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爽過一個平安夜,第二天周一,整個人都不好了,昨兒夜裏吹了風受了驚嚇,到下午就流起了鼻涕。撐著感冒熬了兩天,結果到周三徹底熬不住了。

回家的時候,看見隔壁哈士奇吊著舌頭蹲坐在她家門口,見她回來,熱情地汪了兩聲。隔壁門開著縫,屋裏光線有些昏暗。

夏曲四肢酸軟,頭暈腦脹,敷衍地摸摸哈士奇的腦袋,開門進屋隨便倒了點狗糧擱門口就沒管它了。大門開著一條縫,哈士奇碩大的背影守著那門縫,吃狗糧吃得歡。

她坐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就那樣睡了過去。

哈士奇雖然蠢,但也是人類的好朋友嘛,夏曲好歹也喂了它這麽久,多少是有些感情的。這狗吃完狗糧,討好似的回頭衝著屋裏叫喚了兩聲,結果發現沒人搭理它,再往屋裏瞅瞅……

向禾被自家哈士奇踩醒的時候簡直內傷,恁大個身子在他身上跳來蹦去:“你又怎麽了?”

哈士奇汪汪叫了兩聲,弓起屁股就往外躥。向禾覺得這傻狗有些異常,揉揉腦袋跟著起來趿著拖鞋往外走。

看見角落裏原封不動的狗糧,向禾有些頭疼:“你怎麽天天絕食?不吃飯不僅沒瘦,你還胖了?”

哈士奇站在門口歪著腦袋看著他,向禾無語:“到底怎麽了?你又在外麵湊了什麽熱鬧?”

出門一瞧,那隔壁的門洞開,他家哈士奇甩著肥碩的身子往裏衝。

向禾在人家家門口有些尷尬,敲了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隻看到一個人睡在沙發上,他家哈士奇拿腦袋一個勁兒地蹭。

向禾心下一驚,走近兩步。

夏曲?!

女人一向白皙粉嫩的臉此刻已經燒得坨紅,呼吸聲裏帶著雜音,胸口大幅度起伏。

向禾伸了手去探她的腦袋。

下一秒撒腿回家穿好羽絨服換好鞋,關了門再去夏曲家,抱起人就往外跑,哈士奇跟了兩步,被向禾喝了一聲:“柱子,看家。”

外麵寒風如刀,狠狠刮著皮膚,大團大團的白氣來不及散開又濃鬱起來。

向禾心裏跳得厲害,好像是囚籠裏的野獸想要破籠而出,撞得胸腔發疼。

醫院人滿為患,連張病床也難找到。向禾抱著夏曲一路掛號檢查,最後護士小姐拖了把凳子到角落裏,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將就一下吧,醫院是真的沒地方了。”

向禾點著頭表示理解,今年流感肆虐,一倒倒一大批人。他把夏曲抱在懷裏,蜷縮在角落的凳子上,一手固定著夏曲的肩頸,一手幫她緊了緊圍巾和衣領。

夏曲此刻就像生了病的貓,軟軟乖乖地縮在向禾懷裏,臉貼著他的胸前。因著羽絨服麵料涼,向禾鬆開拉鏈,讓她靠著自己的毛衣,體溫漸暖,胸口好像揣著一個小火爐。

向禾低頭看她,手指無意識地在她臉上輕輕滑過,還是燙。那可憐巴巴的模樣縮著,鼻子不自覺聳動著,全然沒有了平日裏趾高氣揚的模樣,軟糯得讓人想放在懷裏揉捏撫摸。

向禾抱緊了她,心裏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情緒,來勢洶洶,而他向來木訥,不知此情此緒所謂何。

夏曲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十點了,她隻覺得渾身像被火滾過一遍,又痛又軟,使不上勁。目光還帶著迷茫和困倦,不知身在何處。

入目是一個瘦削的下巴,下頜骨線條明顯,喉結突出。這是一個男人的下巴,男人正仰著頭打盹,雙手緊緊抱著她。

身後是醫院走廊的窗戶,窗戶外亮著一盞昏黃的路燈,正好照了進來,那燈下有雪花在飛,亂了方向。男人胸膛不夠厚實,肩膀不夠寬闊,手臂不夠有力,可此刻從夏曲這裏往上看,那人披著窗外的銀光和雪,成了她在這充滿寒冷和消毒水味的環境裏,唯一的庇護。

那庇護即使不夠強壯,卻為她遮著風擋著雨,把她護得一絲不漏。

第二次了,差不多的時間,在最需要的時候,從天而降,護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護著她一點一點好轉。

夏曲心頭微微下陷,像被人溫柔地捧著,隻為擋住這北國刺骨的冷。

許是病中軟弱,夏曲竟酸了鼻子,臉頰在那胸膛上輕輕蹭了蹭。她看著向禾的下半張臉,心道,其實他長得一點也不難看,骨相清秀,隻是少了拾掇。

夏曲一動,男人一下子就驚醒了,下意識緊了緊手臂,低頭去看她,四目相對,一時有些怔忪。

向禾那雙眼睛又暴露在了夏曲麵前,幹幹淨淨,每一種情緒和感情都**裸地存在著,他低頭湊近了看夏曲。

鼻息交纏,夏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恨不能從喉頭衝出來。

“你……”夏曲聲音嘶啞,有些驚訝。

向禾卻是第一時間摸了摸她的額頭,掌心反複貼了貼,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退燒了……”

夏曲現在的腦子有點漿糊,轉不動。

“你怎麽會送我來醫院?”

向禾抬頭看了看吊瓶,道:“我養了條狗,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晚上非拖著我去隔壁,我進去一看就看見你睡在沙發上,身上燙得嚇人。”

說完叫了聲護士小姐。

夏曲眨眨眼:“原來那隻哈士奇是你養的啊!”說完突然反應過來,“你是我鄰居?”

向禾低頭,憨笑著點點頭,抱著夏曲的手往上抬了抬,夏曲的耳朵對上他的胸膛,聽見男人身體裏悶悶的心跳,似歡喜似緊張。

6

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夏曲後來找了一個天氣好的日子,敲開了隔壁的門。

向禾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來開門,那副跟吸了毒一樣的遊魂模樣看得夏曲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屋裏有一股濃重的泡麵味,熏得夏曲都快暈過去了,嫌棄地四處看看。

“你怎麽了?你這家裏怕是發生了世界大戰吧……”

向禾坐在椅子上,臉倒在餐桌上,喃喃回答:“三個通宵,搞完了一個程序。”說完頓了頓,“啊,該吃飯了。”

說著走進廚房,熟門熟路拆了一盒泡麵,機械地倒水。夏曲湊過去一看,我的個乖乖,涼水泡麵啊!

手在向禾麵前晃了晃,向禾一點反應都沒有。

夏曲心裏有些擔心了,眉心不自覺地蹙了起來。一手把泡麵盒子推開一手奪過水壺,然後扶著向禾的胳膊,輕聲細語哄著:“先去睡一覺,走,咱們先去睡一覺……”

向禾也不掙紮,就那樣迷迷瞪瞪跟著夏曲走。進了臥室,被夏曲推倒在**,被子往身上一蓋,也不知夏曲哼了兩句什麽,輕輕柔柔的,向禾幾乎是一秒閉上眼睛就入了睡。

再醒來,天已經黑了,向禾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坐在**醒神,忽地聞見一股香氣,清清淡淡帶著米香。就這樣聞著便覺得餓得受不了,好像再熬一秒就要餓暈了似的。

趿著拖鞋吧嗒吧嗒往外走,客廳燈火通明,可他那一瞬卻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屋了。屋子裏亮亮堂堂,垃圾一掃而空,地板拖得發亮,桌子上分門別類放著那些零零散散的東西,一點混亂和汙漬都沒有。

哈士奇在光潔的地板上滑來滑去,臉上帶著一種傻乎乎的興奮,興奮完了就往廚房裏衝,在廚房裏團團轉。

有女人說話:“蠢狗,快出去,在這兒搗什麽亂呢!信不信我削你!”

哈士奇諂媚地汪了兩聲。

氣氛太過美好,向禾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人為他打掃衛生,下廚做飯了。

他從小是個書呆子,沉默木訥,情商又低,自理能力差得不能見人,離開家鄉出來工作之後尤其明顯,這樣黑白顛倒著過日子,越發不注重吃喝生活,每天就是泡麵外賣打發著。

最近被人高價挖到了新公司,這才換了住處,換到了夏曲家隔壁。

他語文從來就不好,可出了家門才真的懂得“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悲涼,都是為了生存而掙紮著。

他早已習慣了殘羹冷炙,疲憊力殆。可突然有一天家裏出現了一個田螺姑娘,她脾氣暴躁,作天作地,嘴下從不留人,可她依舊善良、溫暖、嘴硬心軟。

向禾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夏曲穿著藍色毛衣,顏色顯白,襯得她那皮膚在燈光下幾乎白得發光。鍋裏不知道是在煮些什麽,咕嘟咕嘟,翻騰著熱氣和香味。

哈士奇貼著她的小腿繞來繞去,時不時在她腳下打滾撒嬌。

夏曲不耐煩地拿腳輕踢了幾下它的尾巴,惹來它越發放肆的玩鬧。

向禾覺得這世上沒人會不對這樣一幅場景動容。

夏曲偶然回頭,看見向禾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發愣。

“你起來了。等一下,粥要熬好了……我真的信了你的邪,你家是被外星人入侵了吧,光收拾就收拾了大半天。再一看廚房,啥都沒有,我這還是去我家拿的東西。”夏曲發著牢騷,手抓了抓腦袋,“我看你這不是在工作,是在修仙吧,喝西北風就能喝飽……”

她話不少,絮絮叨叨的,語氣還不好。

可向禾聽著,偏偏窩心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