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盞21歲的時候,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彼時已經27了,是“盛天”投資的創始人,方澤年。
那時候的方澤年正是一個男人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從頭到腳無一不講究精致,配上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一時間風頭無兩,迷妹無數,被母校請回來做優秀校友的經驗分享。
可秦盞喜歡他,不單單是因為那張臉,更是因為方澤年在演講上說過的一句話:“不同的選擇注定了不同的結局,你是活著,還是活過。”
少年熱血,最喜歡的就是這樣充滿著朝氣的激勵,仿佛寥寥幾句,就能把一個少年內心最有生命力的一麵召喚出來。
她仰視著他,那個男人眼裏有光,那光照進了21歲的秦盞心裏,生根發芽。
後來秦盞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某一天能同他並駕齊驅,足以與之相配。
秦盞是24歲那年入獄的,因為她撞死了人,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年少輕狂,意氣風發,她在拿到“盛天”offer的那一天和朋友在酒吧得意忘形喝多了酒,半夜回家的路上就出了事。
24歲,花還沒開就謝了。
一個背著人命的人,是不配擁有未來的。從此以後,雲泥之別,人生再無相交,至死恐怕都沒有再見的機會。
三年監獄生活將她磋磨成了行屍走肉。
當她再想起當年方澤年說過的話,滿心荒涼,再也沒有少年時的**和欲望。
直到那一天,她在電視新聞裏看到“盛天”破產的消息;直到那一天,她看到狼狽的方澤年走進便利店。
那時候,她在想,這不該是方澤年,方澤年也不該是這樣。於是她收留了他,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方澤年坍塌的世界,她想,我就用這剩下的潦草半生,再送你一程,送你重新站起來,送你重新披甲上陣。
病房裏一片安靜,身後是長久的沉默,方澤年閉上眼睛之前,說了聲“謝謝”。語氣平靜,雖然說著感謝的話,但卻透著滿滿的心如死灰。
3
年關將近,方澤年在這小屋子裏待了也快一個多月了。衣食住行,都是秦盞一手打理,處處妥帖。秦盞沉默寡言,平日裏也不常與他對視,每每方澤年的目光對上,總能看見她倉皇地轉開視線,滿臉的僵硬和麻木。
半月來,秦盞收集不少招工的廣告單,就壓在廚房開水瓶的下麵。她每天都在想,要怎麽樣才能勸方澤年出門找工作,可每次臨到頭了,話在嘴邊就是說不出口。
她知道方澤年的心態,昔日高高在上,坐享成功,無數投資案在他手裏幾乎沒有敗績,人走得太高,到了金字塔尖,再摔下來,不是一般的疼。那種疼,剜著心沁著血,不是說站起來就能站起來。
方澤年幾乎足不出戶,日日躲著,狼狽地,自欺欺人地躲著,仿佛這樣就能和這個世界徹底隔絕。
秦盞看著,難免有些急,卻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而且,她近來有些煩躁,擼了一把幹枯的頭發,她沒錢了。兩人份的飯菜,全天開著的暖氣,電表水表上跳著的數字,給方澤年掛水吃藥花去的錢,每一筆支出都讓她心驚。靠在流理台上,秦盞一向木然的表情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縫,死寂的眼底是滿目的慌張和無措。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想哭,也哭不出來,隻有滿腹的無奈和困窘。她連自己都養不起,怎麽去養另一個人。
想了想,秦盞從開水瓶下麵把那遝花花綠綠的招工廣告抽了出來,篩來篩去選了一張招發單員的廣告,那是一家酒店在招發單員,隻需要穿著玩偶服發傳單即可,而且白天隻需要工作六個小時,從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最合適的是,酒店就在便利店旁邊。
離家近。
她算了算,她早晨六點交班,還能睡上兩三個小時,晚上八點上班,也能睡上兩三個小時,加起來,休息時間也是足夠了。
方澤年發現秦盞整日不歸家,是在二月初的時候。
她每天早上匆匆回來,給方澤年做好飯菜,然後睡上三個小時,又匆匆離開。下午也是一樣,好似忙得腳不沾地。
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瘦了下去。麵黃肌瘦,若是不說,還以為是哪家難民營出來的難民。
可她給方澤年準備的菜色裏漸漸有了葷,給他買的衣服多了幾套換洗,不是什麽大牌,但也不算便宜……
2月14日,年二十九,情人節當天,秦盞清早一回來就倒在了地上,渾身癱軟無力,麵色難看得就像個死人一般。嚇了正在陽台曬被子的方澤年一跳,一個箭步衝過來抱起她就往房裏衝。
“怎麽了?是不是病了?”方澤年有些發慌,手在秦盞的臉上探來探去。
秦盞沒力氣掙紮,隻拍了拍他的手:“沒事,沒吃早餐,低血糖犯了。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熱一下廚房裏的粥。”她有些狼狽地避開方澤年探究的眼神,難得憋了個安撫的笑,“沒什麽大事,老毛病了。”
方澤年將信將疑,給她掖好被子,乖乖去廚房熱粥。想來他哪裏會,從來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以前家裏請著好幾個阿姨,他從來沒有做過家務事,沒有整理過房間、沒有整理過內務,更沒有做過飯。
就連曬被子,都是秦盞手把手教的,近來天氣好,難得出了太陽,秦盞抱著被子教他怎麽曬被子,怎麽拍,怎麽換洗被套。
可廚房,他還沒進過。
粥就在爐子上,打著爐子就能熱。方澤年一邊攪著鍋裏的粥,一邊四處打量著破舊狹小的廚房,看見了那個紅色的開水瓶,目光下移,看見了開水瓶下麵那遝花花綠綠的廣告單。像是被人翻過許多次,邊角都卷了起來。
方澤年有些愣,抽出那遝廣告單,他還能看見上麵用鉛筆塗抹過的痕跡。秦盞的字很好看,秀氣又纖瘦,可此刻卻像一把鋒利的刀,插進方澤年的眼睛裏,生疼,疼得想哭。他攥著那遝廣告單,越來越用力,手背上經脈凸出,指節泛白,血管仿似下一秒就能爆開。
可那些單薄的紙片卻像淬了毒的刀一樣,用最輕的力氣插進了最深的痛處。疼得方澤年連呼吸都好像嗆著血。
人有無數辦法回擊假象,但麵對現實卻始終潰不成軍。
手裏的每一張紙都是現實,是窗外凜冽的風刮著心頭的肉,刮得血肉模糊,毫無還擊之力。
他何德何能,究竟是積了什麽德,讓他遇見秦盞。
4
端粥進去的時候,秦盞已經睡著了。屋裏拉著窗簾,光線昏暗,**一籠鼓包,秦盞在被子裏將自己蜷成一個蠶蛹,那是最沒有安全感的睡姿,可她卻在盡全力去給予方澤年最大的安全感。
她穿著睡衣的脊背露在被子外麵,顯出一條極明顯突兀的脊椎骨。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從那日清晨的風雪裏走來,站在他的麵前,問他要不要跟她走。她伸出的手幹癟粗糙,五指透涼,可掌心卻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暖意,坦然地放在了他的麵前。
在渾濁的光裏,那脊椎骨的線條像一把彎刀,驟然劈開了方澤年眼底的平靜和心裏的死灰。
九點半左右,秦盞被鬧鍾鬧醒,睜開眼睛就看見床頭已經涼掉的粥。兩三口囫圇吞下,洗了個冷水臉醒醒神,就準備出門。
方澤年坐在沙發上,背著光,神色不清:“你去哪兒啊?不多休息一下嗎?”
秦盞忙著出門,一邊換鞋一邊答道:“出門有點事。”
今天情人節,街上人多,傳單還能多發些。她揉揉眼睛,出門的時候還在交代:“飯菜我放在桌上了,你用微波爐熱一下就能吃,晚上我回來做飯。”
方澤年聽見關門的聲音,然後轉過頭,看著客廳裏,電視機旁邊的微波爐。目光沉沉,漆黑一片。
半刻鍾過後,方澤年換羽絨服,出了門,他腿長步子大,沒一會兒就跟在了秦盞身後。
街上是成雙成對的情侶,女孩們懷裏抱著玫瑰,笑得幸福又燦爛。那樣的表情,很像方澤年前妻臉上經常出現的表情,可事實證明,不是笑得開心,就是真的愛,更多的也許是虛榮。
他看見秦盞折身走進一家酒店,腳步在街角頓住,方澤年就那樣站在街角,半掩著身體等著。直到看見一個穿著布朗熊玩偶服的人出來,手裏拿著一遝傳單,站在酒店外麵給來來往往的人發著。
大多數人都拒絕了它。
它邁著笨拙的腳步,四處晃**著,耍著寶賣著萌,時不時做些滑稽的動作。逗笑了女孩,便能送出去一張傳單。
年二十九,情人節,到處都是笑聲,到處都是笑容。
可方澤年看著它,視線模糊,他想知道,那玩偶服下麵的人,有沒有累,有沒有哭。
那布朗熊一直在發著傳單,到中午十二點,去隔壁包子店買了兩個素餡包子一杯豆漿,坐在還有積雪的台階上吃著,露出來的那雙手又紅又腫,生著凍瘡。
吃完了,工作繼續。
方澤年看見它的腳步越來越沉重,行動越來越遲緩。玩偶服的熊頭始終在笑著,天真又可愛。
“你煩不煩啊,都說了我們不要,不要,你聽不懂啊!”
年輕男聲訓斥的聲音傳來,方澤年抬頭去看,那一對小情侶,男孩把女孩護在身後,麵色不耐,伸手推了一把它。
玩具熊晃了兩下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