“同事。”
老方會意,安排了包間給江浮舟和紀顏。
時今留在原地,沒有跟過去,老方遞了一杯白開水給她:“瞧你那醋樣,收斂點。”
時今撩了撩頭發:“很明顯?”
“不明顯,也就瞎子看不出來。”
時今嘁了一聲:“跟你媳婦學的,就知道貧。”
“這回回來,不走了?我記得你之前說九月去巴西。”
“不走了。”懶得解釋,一口灌完白開水,時今尋了個角落坐了進去,聽著台上歌手唱著爵士,半眯著眼睛跟著哼哼。
包廂裏,紀顏哭得夠嗆,江浮舟也不知該說什麽,就在一邊陪著,等紀顏哭夠了,給未婚夫撥了電話。兩人在電話裏拉扯許久,對方說馬上來接她,她才偃旗息鼓,終於服了軟。
江浮舟看著紀顏,這周而複始的經曆,竟讓他覺出了疲憊。
而且還被時今看見了,被那樣一個灑脫、自由的女人看到了。
江浮舟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他不得不承認,同時今認識以來,他看到了時今身上一股子野馬似的氣質,灑脫的個性,自由的靈魂,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令人羨慕,又讓人自卑。
他不得不承認,他在心裏也是嫉妒這樣的灑脫的。
紀顏的未婚夫來得很快,兩人離開,把江浮舟留在了酒吧門口。
身後是燈紅酒綠的喧囂,身前是空曠寂寥的大街。
6
“怎麽,心上人被人接走了。瞧你那失魂落魄的樣兒,既然選擇不爭不搶,那就別露出一副被拋棄的模樣,要是不甘心,就去搶啊,你怕什麽。”
身後有人說話。
江浮舟沒回頭,抬腳往前走。
身後是高跟鞋噠噠的聲音,一下一下。
“跟著我幹什麽?”
“怕你走半路上被車撞了。”
“別看笑話,沒什麽好看的。”
時今氣笑了:“你那也值得我看笑話,浪費時間。”
江浮舟走到半路,聽見這麽一句話,也不知怎麽了,不走了,停在馬路牙子上,一轉身坐了下來。就那樣,狼狽地坐在馬路牙子上。
時今一笑,也坐到了馬路牙子上,紅色的長裙鋪散一地。
“成了習慣,戒不掉,當初喜歡所以願意去做,現在說不清還有多少喜歡,但已經戒不掉了。”江浮舟安靜半晌就說了這麽一句話。
時今從手包裏拿出一包煙,熟練地抽出一根,點燃,夾在手指間送進嘴裏,深深吸一口氣。
“你啊,還是太閑了。”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江浮舟沒聽明白。
“我二十歲那年去了非洲,本來是去旅行的,選的也都是一些富庶、熱門的地方。可我半路上遇到了一個無國界醫生,當年我很喜歡他,一見鍾情。無國界醫生,聽著多麽牛逼啊,多麽高尚啊,感覺連人格都高大了幾分。
“我半路放棄了自己的行程,和他一起去了利比裏亞——世界上最窮的第三個國家,那裏大約90%的人每天收入不到1.25美元,平均每個婦女會生7個孩子。美國禁止從利比裏亞進口鑽石,加上內亂,貧窮和疾病籠罩著這個城市,死亡是最常見的事情了。
“那是世界的另一麵,每個人為了生存而努力,可即便努力了,也不見得能真的生存下去。那年我才二十歲,蜜罐子裏長大,不知人間疾苦,整日想的都是詩和遠方,風花雪月,人間浪漫。可在我矯情、浪漫的時候,有的人連活下去都那麽難。
“我知道,這話說出口,總是少了幾分力度,仿佛離我們生活太遠太遠,遠得像是另一個星球,另一個宇宙。但我真切地見過,震撼過,悲哀過,我才覺得我的生活,似乎都是在浪費時間,無病呻吟。
“我沒有和那個無國界醫生在一起,我知道我吃不了苦,我也見不得難,我是芸芸眾生中最普通的人,我隻能去做最普通的事。我從不偉大,我隻是在蒼穹之下卑微地活著。”
江浮舟轉頭去看她,那一根煙點燃,她隻抽了一口,剩下的一點猩紅慢慢燃燒,直到燃燒殆盡,隻剩一地殘灰。
時今抬手捋了捋頭發:“如果你見過活著多麽難,就不會再浪費時間去執著一切毫無意義的事情了。”
江浮舟開口:“追在我身後難道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