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舒末那日看著弟弟成功晉級,心裏不知道為什麽沉甸甸的,沒有多少高興的情緒,她似乎被這場比賽拖入了一個怪圈,陷入了一場思考。
“不去恭喜他嗎?”川穀站在她身邊,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湊過來的。他離她很近,近得都能嗅到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和隱秘的清香。
舒末搖搖頭:“他不需要我的恭喜。”
他更需要父母的認可和支持。
看完阿豆晉級,舒末起身出了門,夜裏還有些冷,川穀跟在她身後,雙手插兜,步履不疾不徐。
路過一家便利店,舒末深吸一口氣:“請你吃消夜,就當作是謝禮,謝謝你帶我來看我弟弟比賽。”
川穀笑而不語,隻跟著她往裏走,挑了幾串關東煮,和舒末並肩坐在櫥窗邊上。
舒末眼前隻有一杯粥,冒著淡淡的熱氣。
窗外馬路上有人踩著滑板,笑鬧著竄過。
舒末看著那些年輕的臉上浮著笑盛著嬉鬧,有些出了神。
川穀三兩下解決了關東煮,隻覺得胃裏一下子暖了不少:“玩過嗎?”他揚揚下頜。
舒末笑著搖搖頭:“從來都沒時間接觸這些。”
人人都說她是學霸,可她弟弟卻整日裏叫她書呆子,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
川穀握了握拳頭,然後一把拉起舒末的手腕,起身帶著她就往外跑,站在便利店門口對著那群少年呼號一聲:“嘿……借個滑板。”
其中一個紮著髒辮的少年腳下一個翻花,把滑板踢向他們:“一起來玩啊……”
舒末穿著高跟鞋,手裏拿著包,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川穀。
川穀惡從膽邊生,抬手擰了擰她的鼻子,然後蹲下身,速度極快地扒了舒末腳下的高跟鞋,**出那一雙圓潤光潔的腳。
“踩上去,別怕,我扶著你。”川穀一手拎著高跟鞋,肩膀上背著舒末的包,另一隻手牢牢把住舒末的腰,低頭看著她,“試試……你看他們,笑一笑鬧一鬧,也無傷大雅。”
男人身上的氣息突然襲來,她還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舒末哪裏經得起這樣的驚嚇,一雙腳踩在地上,掰著川穀的手下意識就往後退:“不不不,我玩不來這個……”
可川穀畢竟是個男人,手勁大,拉著舒末不放,眼瞧著他越逼越近,對上她那雙沒了冷靜自持,剩下全是慌亂的眼睛說:“不試試怎麽知道玩不來,你和他們有什麽不一樣嗎?沒多一隻手,沒多一隻腳。”
話音剛落,便利店裏突然傳出來“我們不一樣”的歌,川穀正灌雞湯呢,臉都綠了。
再下一瞬,遠處那群玩滑板的少年集體接了句:“有啥不一樣。”
“噗……”舒末忍不住了,猝不及防笑了出來。眼尾微微上翹,竟是別樣風情。
川穀看著她,強製自己別開眼睛,然後也笑了。
舒末舔舔嘴巴,有些忐忑緊張:“那……試試?”眼睛下意識看向川穀,是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依賴,手攥緊了他的衣擺。
川穀輕咳兩聲,勉力掩飾著自己因為對方的笑而泛紅的臉,夾起舒末的腰就往前推著她滑:“一隻腳踩在上麵,一隻腳踩地……你看看他們的動作,慢一點,不著急。”
舒末一雙腳嬌生慣養,滑板玩得腳疼,可從腳板心升騰而起的一股子瘋狂,好似要衝破這一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皮肉,破體而出。
那是近三十年積壓的天性。
等她好不容易掌握了一點訣竅,能一個人搖搖晃晃往前滑行一段距離的時候,舒末回頭。川穀站在初春帶著寒氣的燈光下,笑著看著她,明明比她年紀小,明明還有著少年氣,可偏偏溫柔得像大樹,許她難得地放肆。
那一刻,經年累月硬著的心腸就那樣軟了。這數十年裏從未有人這樣……縱容她心裏原本應該肆意生長的對自由的渴望。
她想她動心了。
6
四月春來,近來感冒的病人格外多,還有什麽柳絮過敏的,把呼吸科擠得水泄不通,都找他們骨科借病房來了。
舒末剛查完房往辦公室走,路過呼吸科,瞅見一個熟悉的人影戴著口罩坐在注射室裏掛點滴。
不過就遲疑了一秒,那人轉過頭看向她,眼睛蹭地一亮,衝她十分激動地招招手,那諂媚的模樣就差身後插根尾巴了。舒末歎了口氣,昨天晚上川穀給她發消息的時候,可絲毫沒提到今天看病這事。
“你這又是怎麽了?三天兩頭往醫院跑,都快把醫院當家了。”舒末接了杯溫開水遞給川穀,交接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有些燙。舒末後脖子紅了紅,把手抽了回來。
“過敏,每年春天都覺得要活不下去了。”川穀可憐巴巴地開口,嗓子都啞了,口罩邊上露出來的皮膚泛著紅腫。
許是因為從事醫生這一行,舒末尤其聽不得“活不下去”這幾個字:“胡說八道什麽呢。”眼刀子一刮,殺傷力依然巨大。
如今川穀可不怕她,脆皮豆腐,一戳就散,要真惹生氣了,纏著撒幾個嬌鐵定有效。
骨科有護士在叫她,舒末幫川穀調了調點滴速度,轉身離開。川穀眼巴巴瞅著那筆直修長的背影,摸摸自己紅腫的臉,安慰自己鮮花總歸是要插在牛糞上的,不用灰心。
晚上舞團和外麵的朋友有一場友誼battle賽,昨天晚上他就跟舒末說過,可舒末沒答應要去。川穀要沒見著人還好,這會兒見著人了,哪還有放過的道理。
於是舒末下班收拾東西的時候,就被人半脅迫半蠱惑地帶走了。路上哪還由得她說個不字,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被帶去了酒吧。
battle的最佳場地,音浪都能晃動地麵,鼓點一下一下敲打著,像是打在舒末心頭,震得發顫。
“瞧著,今兒晚上我給你跳個battle王回來。”川穀擴出片還算清淨的角落,把舒末安置在那兒,衝她擠了擠眼睛。
舒末吸了兩口氣,隻覺得空氣裏酒精香水氣味濃重,渾身都不適應。可又舍不得就這麽離開,還什麽都沒看見呢。
川穀把阿豆招來,也不管這小孩震驚不震驚,就把他姐交給他了,然後自己一個人脫了外套進了battle場。
“嘖,姐,看不出來啊……你這是打算仙女下凡了?”阿豆拱了拱她肩膀,這動作親密,但他們姐弟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做過了。舒末的眼神瞬間就柔和了下來。
話音剛落,音樂驟起。
那人在舞池裏陡然開始舞動,動作幹淨利落,靈活自如的身體跟著音樂的節奏律動,像是變了一個人。有些人,生來就是舞台上的王者,收割的是所有人的目光和崇拜。
川穀,便是這樣的人。
舒末看得入神,原本混亂的心跳跟著川穀的動作和每一個鼓點慢慢沉靜下來。
許久許久,川穀一直在場上,直到最後贏。
然後舒末聽見他喘著氣對著話筒說:“舒末,要不要來我的世界?!”
她耳畔突然空茫一片,隻剩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和心跳的悶響。她聽見那個小小的,一直被死死壓製的那個真實的自己說——要。
就像一個還在青春期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滿心歡喜,連羞怯都仿佛沾著春水。
7
醫院裏的同事覺得舒末變了,說不出哪裏不對勁,但似乎就是不一樣了。那笑容裏帶了煙火氣,帶了人味,讓人覺得親近許多。
某日,舒末還突然問及那位小護士家親戚的情況,搞得小護士受寵若驚,看著舒末就像見鬼了似的。
川穀常常到醫院看她。花了大價錢買通了一眾小護士,每每跑去舒末的辦公室裏等她回來,就跟二大爺回家似的,大搖大擺。
舒末打了飯回辦公室,剛做完一台手術,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兩眼發花了。
一進門,那人撐著腦袋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她,滿臉的笑意:“恭迎我們舒大夫得勝歸來。”
舒末揉揉眉心:“貧。”
醫院食堂的飯不算好,少油少鹽清淡得很,川穀瞅了一眼她的飯盒,眉頭就皺了起來:“成天吃這些,都快吃成和尚尼姑了。瞧你瘦得,就是被這醫院折騰的。”
舒末累得慌,食之無味,味同嚼蠟:“吃飽肚子而已,院裏的飯菜吃著還算幹淨健康。”
“嘖,一看你就是沒嚐過人間百味……可憐的娃。”川穀搖搖腦袋,“今天晚上值班嗎?”
舒末搖頭:“一會兒就能下班了,今晚陳醫生值班。”
話音剛落,川穀立馬伸手蓋上了那慘綠一片的飯盒:“別吃了,晚上我帶你吃好的去。”
舒末近來過得就像是在夢裏一般,在醫院還是那個一本正經的舒醫生,可下了班,卻被川穀帶著到處玩。
他們在市中心的廣場上和一群小孩一起溜過冰。單排輪的鞋,舒末站都站不穩,一屁股栽到了川穀懷裏,半天折騰著站不起來。
身邊都是七八歲的小孩,戴著頭盔護膝護肘,溜得飛起。
他們倆倒在地上笑作一團。
川穀急吼吼地讓舒末換衣服:“我帶你去吃我舞團練功房後頭的那家牛肉麵,快點快點,去晚了就沒了。”
舒末拿著皮筋一邊走一邊把頭發重新紮了紮:“慢點慢點……”
他今兒個是騎摩托來的,超級酷炫的哈雷機車,就停在醫院外麵的露天停車場裏,插了鑰匙踩了離合,一陣轟鳴聲驟然而起。舒末坐在後座上,兩隻手死死掐著座椅兩邊的把手。
川穀戴著頭盔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的腰,抿了抿嘴,然後雙手往後一抓,帶著身後的女人趴上了他的後背,兩條軟潤的手臂圈在腰上。
“害什麽羞啊,隨便抱,豆腐隨便吃。”川穀還十分大方。
舒末被他這番突如其來的動作捉了個措手不及,鼻尖撞在川穀的背上,是一陣極具攻擊性的男性氣息。川穀背上的肌肉遒勁緊致,舒末撞上去的時候還能感覺出肌肉的形狀。饒是舒末已經二十七八了,還是老臉一紅,想把手臂抽回來。
可那人禁錮著她的手,不讓動,頭盔裏傳來模糊的聲音:“別動,抱緊了……”
從來沒人對舒末說過這樣的話,熏紅她的臉麵脖頸,她抱著川穀,身體因著高速而貼緊。頭盔裏很安靜,舒末能聽到自己,幾乎發瘋了的心跳。
川穀隱在頭盔裏的臉上始終帶著濃重的笑意,嘴角翹著,合都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