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在那之後,向禾就開始模仿自家哈士奇了。每天跟著那種蠢狗站在家門口,眼巴巴地等夏曲下班回家。

一蹲一站,巴望著門口。

等夏曲回家了,就一起擠到她家,坐在餐桌旁邊等待著神聖的投喂。

夏曲趕了一次、兩次、三次……可這人就跟臉上貼了十層漿糊一樣,覥著臉趕都趕不走。從一開始的關門,到後來的翻白眼,再到最後已經麻木了。

夏曲每每臉上掛著不耐,轉過身,那眸色裏滿出來的溫柔幾乎能把人溺斃。其實,以她的性子,要是真不想給這一人一狗做飯,那趕人的法子多了去了,可她到底隻是做做樣子,麵上不耐煩,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其實她平日裏在家做飯也並不多,主要是因為一個人的生活,吃飯睡覺都隻成了一種生存,缺少了其中樂趣自然也就變得乏味,再好吃再香甜的飯菜放在眼前也勾不起食欲。

這是人的本能,從小的時候,和夥伴們一起搶著吃飯永遠比一個人吃飯香。人需要陪伴和愛,這也是存在的根本。

她每每瞧見向禾和那隻蠢狗滿足的樣子,心裏是難以言喻的充實感。好像這房子也有了人氣,有了歡聲笑語,夜裏睡覺都覺得心安。

察覺到喜歡他,便是在那第一頓飯上。洗手做羹湯,本就是一種心甘情願的歡喜。

過年放假,自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向禾回家以後,竟然發現已然吃不慣母親的飯菜了。老人家心疼兒子,放的都是重油重葷,而平日裏夏曲做飯向來都是葷素搭配,少油少鹽,清淡爽口。這樣營養搭配著,向禾到過年回家的時候,母親還十分欣慰地直說胖了胖了。

向禾摸摸臉頰上明顯飽滿的肉,有些想她了。

大年三十晚上,向禾攥著手機,等著一到十二點,立馬給夏曲發了新年短信,夏曲沒一會兒回了消息:“新年快樂!希望新的一年裏,你能把夥食費交齊。”

他看著這消息上的每一個字,腦子裏都在想象著夏曲此刻撇著嘴一臉嫌棄的模樣。

初七回城,向禾一直在等夏曲回來。

夏曲拖著行李箱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這一人一狗站在老位置,眼巴巴地望著她,眼裏是幾乎要洶湧而出的喜悅和想念。

她想,就這樣吧,我真的很喜歡他。

8

某天下班回家,夏曲做晚飯,板著一張臉,凶巴巴地道:“你家狗吃我的喝我的,你也吃我的喝我的,老娘有幾個錢夠你們吃啊!我跟你講,趕緊給夥食費,還有勞務費,不然我就一鍋開水倒你倆身上,好好燙燙那一身厚皮。”

向禾一臉讚同地點點頭,然後低頭吃飯。

夏曲被氣得一個仰倒,包了一嘴飯跟吃肉喝血一樣惡狠。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向禾突然遞上一個文件夾,一副鄭重的模樣。

夏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拆開來看,竟然是向禾的存折,銀行卡,身份證,房產證,護照。

“你這是幹啥?”夏曲一臉懵。

向禾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寫滿了真誠:“夥食費,密碼我今天去改成了你的生日。”

夏曲看著這傻子一臉傻樣,不知是個什麽滋味。他其實有顆赤子之心,隻是從沒人珍惜。他所給予的愛與保護都是全心全意的,被他愛護,其實很幸福。

夏曲臉上的動容隻持續了一小會兒,隨即又故作凶狠:“我是你誰啊,我要你這些,這些破玩意兒幹啥!”

向禾被這麽一問,有些羞羞答答了。

“那……那個,不是夥食費嘛!以後日子還長呢,我這是預付,預付……預付後半輩子!”

夏曲聞言隻覺得心跳突然失控,拉扯著她心裏所有這些年獨自生存的酸楚,好像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她想,她以後也是有人護著的人了,受了委屈可以回家說,跟人吵架可以回家繼續發泄,甚至哪一天炒了工作也半分不怵。身後的人就是她的底氣,哪怕他是那樣的平凡。

眼圈湧上了紅,轉過身深呼吸了兩口,再回頭,掂了掂手裏的文件袋:“就這些還想預付後半輩子呢。”

向禾急了,話說得磕磕巴巴:“不是,存折是我的存款,那卡是我的工資卡,以後……以後都給你!”

“都給我?”夏曲麵上的笑已經壓抑不住了,那份凶狠也掛不住了。

向禾重重點頭:“嗯。”

夏曲突然就笑了起來,她其實在向禾麵前不常笑的,更多是一種傲嬌表情,向禾甚至在手機裏的備注上寫著“不高興小姐”。而這樣燦爛的笑在那張明豔出色的臉上越發顯得**,讓人挪不開眼。

夏曲隻是笑,沒有接話,而向禾此刻卻緊張得不像話,後背的汗都浸濕了半片衣裳。

他們都知道,也都在等一個答案。

夏曲笑了許久卻一聲不吭,她想到了那束捧花,想到了武當山下的神棍,想起了第一次見麵,想起了平安夜的晚上和那個在醫院被人抱在懷裏的夜。

向禾等得心都要枯了。

自卑再次湧上心頭,這次來勢洶洶幾乎讓他潰不成軍。同以往每次告白都不一樣,他等著就像在等劊子手的刀,絕望如同磨著靈魂的鈍刀子銼磨著他所有的一切。

直到聽見那句——

“那我就勉為其難,養你下半輩子吧。”

向禾卻像傻了一樣,腦子裏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整個腦子,無法思考,無法呼吸,手腳發麻,渾身所有的力量都被卸了去。

他好像聽見了鳥叫。

倏地笑了起來,那笑裏摻著不明顯的淚,沒在了眼角細細的紋路裏。

他一無是處,一無所有,何其有幸,遇見夏曲,大約花光了他幾輩子的運氣吧。

夏曲把文件袋拿回臥室放在了保險櫃裏。

折身回來,拍拍手,挑眉:“以後你就是我罩著的人,膽子盡管大一點,我在背後給你撐腰。”

話說得跟山大王似的。

向禾一個勁地點頭,手搓著上衣衣擺,笑得像個大傻子。

9

向禾木訥,情商不高。喜歡上夏曲,追根溯源,竟然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許是第一次,又許是第二次,總之,應當是很早。

而他是什麽時候發現和察覺的呢?

是某一個周五。

向禾和哈士奇照例等著夏曲回家,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到,以為她在公司加班。向禾拽著哈士奇的毛想了想:“柱子,要不,咱去接她吧。”

哈士奇興奮地叫了兩聲。

於是他們還真的冒著風雪跑去了夏曲的公司,卻看見夏曲走在一群人中,說說笑笑走遠了。那背影就像人群裏一顆紅外線點,牽引著向禾的目光,漫天風雪下,人來人往,他隻看得見那一個背影。

自卑席卷而來。

屋裏一片漆黑,家裏到處都是幹幹淨淨,一塵不染,和從前的模樣大相徑庭,空氣裏仿佛還有夏曲身上的香水味。

哈士奇安靜地趴在向禾腳邊,向禾坐在沙發上發著呆。他究竟想怎麽樣呢?他究竟要什麽呢?

他摸摸心口,那裏一片茫然空虛。

隻一天罷了,他竟然有些受不了,沒吃晚飯的胃隱隱作痛,哪像從前那般好似鐵打的。他想著,如果有一天,他和夏曲的生活分開,夏曲回到自己的生活裏,而那生活裏卻不再有他,他會有多難過。這種想法剛冒出一點頭,就刺得他渾身發痛。

他想擁有她,他想成為她生活裏不可缺少的部分,他想進入她的生活,占據她的生活,他想成為她舍不掉的包袱。

這種感覺從未有過,哪怕他曾告白過很多人,曾被很多人拒絕,但那些沮喪同此刻相比,不值一提。

有些喜歡不過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些喜歡卻是生命之中所有情感的寄托。

如果有一天,他被夏曲拒絕,那他會怎樣?

向禾想,他大約不會放棄,他會厚著臉皮守著,一遍一遍獻上真心,他會盡他最大的努力去爭取。

他幾乎是在那一刻突然明白的。

他對夏曲有占有欲,而這占有欲因愛而生。

小劇場1

雖然後來向禾總會定期去剪頭發整理儀容,但他的頭發永遠微微搭在眼睛上,遮住那一雙風華絕代的眼睛。

夏曲某日心血**拉著向禾去剃了個板寸。出乎意料,向禾那張不顯山水的臉,配上這寸板竟有幾分好看。

眉毛形狀很好看,卻一點也不鋒利。眼睛細長,笑起來完成兩條弧線。

向禾常年都是那樣用頭發把臉遮去大半的,現下剃了寸板,有些不大習慣,忐忑地問夏曲:“好看嗎?”

夏曲捏捏他的臉,湊在他旁邊,笑眯眯道:“好看多了,果然還是剪了頭發清爽多了。瞧這小臉俊的,村頭兒一枝花啊。”

從鏡子裏看,兩人的臉並排在一起,說不出的和諧。

向禾害羞地笑笑,看著鏡子裏的夏曲,眼角眉梢都是滿足和幸福。

可能是夏曲喂得太好了,也可能是向禾覺得太幸福了,他近日竟然有些發胖,還頗為驕傲,拎著肉炫耀似的讚歎:“這就是幸福肥啊。”

可長了肉的向禾顏值完全提高了一個度,加上清爽的寸板,混在小鮮肉隊伍裏都不心虛。

走出門的時候,向禾格外美滋滋,誰不喜歡聽自家媳婦誇自己,那一誇就能飄飄然。

結果沒走兩步,天上再次掉下個餡餅,正落在夏曲頭上。

向禾看著樓上跑下來的小哥,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色大變,趕緊攬住夏曲的腰,帶著她往回走:“別生氣別生氣,我陪你再去洗個頭……”

說著就走,中途還回了個頭,狠狠瞪了一眼那正準備道歉的小哥。

小哥:???

小劇場2

被夏曲拾掇得越來越清爽帥氣的向禾,某天心血**去公司樓下接夏曲下班。

好巧不巧,遇見了劉霜。

劉霜見他先是一愣,繼而有些不知所措,仿佛錯失了什麽好東西一樣,可隨即鎮定下來,臉上掛了緋紅和笑,朝向禾走過來。

“向禾?你來找我嗎?”

向禾穿著棉麻的衣服,一手拽著哈士奇的牽引繩,一手插兜倚著辦公大樓的門柱子,因著他又瘦又高,這樣的裝扮越發顯得他清雋秀氣,帶著一份慵懶。

許是和夏曲在一起時間長了,這舉手投足和眉眼間,竟然有了幾分夏曲的神色,看人的時候目光都是淡淡的,一掠而過,漫不經心。

向禾骨子裏到底是個老實孩子,猶豫片刻,還是朝劉霜點了頭,然後繼續望著辦公樓裏麵,等著那熟悉的身影出來。

劉霜被他的態度和神色弄得有些懵了,麵色幾分不好看:“你在等誰嗎?”

哈士奇倒是先沉不住氣了,衝著劉霜汪了兩聲。

向禾拉了拉牽引繩,看見夏曲和同事出來,臉上表情立馬就變了,笑眯了眼睛,直接繞過了劉霜朝夏曲走過去。

“夏夏……我來接你了。”他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輕柔溫和,聲音稍大的時候依然有些害羞。

夏曲和同事道別,走過來挽住向禾的胳膊,接過哈士奇的牽引繩,兩個人就那樣慢悠悠地走著,離劉霜越來越遠。

第二天在茶水間,劉霜來挑釁,倒著咖啡對夏曲說:“你也不過是撿了我不要的東西。”

夏曲嗤笑一聲:“有人眼瞎,把珍珠當魚目,還好意思說出來,也不怕暴露自己那低劣的內涵。”

夏曲嘴毒,戳得劉霜心窩子疼。

可那天回了家,夏曲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從洗手間拖了個搓衣板出來:“向禾,這是我新買的,還沒來得及用呢,跪吧……”

向禾一臉茫然無辜,努努嘴,小心翼翼地掙紮:“我今天沒做錯事。”

夏曲“嗬”了一聲,衝上去揪著向禾的耳朵:“讓你原來喜歡劉霜,害我被人嘲笑,都怪你!你說你為什麽眼瞎,你看上誰不好非看上我死對頭,我真的要削死你……”

那語氣裏三分是丟了麵子的懊惱,七分是遲來的醋意。

向禾聽罷,湊上去親了親夏曲,然後撲通一下跪在了搓衣板上,那聲音聽著就疼。

夏曲趕緊拉他起來:“是不是傻,你腦子被僵屍吃了嗎?”

向禾順勢抱上去,在夏曲的脖頸處蹭了蹭:“我愛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