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的時候,這位一直以來都不苟言笑,凶巴巴的舒醫生開了口,語氣有些僵硬:“舒亭,別忘了周末回家吃飯。”
阿豆不耐煩地薅了一把頭發:“他們都不樂意看見我,我回去幹啥?”
舒末也不說話,就拿那雙黑白分明又犀利的眼睛看著他,看久了讓人有些瘮得慌,阿豆對自家姐姐還有點怕,嘟囔著:“知道啦。”
回去的路上,川穀看著窗外疾閃而過的燈光,狀似不經意地問了句:“阿豆,你跟你姐姐關係不好啊?你姐也不喜歡你跳舞嗎?”
阿豆單純,摸了摸鼻子:“我跟我姐還行吧,關係一般般。她這人交流起來沒什麽意思,從來都是一板一眼,學習好,人長得好看,可人很難交往的。
“就拿回家吃飯這事吧,在我們家就是走個形式而已。小輩其實已經很少有人真的會每周回老宅子吃飯了,隻有她,跟個老八股一樣。家裏的規矩說啥是啥從來不變通,我們私下幾個弟弟妹妹都不怎麽親近她。”
阿豆嘀嘀咕咕抱怨著,“不過她這樣也好,至少她從來沒說我不應該跳舞,就是不管我而已。”
川穀倒是完全沒想到阿豆會這樣評價舒末,有幾分咋舌,心裏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
機器人嗎?
可人怎麽可能沒有喜好和情緒呢?
莫名就有些好奇。他想起上次離開前,回頭看過她一眼。
她身後是窗戶,外頭透著冬天的陽光,折射著還未化去的雪色。她穿著白大褂,裏麵是一件淡黃色的襯衣,被這泛著冷光的陽光攏住,生生暈出一股子神聖不可侵犯之感。
川穀心裏跳了兩下,有人喜歡可愛款,有人喜歡妖精款,可偏偏川穀這人,就喜歡舒末這樣的仙女風,每每想起那場景,都覺得心跳加速。
3
舒末沒想到她會收到觀看舞蹈比賽的邀請函。
還是弟弟那個不聽話的隊長親自送來的。
那天中午吃過飯,剛回辦公室就看見川穀蹺著二郎腿坐在裏麵東張西望,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看見她的時候二話不說就遞過來一張精致的邀請函:“你弟弟的比賽,要不要去看?”
舒末伸手接過來,有些不解:“舒亭讓你送過來的?”
川穀搖搖頭:“不是,是我覺得他應該很想你去看看。畢竟這是他參加過的規格最高的比賽了,挺重要的,我們隊裏其他參賽隊員的家裏人都去。”
舒末倒是沒想到他會說這話,原本打算回絕,可聽到那最後一句話,還是猶豫了。那畢竟是她親弟弟,她到底還是疼他的。
她沒說什麽,隻是收下了那張邀請函。
川穀離開的時候,舒末還在看那張邀請函,臉上說不出是個什麽表情,奇奇怪怪的。她幾乎從來不怎麽管她這個叛逆的弟弟,因為她一直都很忙。爸媽這兩年總在她耳朵邊上念叨臭小子不聽話雲雲,可舒末每次聽著,隻覺得茫然,怎樣才叫聽話呢?
川穀其實心裏挺沒底的,他對舒末不了解,上次去送邀請函也隻是一時衝動,後來想想,還是覺得有些魯莽。
隻是直覺裏覺得,或許,可能,她會願意去的。
所以在看到舒末拎著包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川穀心裏有一種劇烈的興奮,仿佛摸到了什麽門道一般。原來是個脆皮豆腐,心裏軟著呢。規矩是規矩,規矩之外,也不是那麽不好說話的。
舒末推了一台手術,特地請了假出來。這是她第一次為了私事在工作上請假,請假的時候,主任還狐疑地看了她半天,看得她渾身都覺得尷尬。
一出門就看見川穀站在醫院門口,穿著羽絨服,圍著一條黑色的大圍巾,看見她出來,臉上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白淨的牙齒。
舒末很少接觸這樣不熟悉的人,看著川穀衝她笑,一時有些愣。
“走吧。”
“你怎麽在這兒?”
“快點,一會兒該遲到了。”男人一邊笑一邊說話,口唇之間白氣直冒。眉宇英挺,鼻梁高懸,嘴唇有些薄,其實長相甫一看有些平平,但是一笑起來,好似五官都活了起來,生動又明亮。
還帶著少年意氣。
舒末被這笑攫住了眼神,紅了臉。
“其實,我自己可以去的,你沒必要來等,萬一我今晚手術推不掉,可能就去不了的。”舒末對川穀來接她這事很是不能理解,因為他們畢竟……不算熟。
而且就算熟,她一向是獨行俠一個,很少與人同行。人突然來這麽一下,倒弄得她不知道怎麽反應才好,是該客氣一點,還是該感謝一點……舒末在心裏斟酌了一下。
川穀聳聳肩:“要是比賽開始了還等不到你出來,我自然就不等啦。阿豆是我隊裏年紀最小的,我也不想他失望。”
舒末順著台階往下,十分憨直地接了句:“謝謝你們平時照顧我弟弟。”
川穀擺擺手:“都是兄弟,相互照顧而已。”
舒末從來都是沒有這樣的朋友的。
讀書的時候,她眼裏隻有紅榜上高高在上第一名的位置。隻有安安穩穩坐在那個位置上,爸媽才會滿意,所以她沒有心思和時間去參與到小女生的談話和交往裏。
工作以後,她有她的事業和病人,每天都是極度疲憊,更是沒有心思和時間去和同事們一起八卦、聊天、逛街。
這些年,都是她一個人這麽過來的。其實爸媽工作忙,平日裏也疏於照料她和弟弟。弟弟或許還好,從小愛玩,在外麵一大圈的兄弟好友,隔三岔五出去浪。而她隻有無窮無盡的文獻資料、醫學材料。
川穀看著舒末臉上幾分茫然的表情,倒是有幾分信阿豆的話了。她這人因為過於循規蹈矩,不惹人喜歡,加上成日裏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自然沒什麽人願意同她交往,順帶著連許多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經驗都沒有。
可你若是接近她,多說上兩句話,就會發現,這實打實是個——憨貨。學習事業上的精英,生活交往裏的白癡。
常言道:“別開口,開口人設就得崩。”說的就是她了。
4
街舞是一種很熱烈,很激烈的活動。
攻擊性和友誼性共存。
舒末的位置在第一排的角落裏,既能看清舞台,又能避開洶湧喧嘩的人潮。安排位置的人其實考慮得很周到。舒末很滿意。
川穀心道,當然用心,這可是他來實地考察以後,用了不少人脈資源,才換來的好位置。
“以前看過阿豆跳舞嗎?”川穀不動聲色地往舒末那邊挪了挪。
舒末在這陌生的環境裏有些拘束,脊背僵硬雙腿並攏,雙手握著包搖搖頭:“家裏不喜歡舒亭跳舞,我平時也忙,我們都沒看過他跳舞。我原來知道他跳街舞的時候,挺驚訝的。我們家都沒這基因。”
或許是因為環境太過放鬆,旁人太過投入,她常年緊繃的神經難得被音樂和尖叫聲緩和。加上川穀是她的病人又是她弟弟的隊長,這會兒說起話來,竟難得自如,少了陌生和客氣。
川穀的腳跟著台上音樂的節奏一拍一拍地點著地:“街舞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的靈魂不受束縛,它宣泄著生命、自由和渴望。你看,還是有很多人喜歡的。”
舒末的耳膜被音樂聲敲擊著,過於吵鬧會讓她靜不下心來。可台上揮灑自如,用力釋放自我的那些舞者,享受其中,舒展四肢表現力量,都是她不曾體會過的感受。
“我想你們家,應該沒有誰比阿豆更自由,更懂得享受和挑戰人生。”川穀說這話的時候,正逢舞台上一束燈光掃過。舒末聽到這話有些驚訝,轉頭去看他,卻看見那燈光下的男人,眼底是流光溢彩,是無盡的享受和無上的驕傲。
她從來都如同死寂一般的心,在光怪陸離裏,看著身邊男人眼底的光,然後慢慢掃向那張臉的時候,重重鼓動了兩下。
然後像是揣著一個起搏器,怦怦跳動起來。
川穀說得沒錯。
她弟弟舒亭曾經對她說:“我隻是想做我自己喜歡的事情,我又沒礙著誰,也沒傷天害理,隻是想過得開心和自由。我是有夢想的人,不是傀儡,也不是行屍走肉。”
她也曾想過,自己想做什麽呢?沒有答案,於是就不了了之,困在籠子裏的鳥就算開了籠門也飛不走。自那以後她便再也沒有管過舒亭,她羨慕著,克製著,久而久之,便放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