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麵館裏人不少,市井味道,夾雜著香菜牛肉熱騰騰的香氣,也夾雜著人與人之間黏稠的氣息。
老板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看見川穀進來,上來就一巴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些日子沒瞧見你了,吃膩了我這牛肉麵啊?”
川穀歪歪頭:“哪有,你這麵館哪裏吃得膩,這不,特地帶人來嚐個鮮。”
川穀說著側過身,露出身後的舒末。
老板有些微胖,瞧見舒末一下就笑開了:“喲,仙女兒似的姑娘,怎麽就被你這隻豬給拱了。”
舒末因著幾乎沒來過這種地方,又被老板的目光看得有些麵熱,僵硬地別過頭,有些不大習慣。
川穀擠了擠眼睛:“什麽叫被豬拱了,我也算是英俊瀟灑了。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下你的麵去吧。”
兩個人在好不容易挪出來的角落裏坐下,桌麵上還有些油漬,川穀抽了紙巾鋪上:“這種路邊小店,味道是真的好,但是確實不怎麽講究,你湊合湊合……”
“沒事……”
舒末從前大學的時候,曾經也有請她到學校後頭的小館裏吃過飯的學長,可和眼前正在給她擦桌子衝筷子的川穀比,著實太不一樣。
現在,她坐在川穀身邊,相似的環境,川穀細心地給她處理著一切可能引起她不適的東西。他看著糙,其實心細得很。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用不用心,其實見微知著。
其實她覺得沒什麽不好接受的。耳邊的喧嘩、手邊的油漬、粗糙的紙巾……但坐在旁邊的是他。
牛肉麵很筋道,牛肉也是貨真價實,大塊大塊,分量足肉質好。
舒末飯量有限,吃了小半碗就飽了。看著剩下的麵條,回味著嘴裏的滋味,還真覺得挺浪費的。
川穀呼啦啦吃完自己的麵,然後無比自然地拿過舒末剩的麵,兩三口就吃了個幹淨。
“欸……”舒末被他這吃剩飯的舉動弄得有些羞赧了,這下連耳尖都泛了紅。
川穀擦擦嘴,莫名覺得這剩的小半碗比自己那碗好吃多了:“我不嫌棄你。”
話說得又糙又直白。
舒末忍無可忍,伸手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輕不重,好似拍在川穀心裏,如同隔靴搔癢,一點也不過癮。
9
川穀晚上是沒打算讓舒末回家的,好在她明天調休。
舒末又羞又氣,直愣愣走在前麵。川穀討好賣乖跟在後麵:“不就是吃了你半碗麵,你說你小氣不小氣。”
舒末還嘴:“你才小氣,你全家都小氣。”
她一向是沉穩的,偏生每次都被川穀逗弄得跟個小孩一樣,喜怒哀樂統統都放在了明麵上。現在更是越來越任性了,有時候無意間流露的小女兒情態,讓她看著就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川穀吹了聲口哨:“好啦好啦,那為了彌補我吃了你半碗麵……”他眨眨眼睛,賣了個關子,“我帶你去看日出好不好?”
城北有一座不算高的山,周末或者小假期裏總會有人去爬山踏青。加上現在春日一來,花草樹木陸陸續續都生長開了,風景可是好得很。
舒末永遠無法拒絕川穀的**,說來這些年,她從沒看過城北山上的日出,就算她曾經也聽說過那裏的日出,美得驚心動魄。
哈雷機車在深夜的城市裏劃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帶著轟鳴,直衝城北。
山腳下有租帳篷的店家,兩人租了一頂帳篷,吭哧吭哧背著上了山。
山頂上有幾頂帳篷已然駐紮,都是甜蜜蜜的小情侶,依偎著坐在山頂,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
舒末有些尷尬,川穀卻大大方方劃出一方區域,撐起了帳篷,一屁股坐在地上衝舒末招招手:“你過來看看。”
在山頂俯瞰城市,猶如燈火海洋,影影綽綽,她從來不知道這座匆忙的、冰冷的城市還有這樣溫暖的一麵。
這數以萬計的燈火,連成一片一片,山風吹來,好似跟著風一起晃動,暖黃色的燈海,是遊子歸家的指引,也是旅人駐足的溫暖。
“這是我們生活的環境,本來就充滿著溫情和守護,一盞燈是一個人,你看,連成片了,這人才溫暖,這景才好看。”川穀湊近到舒末耳邊,他沒讀過很多書,也許在舒末眼裏,連她腦子裏的一根神經都不如。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的話裏,永遠都是最簡單的溫暖,不需要辭藻的雕飾就能透出一股渾然的和煦。
舒末轉頭去看他,兩人鼻尖輕觸,鼻子相交。
眼裏有星辰大海這句話,舒末從來都覺得是瞎話。作為情商為負的醫生,她會解釋人的眼睛是由眼瞼、瞼結膜、球結膜等結構組成的。星辰大海代表眼睛很亮,能反射光線,這說明人很健康。
可此刻的舒末,看著川穀清亮的眼睛,裏麵有一片恍惚的燈海,好似傳說中的星辰大海,能讓人溺斃其中。
川穀出其不意,往前一湊,親了親舒末的薄唇,然後舔了舔嘴巴:“嗯,牛肉麵的味。”
好好的氣氛裏兩人突然就笑開了。
舒末彎著眉眼,露出一排牙齒,她從來沒有這般大笑過,肆意妄為,無所顧忌。
清晨的陽光是帶著涼氣的,驅散了一夜的霧色,水汽在空氣裏緩緩蒸發。
川穀看著懷裏睡得正香的舒末,再看看帳篷外麵金燦燦的太陽,剛露了個金邊。
“醒醒……別睡了,太陽出來了。”川穀湊在舒末耳朵邊上哼哼唧唧。
舒末皺了皺眉,把臉往川穀懷裏埋了埋,手撥了撥發癢的耳朵。
川穀看著那方小巧的耳垂,咽了咽口水,心裏默念兩聲“阿米托福”,然後猛地低頭咬了咬那耳垂。驚得舒末一個鯉魚打挺,捂著耳朵,驚恐地看著川穀。
川穀衝她眨眨眼,指了指帳篷外。
舒末回頭,萬丈金光拔地而起,從遠處地平線冒出頭來,染遍了整個城市。她看著暗色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被驅逐,清晨的鳥叫,穿過空曠的風和空隙,被一遍又一遍傳達。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日出。
原來最初的那一刻,賦予所有人的,都是充滿希望的未來。
母親說得不對,不是成績好,工作好,收入高,做人上人就是成功。
忠於初心,立於本性,才是生之本真。
川穀在她身後,暗戳戳伸出手鉤住那雙第一次見就開始覬覦的手指,一點點攀上去,一點點鉤著。
舒末的手指動了動,然後手掌舒展開來,同川穀十指相扣。
川穀厚著臉皮湊過去親她:“阿末,我喜歡你。”
舒末心裏是從來沒有過的輕鬆,身上所有的壓力好像都隨著清晨的水蒸氣蒸發了,她笑了笑,然後閉上眼睛。
這是她二十七年生命裏第一次的愛情,一場義無反顧的愛情。
所以,就讓她為所欲為一次吧。
小劇場1
舒末頭一回帶著自家爹媽去看自家小弟的決賽。
票還是川穀弄來的,就衝著未來嶽父嶽母這地位,他愣是跑前跑後搞來幾個正對舞台的位置。
川穀在後台緊張兮兮地向阿豆囑咐:“千萬要贏啊,你隊長這輩子的人生幸福就靠你了。”
說得阿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臉茫然。
不過既然是隊長所托,自然是竭盡全力的。
這個才二十二歲的少年上台就是王者降臨,渾身的氣勢跟著就鋪開了。
觀眾席裏坐著舒家爹媽,兩個老古板從來沒見過這種街舞,也從來沒進出過這種嘈雜的環境。可看著台上自家兒子那股子勁,聽著耳邊鋪天蓋地為他加油喝彩的聲音,與有榮焉之感油然而生,二老的脊背都不自覺挺直了不少。
出結果的時候,二老還緊張得不得了,相互捏著手,麵上波瀾不驚,可舒末知道,這兩人淡定穩重的時候根本不是這樣的。
川穀在一邊很熱心地給未來嶽父嶽母解釋動作技巧。
半晌突然聽見老丈人一聲:“閉嘴。”
川穀默默閉上了嘴,看著老丈人專注的神情,委委屈屈地衝舒末努了努嘴。舒末摸摸他的腦袋,就像是在安撫一隻奓毛的貓。
後來很久,舒家老丈人對自己女婿的印象就兩個字——聒噪。
小劇場2
川穀次年接受了一場國際比賽的邀請。
他在訓練室裏連續練了快兩個月,一刻不停,整個人都投入了進去。
舒末是在給他做身體例行檢查的時候才發現他的膝蓋磨損得很厲害,臉色一下子就冷了下來。這一冷就跟當初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一樣,渾身都是冰碴子,愣是一個星期沒理川穀。
川穀小心翼翼地哄著。
眼看比賽將近,川穀訓練強度加大。
某日,舒末忍無可忍,闖進訓練室,指著川穀的鼻子罵道:“去你媽的,老娘當初好不容易給你治好了腿,你再糟踐,腿廢了老娘照顧你下半生?”
舞團的人都在,當時就震驚了。
川穀臉紅了紅:“還……還是我照顧你吧,畢竟我是男人。等我比完賽回來,咱就去領證。”說完還頓了頓,半晌接了句,“你,你別急。”
舒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