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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玠晚上八點五十就在學校門口等了,路燈微光如螢,少年立於燈下,投射一道長長的影子。
阮薑一出校門,看見的,便是如斯景象。心髒倏地跳起,像揣了隻兔子,一邊蹦躂一邊撓著心壁,這便是她最喜歡的少年啊。
宋玠衝她招手,接過高二學生重重的書包。路燈下,阮薑的麵容模糊而充滿**,像富有水分的桃子,引得人隻想輕輕咬上一口,看是不是能沁出豐沛的甜汁。
鬼使神差地去牽阮薑的手,暖乎乎軟綿綿,柔弱無骨,小小一隻握在手裏。
宋玠有些恍惚地想,上一次牽手是什麽時候呢,似乎是四年前還是五年前,當時他們都還是孩子。
彼時兩雙手大小相差不大,牽在一起,搖著晃著一同歸家。而如今宋玠的手不知大了阮薑的手多少,五指一張便能攏住所有。
“走,我們回家。”
路燈下,少年牽著少女,少年步履穩重,少女馬尾飛揚。
一眼,便是世間最好的景致。
宋玠晚間洗了澡,換了衣服,到對麵去串門,給阮薑補習功課。阮薑還在吹著頭發,宋玠給她拿作業。
數學作業本裏掉出來一個信封,宋玠眉心跳了跳,心裏一個咯噔。他原是想等阮薑上了大學,再同她表露心跡。可現如今,他還沒出手,情敵就已經出現了。
不妙,不妙。
不能慫,再慫下去,到嘴的女朋友就要飛走了。
於是,阮薑吹完頭發回來看到的就是,宋玠端坐在書桌前,麵前的書桌上擺著一個數學作業本,和……一個信封。
“那個……”阮薑心虛地覷了覷宋玠的臉色,暗叫不好,正要伸手去拿那信封。
一隻大手壓下,抽出信封在她眼前晃了晃:“這是什麽?”
“……”阮薑望天。
“情書?”
“……”繼續望天。
宋玠把信放進阮薑手裏,慢悠悠道:“來,拆開看看。”
“……”阮薑不敢動。
“怎麽不看,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是哪個臭小子想挖我的牆角,想搶我的女朋友。你說,是不是下午跟你說話那小子,看我不揍他。”
話音剛落,宋玠舌尖一痛,說話太激動,咬著舌頭了。疼痛終於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後知後覺地紅了臉。
阮薑也是刷地紅了臉,抿著嘴,梨渦下陷,細聲細氣道:“誰……是你女朋友了。”
“嘿,小混蛋,不想對我負責了是不是。”宋玠眼睛一瞪,不顧那紅暈已經蔓延到耳朵了,有些跳腳,“你三歲跟我一起睡覺,五歲看見我洗澡,七歲撞見我上廁所,十歲弄壞我的積木,十二歲拿我的零花錢去買海報……不想負責了,是不是!我跟你說,這一筆筆賬算下來,你是要以身抵債的。”
“沒,沒,沒有。”阮薑看著宋玠,大氣都不喘一口,麵色漲得通紅,心跳幾乎要快出新紀錄了,在她的胸腔裏,好似要破體而出。
宋玠鬆了一口氣:“沒有就好。”說完,抬手摸摸阮薑的頭,“來,我教你寫作業。”
別說寫作業了,一晚上,阮薑連字都寫得顫顫巍巍,心思渙散,眼神一個勁兒地往宋玠臉上瞟。
宋玠左手虛虛握拳,抵在唇上,笑了出來。
眨了眨眼睛,趁著下一次阮薑又開始偷瞄他的時候,湊過去,在那張水嫩豆腐似的臉上輕輕親了一下,正親在那深深的梨渦之上,仿佛沾了梨渦裏的酒,刹那就醉了。
“算了,明天再寫作業吧。今晚早點睡。”宋玠起身,俯身抱了抱軟乎乎的小姑娘,“晚安,我的小仙女。”
“晚安。”阮薑呆呆慫慫地點頭,麵色已經紅得快要滴血了。
宋玠轉身欲走,一雙小手突然拉住他,少女仰著頭,逆著光,眉宇間摻著纏綿的情愫:“男朋友?”
宋玠笑了笑,大拇指蹭蹭她的手背:“嗯,女朋友。”
6
正式在一起後,沒多久,第一次約會,阮薑纏著宋玠去了歡樂穀。
宋玠被阮薑拉著去坐了一把摩天輪,彼時他心道,這種時候是萬不能掉鏈子的,咬咬牙,硬著頭皮白著臉坐了進去。摩天輪一直升到半空,宋玠眯著眼往下瞧了一眼,腿就開始抖了。
阮薑這小丫頭小時候憨厚,成長的過程中卻被宋玠慣得蔫壞,她湊過去親宋玠,隻覺得對方嘴唇抖個沒完,撲哧笑了出來:“原來你怕高呀。”
小模樣十分得意,仰著小臉眯著眼。
宋玠掐了掐大腿,這時候,不能慫,慫了就再沒法翻身了。
兩眼一閉,伸手去攬阮薑。
兩小少年,青梅竹馬,自無猜之年走來,同心同意。
摩天輪剛到最中間,窗外是滿城的燈火閃爍,窗裏是一點青澀的初吻。
也是自那一年起,阮薑知道了宋玠最大的秘密,恐高。
時間回到現在,“十一”的歡樂穀,是白晝的狂歡。喧囂哄鬧的人群交織著,帶動著阮薑的情緒,樂得見牙不見眼,連走路都帶著蹦蹦跳跳。
既然知道宋玠怕高,阮薑自然是不會拉著宋玠去玩那種刺激項目,把包塞到宋玠懷裏,一個人屁顛顛地跑去排跳樓機的隊。
宋玠站在一邊,手裏拿著阮薑沒吃完的棉花糖,輕輕咬一口,又甜又膩,也不知道為什麽小姑娘都喜歡吃這種口感很奇怪的東西,還不如冰糖葫蘆來得爽脆。
尖叫聲在耳畔此起彼伏,尖銳如刀,刮得耳膜生疼。宋玠退了兩步,坐到樹下的凳子上,看著一上一下的機器,轟地上去,轟地下來。
他瞧見有兩個姑娘的辮子在機器下落的時候,由於慣性豎成了朝天辮,因著風和慣性,表情也是十分猙獰,不禁拍著膝蓋哈哈大笑。
笑了一會兒,突覺不大對,斂了笑四下看了看,周圍的人避開三尺,看他的眼神透著一股子古怪。
一個咬著棒棒糖的小孩立在身前,黑葡萄似的眼睛跟著他轉。
宋玠眉毛倒豎,做了個十分凶狠的表情:“看什麽看!”
小孩嘴一撇,哇地哭出聲來。
一哭,自然惹來孩子家長的不滿,一雙虎眼瞪著宋玠,宋玠在這關鍵時候……慫了。
起身往跳樓機那邊挪了挪,點頭哈腰擺著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開玩笑開玩笑。”
阮薑剛好從跳樓機上下來,精神正處於亢奮狀態,一張包子臉泛著紅,眼睛閃著光,恨不得亮瞎人眼。瞧見這一向傲嬌的天才少年認慫的模樣,當下掏出手機拍了下來。
宋玠偶爾跟自己表姐抱怨說,阮薑那小妮子忒壞,不知攢了他多少黑曆史。
偏生自家表姐還不冷不熱來一句:“你有本事,當麵去罵她。”
7
歡樂穀裏正是人潮如織,前腳貼後腳,宋玠走在阮薑身後,盡力護著她。阮薑還算有良心,從跳樓機上下來,拉著宋玠去坐旋轉木馬,也不知道如今的小年輕都是怎麽想的,那旋轉木馬外的隊伍連起來都能繞地球一周了。
宋玠麵色如土,扯了扯阮薑的辮子:“咱們還是去別的項目看看吧,你看這人,太多了。”
阮薑麵上染著薄薄的汗,臉頰紅撲撲的一點也未見疲憊:“你去排隊,我去買兩個冰激淩。”
宋玠借著拍頭的動作翻了個白眼,然後乖乖去旋轉木馬那邊排起了隊。轉身就看不見阮薑了,小姑娘身量小,鑽進人群裏就跟小老鼠似的,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原本還想著她身上好歹帶了手機,人多也不怕。念頭剛起,手就摸到了包外麵的小隔層裏有個方方硬硬的東西,拉開一看,天,手機沒帶。
但願她身上帶了現金,不會被人拖去賣掉。
隊伍緩慢地前進著,宋玠都已經從欄杆外麵排進了欄杆裏,還不見阮薑回來,心下有些著急了。
想去找她,卻又怕前腳剛走,後腳阮薑回來找不著人。宋玠無奈,隻能在原地焦躁地等著。
隊伍又往前行了一小段,他恍惚聽見遠遠有人在叫他:“阿玠……阿玠……”
猛地側頭去看,隻見小姑娘一手拿著一個甜筒從人潮深處跑來,一邊跑一邊叫他。
宋玠恍惚間突然想起一首老歌,曾經在自家表姐收藏的專輯裏聽過。
“還記得那場音樂會的煙火
還記得那個涼涼的深秋
還記得人潮把你推向了我
遊樂園擁擠的正是時候
……”
歡樂穀洶湧的人潮成了背景,恍恍惚惚的嘈雜漸漸在耳邊遠去,目光裏有一個姑娘,被這背後的人潮推著往前走,朝著他走。一路跌跌撞撞,卻噙著似火的笑靨,笑靨散成風,吹進心裏,吹得心上的青草微微搖擺,撩得溫柔又甜蜜。
待阮薑走近,宋玠抬手給了她一栗子:“去這麽久,手機也不帶,我還說你怕是要被人家拖去抵了這冰激淩的債了。”
阮薑卻是笑眯了眉眼,像是得了什麽小便宜一般,手在褲兜拍了拍:“我也是過去了才發現,但是我居然在我的褲兜裏發現了五十塊錢,大概是上次用現金沒掏出來,直接洗了。”
是了,宋玠一頭黑線,他怎麽就忘了,這位阮薑小姐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口袋省錢。從冬天到夏天,無論穿哪件羽絨服,無論穿哪條短褲,總能從裏麵摸出被洗得硬邦邦的人民幣,小到一塊錢,大到一百。
大約是老天都不讓她餓死吧。
排隊一小時,木馬兩分鍾。
這旋轉木馬就這樣無聊地轉了兩圈就結束了。
宋玠隻覺得實在是太虧了,想罷,在旋轉木馬項目的意見本上,洋洋灑灑寫下幾個大字——請延長旋轉時間,謝謝!!!
三個感歎號塗成了黑色,在一麵白色的紙上尤為顯眼。
阮薑站在他身邊,下巴擱在宋玠的手臂上,笑得咯咯響。
宋玠戳了戳她的腦袋頂:“人家都笑出豬叫,就你笑出鵝叫。”
阮薑一嘴的糯米小牙露在外麵,笑得開心:“我也可以笑出豬叫的。”
說著就聳了聳鼻子,發出小豬的哼哼聲。
宋玠搖搖頭,恨鐵不成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