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過後,開學上課。

阮薑非常自覺地起了早,背好書包,下樓就看見宋玠站在女生宿舍門口等她,手裏提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加了醋和辣椒,遠遠就能聞見這酸辣的香氣。

喉間唾液積聚,狠狠咽了兩口,看著宋玠的表情無比熱忱和期待。

“走,今天陪你去上課。”

宋玠特地來陪阮薑去上大學的第一節課,阮薑衝他嘿嘿笑得討好又乖巧,惹得宋玠手心發癢,擼了兩把阮薑的頭發。

本來想耍一把浪漫,卻沒想到,兩個人都被這第一節課惡心得不行。

原來他們班第一節課是人體結構,藝術基礎課,那小老頭戴著副眼鏡,一上台就擺弄他講台上的電腦,屏幕上沒一會兒出現一個視頻。

“今天,我們來學人體結構,第一節課,先讓大家放鬆放鬆,我們來看一個視頻。”

視頻一打開,宋玠隻覺得自己胃裏翻江倒海,早上吃的早餐都要返到喉嚨口了。轉眼一看,阮薑小臉刷白,捂著嘴,眼睛裏浮著水光,一看就是難受得緊。

這小老頭還說讓大家放鬆放鬆,一上來就放國外醫學教學用的解剖視頻,教室裏幹嘔聲一陣一陣地響。

宋玠強壓著不適,把阮薑攬進懷裏,好聲好氣地哄著:“好了好了,不看了,咱們不看了,這小老頭怎麽這麽蔫壞,一早上給咱們看這種東西……”

阮薑把自己的臉塞進宋玠懷裏,襯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淡香甜。她用力嗅了嗅,壓下胃裏的翻騰,耳朵對著宋玠的心髒。

少年的心跳,平穩有力,一下一下,震在她的耳膜上,落在她的心裏。

她恍惚間想起,當年上小學的第一天,母親囑咐她下午一定要等阿玠哥哥放學一起回來。小小的阮薑把這件事放在心裏,鄭重其事。

一年級放學放得早,三四點就結束了學習,可五年級不一樣,而且當時宋玠正在準備參加數學競賽,放了學還要留下來聽數學老師補課,講奧數。

阮薑班上的門落了鎖,她背著自己的小書包一樓一樓摸索到五年級的樓層,趴在窗戶上找宋玠。

一連找了好幾個教室才找到他,小小的阮薑把胖臉貼在窗戶上,擠成一張平坦的大餅臉,數學老師年紀有些大,猛一抬頭嚇了個仰倒。

宋玠也抬眼去看,阮薑看到她的阿玠哥哥看見她了,貼著窗戶咧開嘴笑,那模樣著實有些傷眼睛。

宋玠那時年紀也小,小少年紅了紅臉,細聲細氣地對老師說,這是自家妹妹,等自己放學。

數學老師緩過神來,大笑了兩聲,隻覺得這小丫頭有趣,領著她進來,從口袋裏掏出留給孫女的糖果,讓她坐在教室的角落裏等她的阿玠哥哥放學。

宋玠偷著轉頭衝她凶了凶,她卻咧著掉了牙的嘴,笑得像個小彌勒佛。

當年是她陪宋玠上課,如今是宋玠陪她上課。

當年是宋玠衝她齜牙咧嘴凶巴巴,如今是她衝宋玠齜牙咧嘴凶巴巴。

事情總是在重複發生,時間變了,身邊的朋友變了,環境變了,不變的是他們兩個人,從來都不曾分開。

從始,也至終。

9

秋老虎返來,午間還有些悶熱,宋玠和阮薑苦挨了一節人體結構課,總算是挨到頭了,收拾書包,跟逃難似的往外跑。

“中午吃什麽?”

宋玠剛問出口,阮薑麵色一愣,擺擺手:“短時間內吃不進去了。”

“不吃飯也不成,走,去食堂喝兩口粥。”宋玠仗著人高馬大,把阮薑往胳膊下一夾,連拖帶拉地愣是把人帶進了食堂。

盛了兩碗粥,對坐著,看著粥發呆。

好歹粥上還放了些酸豆角,不至於寡淡無味,阮薑十分給麵子,乖乖拿勺子喝粥,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正艱難地壓著惡心吃飯。

宋玠抬眼就看見談澤瑜帶著阮徐表姐進了食堂,兩眼一瞪,一臉驚訝。這談澤瑜是有多大的膽子,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牽著阮徐表姐的手,大搖大擺進了食堂,一臉狗腿的模樣,笑得要多不要臉就有多不要臉。

把勺子一把拍在桌上,宋玠大喝一聲:“呔,小流氓,鬆開我姐!”

阮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差點把嘴裏的粥噴了出去,回頭一看,先是驚訝,隨後笑了起來,衝阮徐招了招手,遠看就像隻小招財貓似的。

阮徐帶著談澤瑜過來,談澤瑜臉上一臉不樂意,一屁股坐到宋玠身邊:“叫姐夫。”

“呸,不要臉。”

“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啊,你揍啊,來來來,往這兒揍……”一臉賤兮兮的表情,看著就讓人牙癢。

阮薑悶悶笑著,拉了拉阮徐的衣擺:“姐,最近還好嗎?”

阮徐比他們都要年長一些,性情自小就溫和,摸了摸阮薑的頭發:“姐姐很好,不用擔心。”

阮徐剛和談澤瑜在一起沒幾天,在這青春年少的大學校園裏,隻覺得仿佛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沒說兩句話,就說要回去,談澤瑜是個嘴笨的,支支吾吾半天,臉都急紅了,拉著阮徐不讓走,非要帶她在學校裏溜達。

宋玠低頭淡定地喝口粥,道:“誰敢議論你,我就揍誰。”

阮徐正要說這個弟弟,不要動不動就揍揍揍,每次人沒揍著,自己帶一身傷。

可偏生阮薑這個小缺心眼,十分認真地仰著頭看著阮徐,一臉嚴肅附和道:“我也幫忙。”

阮徐頭疼,這一個鍋配一個蓋,天生就是一對,一個不著調,一個小傻子,誰離了誰都不成。懶得說他們,卻又為著他們的話而窩心。

談澤瑜帶著阮徐離開,宋玠踢了踢阮薑的腳,阮薑不耐煩地擠著眉毛:“幹什麽呀?!”

“你幫什麽忙,你隻會幫倒忙。就會在姐姐麵前逞強。”

阮薑一聽這話,不樂意了:“我很厲害的,要是沒有我,你當初能打贏架才怪。”

她說的是宋玠中二時期,在學校裏上躥下跳,惹是生非的時候。

有一回被隔壁技校的大孩子堵了路,在巷子裏纏打作一團。彼時阮薑躲在角落裏,眼淚嘩嘩地流,哭得直抽抽,看見宋玠挨打了,咬咬唇,抄起角落裏也不知誰家的掃帚,硬著腦袋閉著眼衝上去就是一陣亂揮舞,也不知到底打沒打著人。

隻知道沒揮幾下,就被宋玠拉著跑了,手裏還攥著那把掃帚。

宋玠嘴角發青,氣喘籲籲地停下,回頭揉揉阮薑的腦袋。阮薑精神一放鬆,受了驚嚇,哇地哭得撕心裂肺,怎麽哄都哄不好,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睛愣是哭成了大核桃。

後來宋玠再沒跟人打過架。他永遠記得,那些拳頭落在身上的時候,隻有十歲的阮薑舉著掃帚衝進來,擋在他的麵前,揮舞著掃帚,滿臉淚痕,小臉哭得通紅。明明嚇得半死,卻半分不曾退縮。

他是她的大騎士,她是他的小英雄。

再後來,宋玠在表姐的婚禮上動了拳頭,把那渣男揍得鼻青臉腫。阮薑一臉憤憤,潑了那渣男一杯紅酒,然後趁著混亂,也衝上去拳打腳踢,拽掉了那渣男一把頭發,轉頭拉著宋玠就跑。

兩個人在街邊,狼狽地對視著,撲哧笑出聲來。

少年永遠無畏而明亮,少年感情永遠清澈而濃鬱。他們相互愛護、包容,相互溫暖、依偎。成為對方生命裏永遠不能缺少的部分,相伴而生,相伴而長,這平凡又平淡的生活,總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許多話語動作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們仍然能記得最初的單純,最美好的感情,最不可或缺的存在,最完美而又充滿遺憾的生活。

年月悠長,相愛和陪伴,才是最應該學會的東西,因為他們會讓這一生都充滿著溫暖和滿足。

小劇場1

宋玠是個天才,但上帝給你開了一扇門,就會給你關上一扇窗。

比如,做飯。

宋玠直博以後,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單身公寓。

喬遷新居第一天,宋玠像模像樣地邀請了阮薑去新屋裏做客,大言不慚地說要做一道咖喱拌飯。

這是他在微博上剛學的一道菜(也是他人生學的第一道菜)。

等阮薑來了,看著宋玠煞有其事地圍著圍裙在廚房裏忙碌,十分滿意,隻覺得宋玠非常有當家庭煮夫的天賦。

這個自我感覺在一個小時後,徹底成了一個夢。

一勺飯剛放進嘴裏,香料混合而成的濃鬱的味道從舌尖一直衝到鼻子,差點沒熏出幾泡眼淚。

太……難吃了。

這根本不像一個天才做出來的飯。

言情小說欺騙了我。

嚶嚶嚶……

小劇場2

阮薑最近迷上了微信小遊戲跳一跳。

不過她是個手殘,最多的一回也就跳了109分。

打開排行榜,看見宋玠的名字在榜首,一千多分,甩第二名三百多分。

於是,第二天,宋玠看見阮薑笑得一臉雞賊,目光十分討好。

清了清嗓子:“咳咳,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阮薑退了退,雙手獻上自己的手機:“請皇上幫臣妾跳一跳。”

宋玠一口氣差點沒嗆著,看了阮薑兩眼:“我可不隨便幫人的。”

阮薑笑著,右手伸到宋玠腰間,擰上一塊小肉,轉了半個圈:“跳不跳!”

宋玠叫得跟隻燒了毛的雞一樣,就差沒有咯咯噠咯咯噠了:“跳,跳,跳,我跳還不成嗎!”

一把抽過阮薑的手機,打開微信跳一跳,看著上麵21的分數:“哈哈哈哈哈,這麽蠢的分數你是怎麽跳出來的。”

笑完了,看了一眼阮薑,嗯,麵色不好:“那個,還可以還可以,不算很差,跳一跳分數就上去了。”

這種時候不慫,什麽時候慫。

等著吃竹筍燒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