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

袁崇煥,字元素,廣東東莞人。萬曆四十七年考取進士。為人慷慨大方,有膽識韜略,喜歡談論軍事。遇到老年的軍校或退役的老兵,常常和他們談論邊塞上的事,了解邊防情況,把自己看作是治理邊境的有用之才。

天啟二年正月,在京師朝覲,禦史侯恂建議破格使用他,於是提升為兵部職方主事。不久,廣寧兵敗,廷議扼守山海關,袁崇煥立即單騎跑到山海關內外視察。兵部不見了袁主事,很奇怪,家人亦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察看以後,他回朝,詳細地介紹了關上的情況。說:“給我兵馬錢糧,我一個人就可以守住此地。”廷臣更加稱讚他的才能。於是越級提升為僉事,指揮關外的部隊,撥國庫銀二十萬給他招募軍隊。當時關外的地方,已經全部被哈剌慎各部族所占領,袁崇煥於是駐守關內。不久,各部族歸附,經略王在晉命令袁崇煥移駐中前所,監督參將周守廉、遊擊左輔的軍隊,管理前屯衛的事。接著又命令他到前屯,安置失業的遼人。袁崇煥立即連夜起行,走過了到處荊棘叢生虎豹出沒的路,四更天入城,將士們沒有不佩服他的膽量的。王在晉深深的依靠他、重用他,提拔他為寧前兵備僉事。但是袁崇煥看不起王在晉認為人他沒有遠大的謀略,不完全遵從他的命令。及至王在晉提出在八裏鋪修築重城時,袁崇煥認為這做法不策略。爭論沒有效果,袁崇煥把這情況報告給首輔葉向高。

十三山有十多萬難民,被圍困了很久都不能出來。大學士孫承宗巡視邊境時,袁崇煥提出:“率領五千人駐於寧遠,以壯大十三山的聲勢,另外派猛將援救他們。寧遠離山二百裏,有機會則進據錦州,否則便退守寧遠,為什麽把十萬人置之不顧。”孫承宗與總督王象乾商議。王象乾認為關上軍隊士氣正低落,提出派插漢部護關的三千人前往。孫承宗認為合適,告訴了王在晉。王在晉竟然不能救援,這些難民便陷落了,能逃回來的僅有六千人。及到孫承宗批駁建重城的意見,召集將吏商議在哪裏駐守時,閻鳴泰主張在覺華,袁崇煥主張在寧遠,王在晉和張應吾、邢慎言則堅持不可以,孫承宗竟采用了袁崇煥的意見。不久,孫承宗鎮守山海關,更加倚重袁崇煥。袁崇煥對內安撫軍民,對外整飭邊防戰備,成績非常顯著。袁崇煥曾經查出虛報兵卒的情況,立即斬了一個校官。孫承宗發怒說:“監軍可以擅自殺人的嗎?”袁崇煥叩頭謝罪,他執法的果斷都和這事相類似。

天啟三年九月,孫承宗決定駐守寧遠。僉事萬有孚、劉詔極力勸阻,不聽,命令滿桂和袁崇煥前往。當初,孫承宗命令祖大壽修築寧遠城,祖大壽認為朝廷沒有能力駐守到這麽遠,所以隻建了十分之一,而且城牆疏薄不合規格。袁崇煥於是製定規格標準:高三丈二尺,雉堞高六尺,城基寬三丈,城頭寬二丈四尺。由祖大壽和參將高見、賀謙分別督工。第二年工程完竣,寧遠便成了關外的重鎮。滿桂是優秀的將領,而袁崇煥勤於職守,發誓與城共存亡;又關心部下,將官士卒都樂於為他盡力。因此商人從四方八麵趕來貿易,流民移民聚集到這裏,遠近的人都把寧遠當作樂土。袁崇煥父親去世,朝廷不準他回家守製,讓他素服辦公。天啟四年九月,袁崇煥與大將馬世龍、王世欽帶領水陸馬步軍一萬二千人,向東巡視廣寧,拜謁北鎮祠,經十三山,到達右屯,然後由水路經三岔河回來。不久以五防的功勞,進升兵備副使,再進升右參政。

袁崇煥東巡時,建議立即收複錦州、右屯各城,孫承宗認為時機未成熟,這才作罷。天啟五年夏,孫承宗與袁崇煥商議,派遣將官分別占據錦州、鬆山、杏山、右屯和大淩河、小淩河,修繕城廓進駐。從此寧遠又變成了內地,收複了二百裏疆土。十月,孫承宗罷官,高第接任,說關外一定守不住,命令把錦州、右屯各城的守備全部撤除,把那裏的將士移到關內。督屯通判金啟倧寫信給袁崇煥說:“錦州、右屯、大淩河三個城都是前鋒要地,如果撤兵,已經安定了的民眾又要再搬遷,已經得到的國土又要再次淪喪,關內外能經得起幾次這樣的退守啊呢!”袁崇煥亦極力爭辯,認為不能這樣做,他說:“兵法上強調進攻,不要輕易退卻。三個城已經收複了,怎麽可以輕易撤退。錦州、右屯動搖,則寧遠、前屯會震驚,山海關這大門亦失去保障。現在隻要選派良將駐守,一定不會發生什麽問題。”高第堅持自己的意見,而且想一同撤掉寧遠、前屯兩個城。袁崇煥說:“我是寧前道,在這裏做官,應當死守這裏,我一定不撤走。”高第沒有辦法責難他,於是撤去錦州、右屯、大淩河、小淩河和鬆山、杏山的工事,把屯兵全部趕入關內,丟棄了米、粟十多萬石。而兵民沿途死去、逃跑的不少,哭聲震動了曠野,民眾怨恨而士氣更加不振。袁崇煥便請求回家守製,不準。十二月,進升為按察使,照舊管理公事。

大清知道明政府的經略易於對付,天啟六年正月,派大軍向西渡過遼河,二十三日到了寧遠。袁崇煥得訊,馬上和大將滿桂,副將左輔、朱梅,參將祖大壽,守備何可剛等召集將士,發誓死守寧遠。袁崇煥更寫血書,用忠義來激勵將士,向他們下拜,將士們全都請求以死報效國家。於是把城外的民房全部燒掉,把防守的器械帶入城中,堅壁清野等待清兵。命令同知程維盤查奸細,通判金啟倧準備守軍的糧食,清除路上的行人。行文前屯守將趙率教、山海關守將楊麒,凡有逃到該處的將士,一律斬首,這樣人心才安定下來。第二天,清兵大舉進攻,戴著盾牌挖城,用弓箭、擂石都無法將之擊退。袁崇煥命令福建兵羅立,發射西洋大炮,殺傷了城外敵軍。第二天,再進攻,再被擊退。對寧遠的包圍被打破了,而金啟倧亦因為燃炮而死。

金啟倧是小吏出身,官任經曆,負責對軍功的獎賞,為人聰明勤快有誌氣。孫承宗很看重他,任用他當通判,管核兵馬錢糧,監督城池修建工程,審理軍民的訴訟,很得人心。死後,贈光祿少卿,世代蔭襲錦衣試百戶。

起初,朝廷接到警報,兵部尚書王永光廣泛召集廷臣商議作戰防守的方略,沒有好的辦法。經略高第、總兵楊麒都擁兵山海關,不去援救。朝廷內外都認為寧遠一定無法防守。當袁崇煥戰報送到時,朝廷上下都非常高興,立即提升袁崇煥為右僉都禦史,發璽書獎勵,滿桂等亦分別得到升級。

清兵開始解除對寧遠的包圍時,分了幾萬兵去奪取覺華島,殺了參將金冠等和軍民幾萬人。袁崇煥正在修複城池,沒有兵力去救援。高第在山海關鎮守,完全推翻了孫承宗的做法,折磨侮辱各將官,將官全都渙散了。高第對楊麒就像對偏裨將校一樣,楊麒去到,被高第手下的士卒侮辱。到這時因為失於援救,高第、楊麒都被削去官職,而任命王之臣代替高第,趙率教代替楊麒。

清兵興起以來,所到之處沒有不被摧毀攻破的,明朝將官都不敢議論作戰和防守的事。議論作戰和防守的事,是從袁崇煥開始的。三月,再設遼東巡撫,由袁崇煥擔任。魏忠賢派遣他的黨羽劉應坤、紀用等到山海關鎮守。袁崇煥極力上疏諫阻,不被采納。評議功勞,加兵部右侍郎,賜給銀幣,世襲蔭職錦衣千戶。

袁崇煥解了寧遠之圍以後,漸漸驕傲起來,和滿桂合不來,提出要把他調往別處,於是朝廷召了滿桂回去。袁崇煥因為王之臣奏請挽留滿桂,又和他不協調。朝廷顧慮因為意氣誤事,命令王之臣專負責指揮關內,以關外交給袁崇煥,兩人劃關分守。袁崇煥又恐怕廷臣嫉忌自己,上奏說:“陛下以山海關內外分別責成兩臣管轄,用遼人守遼土,一麵防守一麵進攻,一麵築城一麵屯田。屯種的收入,可以逐漸減少海運糧食的數量。主要以堅壁清野為主,有機會則趁機攻擊敵人防守薄弱的地方。雖然兵力不足以進攻,但用於防守則有餘。防守既有餘力,進攻的力量就不會不足。但是勇猛地進攻敵人,敵人一定會痛恨;很快便立了功,眾人一定會嫉忌。任勞則一定招怨,帶罪才可以有功。被怨恨得不深則功勞不顯著,戴的罪不大就立不了功。誹謗的章奏裝滿了箱子,詆毀的言詞每日都會傳來,自古以來都是這樣,隻希望皇上聖明和廷臣對我的信用能有始有終。”皇帝以溫和的聖旨褒獎回答了他。

這年冬天,袁崇煥和劉應坤、紀用、趙率教巡視錦州、大淩河、小淩河,提出大興屯田,逐漸收複高第所放棄了的舊地。魏忠賢和劉應坤等,都因此得到蔭錦衣,袁崇煥的蔭職升為指揮僉事。袁崇煥因此說:“遼左的衰敗,雖然是因為人心不穩,但亦是因為沒有險要的地形可守,沒有辦法穩定人心。軍隊不利於野外作戰,隻有憑恃堅固的城池使用大炮一個辦法。現在山海關外四座城已經葺新,應當再修築鬆山等城,調班軍四萬人守衛,缺一都不行。”皇上批複同意了他。

早些時候,在八月中,清太祖高皇帝駕崩,袁崇煥派使者前往吊唁,並觀察對方的情況。太宗文皇帝遣使者回報,袁崇煥想議和,寫信托使者帶回。清兵正準備征討朝鮮,也想借議和來阻擋他的軍隊,以便一心一意南下。七年正月,再派使者答複袁崇煥,便大舉興兵渡過鴨綠江南下征討。朝議認為袁崇煥、王之臣互不合作,召回王之臣,撤了經略不設,把關內外全部交給袁崇煥,讓他和鎮守中官劉應坤、紀用一起,根據實際情況自行處理有關問題。袁崇煥立誌要恢複國土,便乘清軍大批出動的機會,派將官修繕錦州、中左、大淩三座城,並再派使者帶信去議和。正好朝鮮和毛文龍同時告急,朝廷命令袁崇煥發兵援救。袁崇煥用水師支援毛文龍,又派左輔、趙率教、朱梅等九個將領領精兵九千人,先後逼迫三岔河,造成牽製的形勢。但是朝鮮已經被清兵征服,各將領於是撤回。

袁崇煥開始議和的時候,明廷並不知道。及至奏報上呈,皇帝用溫和的語句下聖旨準許了,後來又認為這做法不好,接連下旨禁止。袁崇煥要借議和收複故土,更加極力堅持。而朝鮮和毛文龍被攻打,科道官便說這是議和所導致的。四月,袁崇煥上奏說:“關外四個城雖然延綿二百裏,但北靠山,南到海,隻有四十裏寬。現在屯兵六萬人,商民數十萬人,地狹人稠,哪裏去找糧食?錦州、中左、大淩三個城的修築,一定不能停止。已經遷來的商人百姓,廣泛開展了屯種。如果城池沒有修好而敵人來到,勢必要撤回,這是功敗垂成。所以趁敵人在江東有戰事,姑且用議和的辦法拖延他們。等敵人知道,則三個城已經修建完好,戰與守又在關門四百裏以外,城池的防守更加鞏固了。”皇帝用好言下旨說知道了。

當時趙率教駐守錦州,用護版修建城牆。朝廷派尤世祿來代替他,又用左輔為前鋒總兵官,駐於大淩河。尤世祿未到,左輔亦未入大淩河,五月十一日,清兵直抵錦州,把它四麵包圍。趙率教和中官紀用環城守禦,而派遣使者議和,希望拖延敵軍等待援救。使者往返三次還未能有結果,圍攻得更急。袁崇煥認為寧遠的兵不能動用,選派了四千精銳的騎兵,令尤世祿、祖大壽率領,繞到清軍的背後決戰。另派水師向東出發,相互牽製。而且請求派薊鎮、宣府、大同的兵,東來保護關門。朝廷已經命令山海關滿桂移駐前屯,三屯的孫祖壽移駐山海,宣府的黑雲龍移駐一片石,薊遼總督閻鳴泰移關城;又調昌平、天津、保定的兵迅速趕到上關;行文山西、河南、山東的守將整兵等待調動。尤世祿等將要出發,清軍已經在二十八日分兵向寧遠。袁崇煥和中官劉應坤、副使畢自肅督促將士登上女牆守衛,在壕溝內紮營,用炮反擊。而滿桂、尤世祿、祖大壽在城外大戰,兵士很多戰死,滿桂身中數箭。清大軍不久亦撤去,增兵攻錦州。由於天氣潮濕悶熱,不能攻克,士兵損傷較多,六月五日亦撤退,隻毀了大、小淩河兩座城。當時稱這次是寧錦大捷,滿桂、趙率教的功勞最多。魏忠賢於是指使他的黨羽抨擊袁崇煥不救援錦州是士氣衰頹,袁崇煥便請求辭官。這時朝廷內外爭相頌揚魏忠賢,袁崇煥不得已,亦提出要建生祠,但始終得不到魏忠賢喜歡。七月,便準許他辭官回家,而用王之臣代任督師兼遼東巡撫,駐於寧遠。及至評功,文武官員升級賜予蔭職的有幾百人,魏忠賢的孫子亦因此封為伯,而袁崇煥隻增加了一級俸祿。尚書霍維華抱不平,上疏要求把蔭職讓給袁崇煥,魏忠賢亦不準。

不久,熹宗駕崩。莊烈帝即位,魏忠賢伏法,革除了那些冒功的人。廷臣爭相請求召用袁崇煥。這年十一月,提升袁崇煥為右都禦史,負責兵部添注左侍郎事。崇禎元年四月,命令他以兵部尚書兼右副都禦史,指揮薊、遼的部隊,兼負責登州、萊州、天津的軍務,有關部門敦促他起程。七月,袁崇煥入京師,首先上奏陳述軍務。皇帝在平台召見了他,親切的慰勞,向他谘詢用兵的方針策略。袁崇煥回答說:“方針策略已經寫在奏疏裏麵。臣受陛下特別的關懷,希望能讓我自行處理問題,預計五年,全遼地都可以得到收複。”皇帝說:“收複了遼地,朕不會吝惜封侯的賞賜。卿努力解救天下的危難,卿的子孫亦將因此得到福澤。”袁崇煥叩首謝恩。皇帝退下稍事休息,給事中許譽卿問他五年能收複遼地的策略。袁崇煥說:“皇上焦急勞累,姑且用這話安慰他罷了。”許譽卿說:“皇上英明,怎麽可以隨意應對。他日按期責問成效時,怎麽辦?”袁崇煥泄氣地自覺失言。一會兒,皇上出來,袁崇煥馬上奏說:“遼東的事本來不容易完成。陛下既然委托給了我,我怎敢因為困難而推辭。但五年之內,戶部轉解軍餉,工部發給器械,吏部人事任用,兵部調兵選將,需要朝廷內外事事加以支持,才能收到成效。”皇帝因此飭令四部大臣,聽從袁崇煥的意見。

袁崇煥又說:“以臣的力量,製服全遼東有餘,但不足以調和眾人的議論。一離開國門,便成了遠隔萬裏。難免有人會猜忌賢能嫉妒功勞。這些人即使不用權力牽製我,亦能夠以意見打亂我的計劃。”皇帝站起來用心地聽著,曉諭他說:“卿家不要懷疑憂慮,朕自有主意。”大學士劉鴻訓等提出收回王之臣、滿桂的尚方劍,用來賜給袁崇煥,準他相度機宜自行處事。皇帝全部都依從了,賜袁崇煥酒菜才出。袁崇煥因為在此以前的熊廷弼、孫承宗都被人排擠陷害,不能完成他們的誌向,上書說:“恢複疆土的計策,離不開臣當年用遼人守遼地,以遼地養遼人,以防守為主要手段,作戰為出奇製勝的手段,議和為其它手段的說法。辦法在於漸進而不在於急驟,在於務實而不在於空談。這是臣和各邊鎮臣所能做到的。至於用人的人,和被人用的人,都由皇上掌握著。怎樣才能任用他而不改變,相信他而不猜疑?因為駕禦邊境的臣和朝廷的臣不同,軍隊裏可驚可疑的事很多,所以隻應當評論成敗的大局,不必指摘一言一行的微小過失。事情的責任重,招致的怨恨一定多。各種對保衛疆土有利的事,都是對自身不利的。況且我們乘敵之危,敵人也會乘機離間我們,所以當邊鎮的臣很難。陛下愛臣了解臣,臣何必過於懷疑恐懼,但這當中存在著的危險,不敢不稟告。”皇帝委婉地下詔回答他,賜給蟒袍玉帶、銀幣,上疏推辭了蟒袍玉帶。

同月,四川、湖廣到寧遠戍守的兵,因為缺了四個月的餉,大聲鼓噪,其餘的十三營也起來響應,縛了巡撫畢自肅、總兵官朱梅、通判張世榮、推官蘇涵淳在更樓上。畢自肅傷重,兵備副使郭廣剛到,親自保護畢自肅,收集了撫賞和朋輩的二萬金來散發,兵士不滿足,再向商人民眾借貸,湊足五萬兩銀,鼓噪的兵士才散去。畢自肅上疏承擔罪責,走到中左所,自縊死。袁崇煥是八月初到關的,聽說變亂,他趕去和郭廣秘密商議,饒恕了首犯楊正朝、張思順,命令逮捕了十五個人在鬧市斬頭,殺了知情的中軍吳國琦,斥責參將彭簪古,罷免了都司左良玉等四個人。把楊正朝、張思順發配到先頭部隊戴罪立功。張世榮、蘇涵淳因為貪婪暴虐導致了變亂,也斥責了他們。隻有都司程大樂這一營沒有跟從變亂,特別給予獎勵。於是一方得以平靜。

關外大將有四五人,事情常常互相牽製。後來確定設置兩人,由朱梅鎮守寧遠,祖大壽仍然駐於錦州。這時朱梅將要卸任,袁崇煥請求把寧遠、錦州合為一鎮,祖大壽仍然駐守錦州,中軍副將何可剛加任都督僉事,代替朱梅駐於寧遠,而把薊鎮的趙率教移到山海關,關內外隻設兩名大將。袁崇煥極力稱讚這三個人的才能,說:“我自己預計五年,是專靠這三個人,他們應該始終和我在一起。到時如果不見成效,我親手殺了這三個人,自己回來受死。”皇帝同意了,袁崇煥便留在寧遠鎮守。畢自肅已經死了,袁崇煥請求停派巡撫。及至登萊巡撫孫國楨被罷官,袁崇煥又請求不要再設,皇帝也批複同意,哈剌慎三十六家部族一向受朝廷的安撫賞賜,後來被插漢逼迫,這年又鬧饑荒,便有反叛的意圖。袁崇煥召他們到邊關,親自安撫慰問,使他們都聽從了命令。崇禎二年閏四月,評議春秋兩防的功勞,加封袁崇煥太子太保,賜給蟒衣、銀幣,蔭職錦衣千戶。

袁崇煥開始接受任命時,便想殺了毛文龍。毛文龍是仁和人,以都司的職位去援助朝鮮,逗留在遼東。遼東失陷,他從海道逃了回來,趁清軍大舉外出鎮江兵力空虛,突然加以襲擊,殺了駐守鎮江的將領,將這事報告了巡撫王化貞,但沒有向經略熊廷弼報告,兩人之間開始發生矛盾。執政者當時正支持王化貞,因此授予毛文龍總兵的職位,又累加至左都督,掛將軍印,賜給尚方劍,像內地一樣設軍鎮守皮島。皮島又稱為東江,在登州、萊州的海麵上,綿延八十裏,島上草木不生,離南岸遠,北岸近,北岸海麵八十裏外就是清的邊界,島東北麵的海就是朝鮮。島上的兵本來是河東的居民,自從天啟元年河東失守,居民多數都逃到了皮島。毛文龍拉攏他們當了兵,安排好哨船,聯接登州,形成犄角之勢。朝廷同意了這些做法,島上的事就這樣開始了。

崇禎四年五月,毛文龍派遣將領沿鴨綠江越過長白山,侵襲大清國的東麵,被守將擊敗,部眾全被殲滅。八月,派兵從義州城的西麵渡江,進入島中屯田。清守將發現後,埋伏部隊襲擊,斬首五百餘級,島中的糧食全部被燒毀。天啟五年六月,派兵襲擊耀州的官屯寨,戰敗回來。天啟六年五月,派兵襲擊鞍山驛,損失了士卒一千多人。過了幾天,又派兵襲擊撒爾河,進攻城南,被清守將擊退。天啟七年正月,大清兵征戰朝鮮,並計劃清剿毛文龍。三月,大清兵攻克義州,分兵在鐵山夜搗毛文龍。毛文龍戰敗,逃回島中。當時大清討厭毛文龍騷擾他的後方,所以導致討伐朝鮮,就是因為朝鮮幫助毛文龍挑起事端。

毛文龍所在的東江,從形勢上看,雖然足以牽製敵人,但他這個人並沒有什麽謀略,每次出兵都打敗仗,而每年浪費軍餉無數;而且隻著力於廣泛招攪客商,販賣違禁物品,名義上是接濟朝鮮,實際上全部賣到塞外,平時從事買賣人參、布匹的行當,有事時亦難得見到他的作用。工科給事中潘士聞彈劾毛文龍浪費軍餉,殺害投降過來的人。尚寶卿董茂忠提請撤去毛文龍,在山海關、寧遠整頓軍隊。兵部認為不可行,而袁崇煥心裏很不滿意,曾經上疏請求兵部派官員前往管理軍餉。毛文龍討厭被文臣監督限製,極力上疏反駁,袁崇煥不高興。及至毛文龍來謁見,袁崇煥用迎賓的禮節接待他,毛文龍又不謙讓,袁崇煥的主意更加拿定了。

到這時,袁崇煥以閱兵為名,渡海到雙島,毛文龍來會見。袁崇煥和他飲宴,往往到深夜,毛文龍都不在意。袁崇煥提出改變軍隊的編製,設置監司,毛文龍很不高興。袁崇煥用回鄉來打動他,毛文龍說:“一向都有這個意願,但隻有我了解遼東的情況,等遼東的事完了,朝鮮衰弱,可以襲擊而擁有它。”袁崇煥更加不高興。在六月五日,邀請毛文龍觀看將士射箭,先在山上設置了帳幕,命令參將謝尚政等埋伏武裝的兵士在帳外。毛文龍來到,他部下的兵卒不準入內。袁崇煥說:“我明天便走了,你承擔著海外重任,應當受我一拜。”互相拜了以後,登山。袁崇煥問跟從官員的姓名,多數姓毛。毛文龍說:“這些都是我的孫子。”袁崇煥笑笑,說:“你們在海外長期勞累,每月薪俸隻有一斛米,說起來讓人痛心,也該受我一拜,以為國家盡力。”大家都叩頭致謝。

袁崇煥接著問毛文龍違抗命令的幾件事,毛文龍極力爭辯。袁崇煥嚴厲地斥責他,命令剝去他的冠帶縛起來,毛文龍還不肯屈服。袁崇煥說:“你有十二項該斬的罪名,知道嗎?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凡大將在外,一定由文臣監察。你專製一方,軍馬錢糧不受查核,第一項該斬。人臣的罪,沒有比欺君更大的事,你的奏報全部都是欺君罔上,殺投降的人和難民去冒認功勞,這是第二項該斬。人臣不能威脅皇上,威脅皇上一定要殺頭。你奏章有牧馬登州,攻取南京易如反掌的話,這是大逆不道,第三項該斬。每年餉銀幾十萬,不發給兵士,每月隻發米三鬥半,這是侵吞盜竊軍糧,第四項該斬。在皮島擅自開設馬市,私通外番,這是第五項該斬。部將幾千人,全部都冒認自己的姓,副將以下,隨意寫個紙條就授給千夫長,門下的走卒、轎夫都穿著金、紫色的衣服,這是第六項該斬。從寧遠回來,搶掠商船,自己成了盜賊,這是第七項該斬。強逼奪取百姓子女,不顧法紀,部下仿效,使人不能安居,這是第八項該斬。驅趕難民到遠處偷人參,不聽從的就讓他餓死,海島上的白骨像草叢一樣處處都是,這是第九項該斬。運錢去京都,拜魏忠賢為父,為他在島上塑造戴天子冠飾的像,這是第十項該斬。鐵山戰敗,損折軍士無數,卻掩蓋敗績變為功勞,這是第十一項該斬。設軍開鎮守皮島八年,不能收複一寸失土,觀望情況縱容敵人,這是第十二項該斬。”數完以後,毛文龍喪魂失魄不能作聲,隻是叩頭乞求免死。袁崇煥召集他的部將曉諭說:“毛文龍的罪狀該不該殺?”他們都驚惶地趕快答應著。其中有說毛文龍幾年來的勞苦的,袁崇煥斥責他說:“毛文龍一個平民罷了,現在官居極品,滿門都封蔭了官職,完全足以酬謝他的勞苦,為什麽竟這樣叛逆!”於是叩頭請聖旨說:“臣今日殺毛文龍來整肅軍隊,各將領中如果有像毛文龍這樣的,一律殺。臣不能成功,皇上亦像殺毛文龍那樣殺臣。”便取出尚方劍,在帳前殺了毛文龍。這才出去曉諭他的將士說:“隻殺毛文龍,其餘的人沒有罪。”在這個時候,毛文龍麾下壯健的校尉、勇猛的士卒有幾萬人,害怕袁崇煥的威勢,沒有一個敢反抗的。於是下令用棺木收斂了毛文龍。第二天,袁崇煥備下酒肉拜祭說:“昨天斬你,是朝廷的法度;今天祭你,是同事朋友的私情。”為他流下淚來。便將毛文龍的二萬八千兵分為四協。任命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祚、副將陳繼盛、參將徐敷奏、遊擊劉興祚率領他們。收繳了毛文龍的官印、尚方劍,命令陳繼盛代為掌管。犒賞兵士,行文安撫各個島,把毛文龍的暴政全部廢除。袁崇煥回到寧遠,把這些情況上報,最後說:“毛文龍是大將,不是臣我能擅自殺掉的,觀盤我鄭重地坐臥在稿席上聽候判罪。”當時是崇禎二年五月。皇帝突然聽聞這消息,非常震驚,但想到毛文龍已經死了,而且正在倚靠袁崇煥,於是溫和地下旨褒獎回答。不久,傳諭公開毛文龍的罪,以安定袁崇煥的心;對毛文龍那些潛伏在京師的爪牙,命令有關部門加以逮捕。袁崇煥上言說:“毛文龍隻是一個普通的人,他能夠如此不守法度,是因為在海外容易作亂。毛文龍所管轄的人,連老幼一共是四萬七千人,他亂說是十萬,而且百姓多,兵不到兩萬,又亂設將領千名。現在不適宜另置大將,就派陳繼盛暫時統領,比較方便。”皇帝答複同意。

袁崇煥雖然殺了毛文龍,還是擔心他的部下會作亂,所以將餉銀增加到十八萬。但是島上兵士失去了主帥,人心開始離散,更加不能使用,後來甚至有叛逃的。袁崇煥說:“東江這個鎮,是牽製敵人所必需的。現在確定他的編製是兩協,馬軍十營,步軍五營,每年餉銀四十二萬。米十三萬六千。”皇帝有些懷疑為什麽減了兵反而要增加餉銀,但因為袁崇煥的緣故,特別給予照準。

袁崇煥在遼,和趙率教、祖大壽、何可剛一起製定軍隊的編製,慢慢地及於登州、萊州、天津。及至製定東江軍隊的編製,合四鎮兵一共十五萬三千多人,馬八萬一千多匹,每年軍費開支四百八十多萬,比原來減少一百二十多萬。皇帝嘉獎了他們。

毛文龍死後,過了三個月,大清兵數十萬分道進入龍井關、大安口。袁崇煥得訊,立即督祖大壽,何可剛等入京護衛。在十一月十日到達薊州,所經過的撫寧、永平、遷安、豐潤、玉田各城,都留兵把守。皇帝聽說他們來到,非常高興,親切地下旨褒獎勉勵,撥國庫的銀兩犒勞將士,命令袁崇煥全部統領各道的援軍。不久,聽說趙率教戰死,遵化、三屯營都被攻破,巡撫王元雅、總兵朱國彥自盡,大清兵越過薊州向西進發。袁崇煥害怕,急忙領兵入內保護京師,駐紮在廣渠門外。皇帝立即召見,極力慰勞,谘詢戰守的策略,賜給禦用飯菜和貂裘。袁崇煥因為兵馬疲乏,請求到城裏休息,皇帝不準。出戰清大軍,雙方苦戰互有殺傷。

當時清軍進入的關口,是薊遼總理劉策所管轄的,而袁崇煥剛聽到有事變,便立即從千裏外趕來援救,所以自認為是有功無罪。但是京都的人突然遇到兵災。紛紛說出許多怒恨誹謗的話,說袁崇煥擁有軍隊縱容敵軍。朝臣因為他以前曾經議和,誣諂他引敵軍來迫和,將要促成城下之盟。皇帝聽得多了,沒辦法不懷疑。正好大清設下離間計,說和袁崇煥達成了密議,故意讓被捕獲的宦官知道,然後暗地裏放他逃走。這個宦官跑回去告訴皇帝,皇帝毫不懷疑地相信了他。十二月初一再次召見,便縛了袁崇煥到詔獄。祖大壽在旁邊,嚇得全身發抖驚惶失措,一出去馬上帶兵叛逃回去。祖大壽曾經犯了罪,孫承宗想殺他,但愛惜他的才幹,便悄悄的命令袁崇煥去解救他。祖大壽因此非常感激表崇煥,害怕一起被殺,這才反叛。皇帝拿到了袁崇煥在監獄中寫的親筆信,去召祖大壽,祖大壽才回來接受命令。

當袁崇煥在朝時,曾經和大學士錢龍錫談論,稍稍提到想殺毛文龍的情況。及至袁崇煥欲達成和議,錢龍錫曾經去信加以勸止。錢龍錫原來是主持判定逆案的。魏忠賢的殘餘勢力王永光、高捷、袁弘勳、史等等策劃製造大案,為逆黨報仇,見袁崇煥坐牢,於是以擅自主張議和、專擅殺戮大帥兩件事作為他們兩人的罪狀。高捷首先上疏極力攻擊,史、袁弘勳接著詆毀,一定要一起殺了錢龍錫。司法部門判處袁崇煥謀反,錢龍錫亦被判死罪。崇禎三年八月,就在市中心肢解了袁崇煥。袁崇煥的兄弟妻子都流放三千裏,抄了他的家。袁崇煥沒有兒子,家裏也沒有多餘的財產。天下的人都覺得他冤枉。

袁崇煥已經被縛,粗太壽兵敗撤走。武經略滿桂因為被催逼著匆匆作戰,在和大清兵交鋒中死去,這時距離捆綁袁崇煥才剛剛半個月。當初,袁崇煥輕率地殺了毛文龍,到這時皇帝又誤殺了袁崇煥。自袁崇煥死焉後,邊關的事更加沒有人能管理,明朝滅亡的征兆已經定了。

祝允明、唐寅傳

【原文】

祝允明,字希哲,長洲人。祖顯,正統四年進士。內侍傳旨試能文者四人,顯與焉,人掖門,知欲令教小內監也,不試而出。由給事中曆山西參政,並有聲。

允明以弘治五年舉於鄉,久之不第,授廣東興寧知縣。捕戮盜魁三十餘,邑以無警。稍遷應天通判,謝病歸。嘉靖五年卒。

允明生而枝指,故自號枝山,又號枝指生。五歲作徑尺字,九歲能詩。稍長,博覽群集,文章有奇氣,當筵疾書,思若湧泉。尤工書法,名動海內。好酒色六博,善新聲,求文及書者踵至,多賄妓掩得之。惡禮法士,亦不問生產,有所人,輒召客豪飲,費盡乃已,或分與持去,不留一錢。晚益困,每出,追呼索逋者相隨於後,允明益自喜。所著詩文集六十卷,他雜著百餘卷。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性穎利,與裏狂生張靈縱酒,不事諸生業。祝允明規之,乃閉戶浹歲。舉弘治十一年鄉試第一,座主梁儲奇其文,還朝示學士程敏政,敏政亦奇之。未幾,敏政總裁會試,江陰富人徐經賄其家僮,得試題。事露,言者劾敏政,語連寅,下詔獄,謫為吏。寅恥不就,歸家益放浪。寧王宸濠厚幣聘之,寅察其有異誌,佯狂使酒,露其醜穢。宸濠不能堪,放還。築室桃花塢,與客日般飲其中,年五十四而卒。

寅詩文,初尚才情,晚年頹然自放,謂後人知我不在此,論者傷之。吳中自枝山輩以放誕不羈為世所指目,而文才輕豔,傾動流輩,傳說者憎益而附麗之,往往出名教外。

【譯文】

祝允明,字希哲,長洲縣人。他的祖父祝顯,正統四年中進士。中進士後,太監傳下聖旨,要考試善於做文章的,選拔四個人,祝顯即屬於四個中的一個,進入皇宮的掖門,祝顯知道是要他們教小太監讀書,於是他不參加考試就退了出來。後來由給事中曆任山西參政,為官很有名聲。

祝允明在弘治五年考中舉人,很久考不中進士,被任為廣東省興寧知縣。在他任知縣時,捕殺盜賊首領三十多人,縣內盜賊銷聲匿跡。後來僅僅升他為應天府通判,他告病假回鄉。嘉靖五年逝世。

祝允明生下來手有六指,因此自號為枝山,又號枝指生。五歲時就能寫一尺見方的大字,九歲能寫詩。稍大以後,博覽群書,寫文章不拘一格,文風奇特,往往在宴席上當場作文章,奮筆疾書,文思如泉水噴湧一樣。尤其擅長書法,名聲傳遍海內。好飲酒嫖妓,也好下棋,又善於度新曲,向他求詩文、書法的人,多得踏破門檻,很多人是賄賂了妓女才得到。他討厭那些循規守禮的人,對家庭的生計,從不過問,有了收入,就邀請賓客狂喝濫飲,把錢花光為止,或者把錢分給賓客拿去,自己一錢不留。晚年更陷於困境,每次出門,後麵總是緊追著一大群討債的人,祝允明卻以此為樂。他著有詩文集六十卷,其他雜著一百多卷。

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他生來聰明伶俐,他和同街道的張靈整天狂喝濫飲,不從事任何生計。祝允明對他進行規勸,於是他關門閉戶,成年不出門。弘治十一年參加鄉試,以第一名考中舉人,錄取他的老師梁儲,對他的文章非常欣賞,梁儲回京後,把他的文章給學士程敏政看,程敏政也很欣賞。不久,程敏政會試主考官,江陰縣富戶徐經賄賂程家奴仆,偷出了考題。此事被揭露出來,檢察官彈劾程敏政,並牽連上唐寅,被投入監獄,貶降他為辦事吏員。唐寅以此為恥,拒不赴任,回家以後,更加放浪不羈。江西的寧王宸濠送來厚禮請他到王府任職,唐寅覺察到宸濠蓄意謀反,便裝瘋賣傻,縱情飲酒,甚至當眾脫下褲子,露出隱私。宸濠不能忍受,才把他放回來。他回家以後,在桃花塢建築房屋,和賓客整日在其中飲酒作樂,五十四歲時去世。

唐寅的詩文,初期的作品,才華橫溢,到了晚年,頹廢自放,認為後世人了解我並不在才華,人們深替他可惜。吳郡一帶,自從祝允明等人因放浪不羈為當時人所病垢,加之他們的文風又輕佻豔麗,追隨他們的人為之傾倒,人們的傳說又添油加醋,於是人們認為他們的行為已越出禮教的規範。

梁芳、錢能傳

【原文】

梁芳者,憲宗朝內侍也。

貪黷諛佞,與韋興比。而諂萬貴妃,日進美珠珍寶悅妃意。其黨錢能、韋眷、王敬等,爭假采辦名,出監大鎮,帝以妃故,不問也。妖人李孜省、僧繼曉皆由芳進,共為奸利。取中旨授官累數千人,名“傳奉官”,有白衣躐至太常卿者。

陝西巡撫鄭時論芳被黜,陝民哭送之。帝聞頗悔,斥傳奉官十人,係六人獄,詔自後傳旨授官者俱覆奏,然不罪芳也。刑部員外郎林俊以劾芳及繼曉下獄。

久之,帝視內帑,見累朝金七窖俱盡,謂芳及韋興曰:“糜費帑藏,實由汝二人。”興不敢對。芳曰:“建顯靈宮及諸祠廟,為陛下祈萬年福耳。”帝不懌曰:“吾不汝瑕,後之人將與汝計矣。”芳大懼,遂說貴妃勸帝廢太子,而立興王。會泰山累震,占者言應在東朝,帝懼,乃止。

孝宗立,謫芳居南京,尋下獄,興亦斥退。正德初,群閹複薦興司香太和山,兼分守湖廣行都司地方。尚書劉大夏、給事中周璽、禦史曹來旬諫,不聽。興遂複用,而芳卒廢以死。

錢能,芳黨也。

憲宗時,鄭忠鎮貴州,韋朗鎮遼東,能鎮雲南,並恣從,而能尤橫。貴州巡撫陳宣劾忠,因請盡撤諸鎮監,帝不允。而雲南巡按禦史郭陽顧上疏譽能,請留之雲南。

舊製,安南貢道出廣西,後請改由雲南,弗許也。能詐雲安南捕盜兵入境,請遣指揮使郭景往諭其王,詔從之。能遂令景以玉帶、彩繒、犬馬遺王,紿其貢使改道雲南。邊吏格之不得入,乃去。複遣景與指揮盧安等索寶貨於幹崖、孟密諸土司,至逼**曩罕弄女孫,許為奏授宣撫。

逾三年,事發。詔巡撫都禦史王恕廉之,捕景,景赴井死。再遣刑部郎中鍾蕃往按,事皆實。帝宥能,而致其黨九人於法。指揮薑和、李祥不就逮,能複上疏為二人求宥,帝曲從之。巡按禦史甄希賢複劾能仗守礦千戶一人死,亦不罪。召歸,安置南京,複寅緣得南京守備。時恕為南京參讚尚書,能心憚恕,不敢肆。久之卒。

【譯文】

梁芳,是憲宗朝的內侍宦官。

梁芳貪婪汙濁,諂媚奸佞,與韋興相近。他巴結萬貴妃,經常進獻美珠珍寶,討萬貴妃的喜歡。他的黨羽錢能、韋眷、王敬等人,爭先恐後地假借采辦用品的名義,到外省擔任大城鎮的監軍,憲宗因萬貴妃的緣故,不加過問。妖人李孜省、僧人繼曉都通過梁芳得以進用,共謀奸利。他由內廷發出詔旨,任命官員,累計達數千人,稱作“傳奉官”,有從平民越級做到太常卿的。

陝西巡撫鄭時論定梁芳的罪行,遭到貶黜,陝西百姓哭著送行。憲宗得知後頗覺後悔,罷免傳奉官十人,將六人抓入監獄,下詔規定自此以後傳旨任官時一律要再加核實上奏,卻並不懲處梁芳。刑部員外郎林俊因彈劾梁芳與繼曉被押入監獄。

很久以後,憲宗察看內庫的金帛,看見曆朝留下的七窖銀兩全部用光,就對梁芳和韋興說:“浪費國庫的錢財,實在是由於你們兩人。”韋興不敢搭話。梁芳說:“建造顯靈宮以及各祠廟,為陛下祈求萬年之福嘛!”憲宗不高興地說:“我不指責你的過失,以後的人們也會與你計較。”梁芳大為恐懼,便說服萬貴妃勸憲宗廢黜太子,冊立興王。適逢泰山屢次震動,觀測天象的人說應在太子身上,憲宗為之恐懼,這才作罷。

孝宗即位,將梁芳貶到南京居住,不久又抓進監獄,韋興也被斥退。正德初年,眾宦官又推薦韋興掌管大和山的香火,兼分守湖廣行都司地方。尚書劉大夏、給事中周璽、禦史曹來旬進諫,武宗不聽。於是韋興再次得到任用,而梁芳終於在廢黜中死去。

錢能,是梁芳的黨羽。

憲宗時,鄭忠鎮守貴州,韋朗鎮守遼東,錢能鎮守雲南,都任意而為,錢能尤其蠻橫。貴州巡撫陳宣彈劾鄭忠,因而請求一律撤銷各鎮監軍,憲宗沒有應允。雲南巡按禦史郭陽反而上疏稱讚錢能,請將他留在雲南。

根據以往的製度,安南進貢取道廣西,後來請求改為取道雲南,朝廷沒有許可。錢能詐稱安南捕盜兵入境,請求派指揮使郭景前去諭示安南王,憲宗下詔依言而行。於是,錢能讓郭景把玉帶、彩繒、犬馬送給安南王,哄騙安南的貢使改為取道雲南。由於境邊將吏不放行,貢使無法入境,隻好離去。錢能又派郭景與指揮盧安等人向幹崖、孟密各土司勒索財寶,甚至強行**曩罕弄的孫女,答應奏請任命曩罕弄為宣撫。

過了三年,事情敗露。憲宗下詔命巡撫都禦史王恕查訪罪狀,逮捕郭景,郭景投井而死。憲宗又派刑部郎中鍾蕃前去按查,事情完全屬實。憲宗寬恕了錢能,而將他的九個黨羽法辦。指揮薑和、李祥不肯接受逮捕,錢能又上疏替二人請求寬恕,憲宗曲意依從。巡按禦史甄希賢又彈劾錢能杖打一名守礦千戶致死,憲宗也不肯治罪。將錢能召回,貶至南京安置,錢能又鑽營到南京守備的職務。當時王恕擔任南京的參讚尚書,錢能心裏忌憚王恕,不敢放肆。過了很久,錢能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