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傳
【原文】
鄭成功,初名森,字大木,福建南安人。父芝龍,明季入海,從顏思齊為盜,思齊死,代領其眾。崇禎初,因巡撫熊文燦請降,授遊擊將軍。以捕海盜劉香、李魁奇,攻紅毛功,累擢總兵。
【譯文】
鄭成功,本名鄭森,字大木,福建南安人。父親鄭芝龍,日月末進入海上活動,跟隨顏思齊充當了海盜,思齊死,他替代思齊統領這支隊伍。崇禎初年,因明朝巡撫熊文燦招降,鄭芝龍被授予遊擊將軍。由於芝龍拘捕海盜劉香、李魁奇,及攻打荷蘭紅毛鬼屢次建功,提升為總兵官。
【原文】
芝龍有弟三:芝虎、鴻逵、芝豹。芝虎與劉香搏戰死。鴻逵初以武舉從軍,用芝龍功,授錦衣衛掌印千戶。崇禎十四年,成武進士。明製,勳衛舉甲科進三秩,授都指揮使。累遷亦至總兵。福王立南京,皆封伯,命鴻逵守瓜洲。順治二年,師下江南,鴻逵兵敗,奉唐王聿鍵人福建,與芝龍共擁立之,皆進侯,封芝豹伯。未幾,又進芝龍平國公、鴻逵定國公。
【譯文】
鄭芝龍有三個弟弟:鄭芝虎、鄭鴻逵、鄭芝豹。芝虎在與劉香搏鬥中戰死。鴻逵最初因為武舉中式從軍,後因鄭芝龍的功勞,授為錦衣衛掌印千戶。崇禎十四年,成為武進士。按明朝的規製,錦衣衛功勳考取進士甲科,進三秩,授都指揮使。經多次升遷到總兵官職。福王在南京即位,將他們兄弟都封為伯,命令鄭鴻逵駐守瓜洲。順治二年,清兵下江南,鴻逵帶兵戰敗,就侍奉唐王朱聿鍵進入福建,與芝龍一同擁立唐王,他們都晉封為侯,芝豹封為伯。不久,又晉封芝龍為平國公、鴻逵為定國公。
【原文】
芝龍嚐娶日本婦,是生森,入南京學為諸生。芝龍引謁唐王,唐王寵異之,賜姓朱,為更名。尋封忠孝伯。唐王倚芝龍兄弟擁重兵。芝龍族人彩亦封伯,築壇拜彩、鴻逵為將,分道出師,遷延不即行。招撫大學士洪承疇與芝龍同縣,通書問,敘鄉裏,芝龍挾二心。三年,貝勒博洛師自浙江下福建,芝龍撤仙霞關守兵不為備,唐王坐是敗。博洛師次泉州,書招芝龍,芝龍率所部降,成功諫不聽。芝龍欲以成功見博洛,鴻逵陰縱之入海。四年,博洛師還,以芝龍歸京師,隸漢軍正黃旗,授三等精奇尼哈番。
【譯文】
鄭芝龍曾娶過一個日本女子,是她生了鄭森,鄭森考入南安縣學成為生員。芝龍引他去拜見唐王,唐王對他寵愛優待,非同一般,賜予朱姓,為他改名為成功。接著封他為忠孝伯。唐王依仗芝龍兄弟擁有重兵。芝龍族人鄭彩也被封為伯,唐王築壇拜鄭彩、鴻逵為將,並派他們分道出兵,可鄭氏兄弟拖延不立即啟行。清招撫大學士洪承疇與芝龍是同縣老鄉,因此他致信芝龍給以問候,敘鄉裏情誼,芝龍才對南明朝廷懷有二心。三年,清貝勒傅洛的軍隊從浙江南下福建,芝龍撤仙霞關守兵不作戒備,唐王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失敗的。博洛軍到泉州,寫信招撫鄭芝龍,芝龍率自己的部隊投降,成功苦諫就是不聽。芝龍想讓成功去見博洛,鴻逵暗中放成功入海。四年,博洛軍還師,將芝龍挾持到京師,隸屬於漢軍正黃旗,授予三等精奇尼哈番。
【原文】
成功謀舉兵,兵寡,如南澳募兵,得數千人。會將吏盟,仍用唐王隆武號,自稱“招討大將軍”。以洪政、陳輝、楊才、張正、餘寬、郭新分將所部兵,移軍鼓浪嶼。成功年少,有文武略,拔出諸父兄中,近遠皆屬目,而彩奉魯王以海自中左所改次長垣,進建國公,屯廈門。彩弟聯,魯王封為侯,據浯嶼,相與為犄角。成功與彩合兵攻海澄,師赴援,洪政戰死。成功又與鴻逵合兵圍泉州,師赴援,圍解。鴻逵入揭陽,成功頒明年隆武四年《大統曆》。五年,成功陷同安,進犯泉州。總督陳錦師至,克同安,成功引兵退。六年,成功遣其將施琅等陷漳浦,下雲霄鎮,進次詔安。明桂王稱帝,號肇慶,至是已三年。成功遣所署光祿卿陳士京朝桂王,始改用永曆號,桂王使封成功延平公。魯王次舟山,彩與魯王貳,殺魯王大學士熊汝霖及其將鄭遵謙。七年,成功攻潮州,總兵王邦俊禦戰,成功敗走。攻碣石寨,不克,施琅出降。成功襲廈門,擊殺聯,奪其軍,彩出駐沙埕。魯王將張名振討殺汝霖、遵謙罪,擊彩,彩引餘兵走南海,居數年,成功招之還,居廈門。卒。
【譯文】
成功籌劃舉兵事,但兵員少,於是到南澳去募兵,得到幾千人。成功召集文武將吏設立會盟,仍延用唐王隆武年號,自稱“招討大將軍”。以洪政、陳輝、楊才、張正、餘寬、郭新分別統領他的部隊,移師到鼓浪嶼。成功年輕,有文武謀略,在他的諸父兄中是出類拔萃的,因此在遠近地方都十分矚目,而鄭彩侍奉魯王朱以海從中左所改到長垣暫住,進為建國公,後來駐紮廈門。鄭彩弟鄭聯,魯王封他為侯,占據浯嶼,兄弟相互間成犄角夾擊之勢。成功與鄭彩合兵攻打海澄,清軍前去救援,洪政戰死。成功又與鴻逵合兵圍攻泉州,清兵入泉赴援,包圍被解除。鴻逵進入揭陽,成功頒布了明年即隆武四年《大統曆》。五年,成功攻破同安,進犯泉州。清總督陳錦率師到泉州,攻克同安,成功領兵撤退。六年,成功派遣他的將領施琅等攻陷了漳浦,又攻下雲霄鎮,進發到詔安停留。南明桂王稱帝,年號肇慶,到這時已有三年。成功派他所任命的光祿卿陳士京前去朝見桂王,於是開始改用桂王永曆年號,桂王封成功為延平公。魯王在舟山小住,鄭彩與魯王有矛盾,殺了魯王大學士熊汝霖及其部將鄭遵謙。七年,成功攻潮州,清總兵王邦俊進行抵禦戰,成功失敗退逃。又攻碣石寨,不克,施琅出降。成功襲擊廈門,擊殺了鄭聯,奪得了鄭聯的軍隊,鄭彩出駐沙埕。魯王將領張名振申討彩、聯誅殺熊汝霖、鄭遵謙的罪行,前去襲擊鄭彩,鄭彩帶領餘部回南海,在那裏住了數年,成功召他返還,住在廈門,直到去世。
【原文】
八年,桂王詔成功援廣州,引師南次平海,使其族叔芝管守廈門。福建巡撫張學聖遣泉州總兵馬得功乘虛入焉,盡攫其家資以去。成功還,斬芝管,引兵入漳州。提督楊名高赴援,戰於小盈嶺,名高敗績,進陷漳浦。總督陳錦克舟山,名振進奉魯王南奔,成功使迎居金門。九年,陷海澄,錦赴援,戰於江東橋,錦敗績。左次泉州,成功複取詔安、南靖、平和,遂圍漳州。錦師次鳳凰山,為其奴所殺,以其首奔成功。漳州圍八閱月,固山額真金礪等自浙江來援,與名高兵合,自長泰間道至漳州,擊破成功。成功入海澄城守,金礪等師薄城,成功將王秀奇、郝文興督兵力禦,不能克。
【譯文】
八年,桂王下詔,令成功救援廣州,帶兵南進駐紮在平海,派成功族叔鄭芝管據守廈門。清福建巡撫張學聖派遣泉州總兵馬得功乘虛而入,掠去成功全部家資而後離去。成功返回,斬殺了鄭芝管,帶兵進入漳州。清提督楊名高前往救漳,雙方在小盈嶺交戰,楊名高潰敗,成功再進兵攻陷漳浦。清總督陳錦攻克舟山,張名振扈從魯王南走,成功派人迎魯王居住在金門。九年,成功攻克海澄,陳錦前往救援,在江東橋交戰,陳錦軍潰敗。成功軍向東在泉州停留,再取下詔安、南靖、平和,最後圍攻漳州。陳錦帶兵到鳳凰山停留,為他的侍衛所殺,還包了他的首級來投奔成功。成功圍困漳州達八月之久,清固山額真金礪等從浙江來救援,與楊名高的部隊匯合,從長泰走小道到漳州,擊破成功之圍。成功退到海澄城駐守,金礪等師逼城,成功部將王秀奇、郝文興督兵奮力抵禦,因此清軍不能攻克。
【原文】
上命芝龍書諭成功及鴻逵降,許赦罪授官,成功陽諾,詔金礪等率師還浙江。十年,封芝龍同安侯,而使齎敕封成功海澄公、鴻逵奉化伯,授芝豹左都督。芝龍慮成功不受命,別為書使鴻逵諭意,使至,成功不受命,為書報芝龍。芝豹奉其母詣京師。成功複出掠福建興化諸屬縣。十一年,上再遣使諭成功,授靖海將軍,命率所部分屯漳、潮、惠、泉四府。
【譯文】
清順治帝命令芝龍寫信勸諭成功以及鴻逵投降,允許為他們赦罪授官,成功表麵上應諾,於是順治詔令金礪等率師回浙江。十年,清廷封芝龍為同安侯,而且派人送達命令,封成功為海澄公、鴻逵為奉化伯,授芝豹為左都督。芝龍擔心成功不接受這項封命,另又寫信讓鴻逵轉達自己的良苦用心,說服成功。使者到達以後,成功拒不受命,並寫書信回報芝龍。芝豹侍奉他母親到京師。成功又出擊奪取福建興化各個屬縣。十一年,順治再次派使者去勸諭成功,並授成功靖海將軍,命令他率領自己部隊分駐到漳州、潮州、惠州、泉州四府。
【原文】
成功初無意受撫,乃改中左所為思明州,設六官理事,分所部為七十二鎮;遙奉桂王,承製封拜,月上魯王豚、米,並厚廩瀘、溪、寧、靖諸王,禮待諸遺臣王忠孝、沈儉期、郭貞一、盧若騰、華若薦、徐孚遠等,置儲賢館以養士。名振進率所部攻崇明,謀深入,成功嫉之,以方有和議,召使還。名振俄遇毒死。成功托科餉,四出劫掠,蔓及上遊。福建巡撫佟國器疏聞,上密敕為備。李定國攻廣東急,使成功趣會師。成功遣其將林察、周瑞率師赴之,遷延不即進。定國敗走,成功又攻漳州,千總劉國軒以城獻,再進,得陷同安。其將甘輝陷仙遊,穴城入,殺掠殆盡。至是和議絕。
【譯文】
成功當初無意受招撫,就改中左所為思明州,設吏、戶、禮、兵、刑、工六官治理政事,分自己統屬的部隊為七十二鎮;在當地遙奉著桂王,秉承桂王之意封拜,每月上供魯王豬、米,同時厚供瀘、溪、寧、靖各宗王糧餉,禮遇明室遺臣王忠孝、沈佺期、郭貞一、盧若騰、華若薦、徐孚遠等,設置儲賢館來供養士人。張名振進一步率領所部攻打崇明,謀劃再向內地深入,成功妒忌他,以剛達成和議為由,將張名振召回。名振不久遭毒害身死。成功假托征糧餉,四出搶掠,蔓延到長江上遊。清福建巡撫佟國器上疏向清廷報告了這一情況,順治密令作好戒備。李定國攻廣東,那裏情況危急,定國讓成功前去與他會師。成功派自己的部將林察、周瑞率大軍奔赴會師地,但二將拖延時間,不肯立即進發。李定國敗退,成功又攻打漳州,清千總劉國軒以城來向成功進獻,成功繼續前進。又攻陷了同安。成功部將甘輝攻克仙遊,打穿城牆進入城中,幾乎搶殺一淨。到這時候,和議斷絕了。
【原文】
上命鄭親王世子濟度為定遠大將軍,率師討成功。十二年,左都禦史龔鼎孳請誅芝龍,國器亦發芝龍與成功私書,乃奪芝龍爵,下獄。成功遣其將洪旭、陳六禦攻陷舟山,進取溫、台,聞濟度師且至,隳安平鎮及漳州、惠安、南安、同安諸城,撤兵聚思明。濟度次泉州,檄招降,不納;易為書,成功依違答之。上又令芝龍自獄中以書招成功,謂不降且族誅,成功終不應。十三年,濟度以水師攻廈門,成功遣其將林順、陳澤拒戰,颶起,師引還。
【譯文】
順治命令鄭親王世子濟度為定遠大將軍,率領大軍征討鄭成功。十二年,左都禦史龔鼎孳奏請懲處鄭芝龍,佟國器也公布了芝龍與成功的私信,於是清廷削奪芝龍爵位,並下到獄中。成功派他的將領洪旭、陳六禦攻克舟山,進而奪取溫州、台州,得知濟度率軍就將到來,就下令墮毀了安平鎮及漳州、惠安、南安、同安各城,撤兵聚集到思明。濟度到泉州暫駐,傳檄書給成功以招降,成功不予采納;回信時,成功模棱兩可地答複他。順治又命令芝龍從監獄中寫信詔成功歸附,說不投降就立即要將全族誅殺,成功始終不肯應承。十三年,濟度以水師進攻廈門,成功派遣他的將領林順、陳澤抵禦抗戰,忽然狂風大作,濟度引水師返回。
【原文】
成功以軍儲置海澄,使王秀奇與黃梧、蘇明同守。梧先與明兄茂攻揭陽未克,成功殺茂,並責梧。梧、明並怨成功,俟秀奇出,以海澄降濟度。詔封梧海澄公,駐漳州,盡發鄭氏墓,斬成功所置官。大將軍伊爾德克舟山,擊殺六禦。成功攻陷閩安城牛心塔,使陳斌戍焉。十四年,鴻逵卒。師克閩安,斌降而殺之。成功陷台州。
【譯文】
成功因為軍事儲備都放置在海澄,所以派王秀奇與黃梧、蘇明同去駐守。黃梧先與蘇明兄長蘇茂攻打揭陽沒有成功,鄭成功殺了蘇茂,同時責罰黃梧。黃梧、蘇明都很怨恨成功,待王秀奇出外時,以海澄降了濟度。清廷下詔封黃梧為海澄公,駐紮在漳州,黃梧挖掘了鄭氏世代的祖墳,斬殺成功所設置的官員。清大將軍伊爾德攻克舟山,擊殺陳六禦。成功攻破閩安城牛心塔,派陳斌防守。十四年,鴻逵去世。清軍攻克閩安,陳斌出降而被殺。成功攻破台州。
【原文】
十五年,謀大舉深入,與其將甘輝、餘新等率水師號十萬,陷樂清,遂破溫州,張煌言來會。將入江,次羊山,遇颶,舟敗,退泊舟山。桂王使進封為王,成功辭,仍稱招討大將軍。十六年五月,成功率輝、新等整軍複出,次崇明,煌言來會,取瓜洲,攻鎮江,使煌言前驅,溯江上。提督管效忠師赴援,戰未合,成功將周全斌以所部陷陣,大雨,騎陷淖,成功兵徙跣擊刺,往來剽疾,效忠師敗績。成功入鎮江,將以違令斬全斌,繼而釋之,使守焉;進攻江寧,煌言次蕪湖,廬、鳳、寧、徽、池、太諸府縣多與通款,騰書成功,謂宜收旁郡縣,以陸師急攻南京。成功狃屢勝,方謁明太祖陵,會將吏置酒,輝諫不聽。崇明總兵梁化鳳赴援,江寧總管喀喀木等合滿、漢兵出戰,襲破新軍,諸軍皆奔潰,遂大敗,生得輝殺之。成功收餘眾猶數萬,棄瓜洲、鎮江,出海,欲取崇明。江蘇巡撫蔣國柱遣兵赴援,化鳳亦還師禦之,成功戰複敗,引還。煌言自間道走免。
【譯文】
十五年,成功籌劃大舉深入內地,與部將甘輝、餘新等率領號稱十萬人的水師,攻陷樂清,後來攻破溫州,張煌言前來會見。成功率兵進入長江,逗留羊山,忽遇颶風,舟師戰敗,於是退回停泊在舟山。桂王下詔晉封成功為郡王,成功推辭,依然自稱招討大將軍。十六年五月,成功率領甘輝、餘新等重整軍威再次出戰,在崇明紮營時,張煌言前來會師,奪取瓜洲,攻打鎮江,派張煌言作為前導,逆江而上。清提督管效忠前去救援,雙方尚未交戰,成功部將周全斌帶領部下去攻陷敵方陣地,天下大雨,坐騎沒入爛泥,成功兵赤足擊殺,進退勇猛敏捷,管效忠軍潰敗。成功進入鎮江府,準備以違令斬處周全斌,繼而又釋放了他,派他去守城;進攻江寧,張煌言在蕪湖屯駐,廬州、鳳陽、寧國、徽州、池州、太平等各府縣大多與煌言軍通好言和,煌言向成功驛遞文書,說應收複旁邊郡縣,以陸路進兵迅速攻下南京。成功拘泥於接連不斷的勝利,剛拜謁過明太祖皇陵,就集中將吏們擺下酒席,甘輝勸諫,成功不聽。清崇明總兵梁化鳳前去救援,江寧總管喀喀木等集合了滿、漢兵出戰,襲擊並攻破餘新的軍隊,諸軍都潰逃,終於大敗,活捉了甘輝並殺了他。成功收餘部還有幾萬人,丟棄了瓜洲、鎮江,又一次出海,想攻取崇明。江蘇巡撫蔣國柱派兵赴援,梁化鳳也還師抵禦鄭軍,成功作戰再次失敗,引兵退還。張煌言從小道逃走。
【原文】
上遣將軍達素、閩浙總督李率泰分兵出漳州、同安,規取廈門。成功使陳鵬守高崎,族兄泰出浯嶼,而與周全斌、陳輝、黃庭次海門。師自漳州薄海門戰,成功將周瑞、陳堯策死之,迫取輝舟,輝焚舟。戰方急,風起,成功督巨艦衝入,泰亦自浯嶼引舟合擊,師大敗,有滿洲兵二百降,夜沈之海。師自同安鄉高崎,鵬約降。其部將陳蟒奮戰,師以鵬已降,不備,亦敗,成功收鵬殺之,引還。十七年,命靖南王耿繼茂移鎮福建,又以羅托為安南將軍,討成功。十八年,用黃梧議,徙濱海居民入內地,增兵守邊。
【譯文】
順治派將軍達素、閩浙總督李率泰分兵離開漳州、同安,謀劃奪取廈門。成功派陳鵬守高崎,族兄鄭泰出駐浯嶼,而自己與周全斌、陳輝、黃庭暫駐海門。清軍從漳州直逼海門,二軍交戰,成功將領周瑞、陳堯策戰死,清軍逼近並攻取陳輝戰船,陳輝焚燒了自己的船。戰鬥正打得激烈,起了海風,成功指揮戰艦衝入敵陣,鄭泰也從浯嶼領水軍配合攻擊,清軍大敗,有滿州兵二百人投降,夜間沉入大海。清軍從同安逼近高崎,陳鵬相約投降。他的部將陳蟒奮勇作戰,清軍以為陳鵬已投降,於是不作防備,也大敗,成功收回陳鵬後誅殺了他。然後,引兵回師。十七年,清廷命靖南王耿繼茂移兵鎮守福建,又任羅托為安南將軍,征討成功。十八年,清廷采用黃梧意見,遷沿海居民入內地,向守衛邊海增加兵力。
【原文】
成功自江南敗還,知進取不易;桂王入緬甸,聲援絕,勢日蹙,乃規取台灣。台灣,福建海中島,荷蘭紅毛人居之。芝龍與顏思齊為盜時,嚐屯於此。荷蘭築城二:曰赤嵌、曰王城,其海口曰鹿耳門。荷蘭人恃鹿耳門水淺不可渡,不為備。成功師至,水驟長丈餘,舟大小銜尾徑進,紅毛人棄赤嵌走保王城。成功使謂之曰:“土地我故有,當還我;珍寶恣爾載歸。”圍七閱月,紅毛存者僅百數十,城下,皆遣歸國。成功乃號台灣為東都,示將迎桂王狩焉。以陳永華為謀主,製法律,定職官,興學校。台灣周千裏,土城饒沃,招漳、泉、惠、潮四府民,辟草萊,興屯聚,令諸將移家實之。水土惡,皆憚行,又以令嚴不敢請,銅山守將郭義、蔡祿入漳州降。是歲,聖祖即位,戮芝龍及諸子世恩、世蔭、世默。
【譯文】
成功從江南戰敗返回,知道進取很不容易;桂王逃向緬甸,聲援從此斷絕,形勢日益緊迫,於是成功籌劃攻取台灣。台灣,福建海中一島嶼,荷蘭紅毛人居住在那裏。鄭芝龍與顏思齊為海盜時,曾經在那裏駐守過。荷蘭人在台灣築起二座城:一為赤嵌城,一為王城,其港口叫鹿耳門。荷蘭人仗著鹿耳門水淺無法渡船,不作防備。成功的部隊到那裏,海水迅速漲到一丈多深,大小船隻首尾相銜,魚貫直駛進港,荷蘭人放棄赤嵌城逃去保衛王城。成功派人向荷蘭人說:“土地本來就是我們的,應當歸還我們;珍寶任你們載回。”圍攻了總共七個月,荷蘭紅毛中的幸存者隻有一百幾十人,城被攻下後,他們都被遣送回國。成功就號稱台灣為東都,表示將迎接桂王前去狩獵。成功以陳永華為主謀人,規製法律,確定職官,興辦學校。台灣周圍千裏疆土,土地肥沃富饒,成功招徠漳州、泉州、惠州、潮州四府百姓,鏟除野草,興積屯聚,命令眾將領遷家眷來充實台灣。但是台灣水土惡劣,人們都懼怕遷行,又因為命令嚴厲不敢請求不去,銅山守將郭義、蔡祿去漳州投降清朝。這一年,清聖祖康熙即位,殺了鄭芝龍及其子鄭世恩、世蔭、世默。
【原文】
成功既得台灣,其將陳豹駐南澳,而令子錦居守思明。康熙元年,成功聽周文斌讒,遣擊豹,豹舉軍人廣州降。惡錦與乳媼通,生子,遣泰就殺錦及其母董。會有訛言成功將盡殺諸將留廈門者,值全斌自南澳還,執而囚之,擁錦,用芝龍初封,稱平國公,舉兵拒命。成功方病,聞之,狂怒齧指,五月朔,尚據胡床受諸將謁,數日遽卒,年三十九。
【譯文】
成功既已獲得了台灣,他的部將陳豹駐紮在南澳,而命令兒子鄭錦據守在思明。康熙元年,成功聽信周全斌讒言,派遣軍隊襲擊陳豹,陳豹舉兵到廣州投降清朝。成功厭惡鄭錦與乳母私通,並生出兒子,派鄭泰去殺鄭錦及其母親董氏。當時恰有謠言說成功將要把將領中留在廈門的人斬殺一淨,正值周全斌從南澳返回,拘捕並囚禁了鄭泰,擁立鄭錦,延用芝龍當初的封號,稱鄭錦為平國公,舉兵抗拒成功命令。成功當時正在生病,聽到這個消息,瘋狂地發怒並咬自己手指。五月初時,他還靠在**受眾將的謁見,幾天內就急速地死去,終年三十九歲。
袁 枚 傳
【原文】
袁枚,字子才,錢塘人。幼有異稟。年十二,補縣學生。弱冠,省叔父廣西撫幕,巡撫金供見而異之,試以《銅鼓賦》立就,甚瑰麗。會開博學鴻詞科,遂疏薦之。時海內舉者二百餘人,枚年最少,試報罷。乾隆四年,成進士,選庶吉士。改知縣江南,曆溧水、江浦、沭陽,調劇江寧。時尹繼善為總督,知枚才,枚亦遇事盡其能。市人至以所判事作歌曲刻行四方。枚不以吏能自喜,既而引疾家居。再起發陝西,丁父憂歸,遂牒請養母。卜築江寧小倉山,號隨園,崇飾池館,自是優遊其中者五十年。時出遊佳山水,終不複仕。盡其才以為文辭詩歌,名流造請無虛日,詼諧訣**,人人意滿。後生少年一言之美,稱之不容口。篤於友誼,編修程晉芳死,舉借券五千金焚之,且恤其孤焉。
【譯文】
袁枚,字子才,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小時就有特殊的天賦。十二歲時,就破例增補為縣學生。二十歲時到廣西撫幕探望叔父。巡撫金見到他就覺得很不一般,命他寫《銅鼓賦》來試一試他的才能,結果一揮而就,很有文采。正好碰上博學鴻詞科的考試,於是寫了奏疏推薦他。當時四方前來應試的二百多人,袁枚年紀最小,結果沒有取上。乾隆四年(1739),考取進士,被選為庶吉士。後到江南改任知縣,做過溧水、江浦、沐陽的父母官,最後在江寧(今江蘇南京)任職。當時尹繼善作總督,了解袁枚是個人才,而袁枚遇事也極力發揮他的才能。以至於市上的人把他斷案之事寫成歌曲刻印下來,傳遍了四麵八方。袁枚不因自己有做官才能而沾沾自喜,不久就告病回家閑居。後來被再次起用到陝西做官,因父病故,回家守喪,於是寫了呈文,請求朝廷準他養母送終。他又在江寧小倉山卜卦選地,造起一座園林,稱為隨園,園內建築壯麗,景觀都經著意雕飾,從此就在其中優遊自得地生活了五十年。他還經常外出遊曆好山好水,終生不再做官。他把他的才華全用在寫詩作文上,四方名流沒有一日不來拜訪請教,彼此插科打諢,談天說地,人人心裏都很痛快。年輕後生一句話說得妙,讚不絕口。袁枚很重友情,編修程晉芳死了,他拿出五千兩銀子的借券焚燒了,並主動撫恤他留下的孤兒。
【原文】
天才穎異。論詩主抒寫性靈,他人意所欲出,不達者悉為達之。士多效其體。著《隨園集》,凡三十餘種。上自公卿下至市井負販,皆知其名。海外琉球有來求其書者。然枚喜聲色,其所作亦頗以滑易獲世譏雲。卒,年八十二。
【譯文】
袁枚是個超凡拔俗的天才,論詩主張抒寫“性靈”。別人想要表達卻表達不出來的意思,他都能表達出來。文人墨客很多效仿他的作品。他的著作有《隨園集》,共三十多種。上至朝廷公卿,下至市井商販都知道他的名字。海外琉球也有來要他的書法的。可是袁枚喜好聲色,他的作品也頗因油滑、浮淺受到世人的譏諷。他去世時,年八十二歲。
龔自珍傳
【原文】
龔鞏祚,原名自珍,字人,仁和人。父麗正,進士,官蘇鬆兵備道,為段玉裁婿,能傳其學。鞏祚十二歲,玉裁授以《說文》部目。鞏祚才氣橫越,其舉動不依恒格,時近倜詭,而說經必原本字訓,由始教也。初由舉人援例為中書。道光時成進士,歸本班。擢宗人府主事,改禮部。謁告歸,遂不出。
【譯文】
龔鞏祚,原名自珍,字人,仁和(今浙江杭州)人。父麗正,進士,曾任蘇鬆兵備道,是段玉裁的女婿,能繼承他嶽父的學術事業。鞏祚十二歲時段玉裁就教他《說文》部目的知識。鞏祚才氣橫溢,他的舉動不守常規,經常給人近於奇特古怪的感覺,而解說經書卻必要推究並依據字的本義,這是聽從外祖父最初對他教導的結果。他初由舉人引用成例做了內閣中書。道光年間,考取進士,繼續擔任舊職。後被推薦提升為宗人府主事,改任禮部主事。後請求辭歸故裏,於是不再從政作官。
【原文】
官中書時,上書總裁論西北塞外部落源流、山川形勢,訂《一統誌》之疏漏,凡五千言。後複上書論禮部四司政體宜沿革者,亦三千言。其文字驁桀,出入諸子百家,自成學派。所至必驚眾,名聲藉藉,顧仕宦不達。年五十,卒於丹陽書院。著有《尚書序大義》、《大誓答問》、《尚書馬氏家法》、《左氏春秋服杜補義》、《左氏決疣》、《春秋決事比》、《定庵詩文集》。
【譯文】
在作中書官的任上,曾向總裁上書,論述西北塞外部落的源流以及山川形勢,訂正《一統誌》的疏漏,共五千字。後又上書論述禮部四司政體應加改革的道理,也長達三千字。文字桀驁鋒利,取法諸子百家而自成一家。所到之處,總是讓人吃驚,名聲很大,隻是仕途坎坷罷了。五十歲時在丹陽書院病故。著作有《尚書序大義》、《大誓問答》、《尚書馬氏家法》、《左氏春秋服杜補義》、《左氏決疣》、《春秋決事比》、《定庵詩文集》。
嚴 複 傳
【原文】
嚴複,初名宗光,字又陵,一字幾道,侯官人。早慧,嗜為文。閩督沈葆楨初創船政,招試英俊,儲海軍將才,得複文,之,用冠其曹,則年十四也。既卒業,從軍艦練習,周曆南洋、黃海。日本窺台灣,葆楨奉命籌防,挈之東渡人調敵,勘測各海口。光緒二年,派赴英國海軍學校肄戰術及炮台建築諸學,每試輒最。侍郎郭嵩燾使英,賞其才,時引與論析中西學術同異。學成歸,北洋大臣李鴻章方大治海軍,以複總學堂。二十四年,詔求人才,複被薦,召對稱旨。諭繕所擬萬言書以進,未及用,而政局猝變。越二年,避拳亂南歸。
【譯文】
嚴複,初名宗光,字又陵,一字幾道,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小時就極聰慧,酷愛寫文章。福建總督沈葆楨當初創建船政學堂,招試英俊之才入學,以培養儲備海軍將才,看到嚴複的文章,認為是個奇才,因此,把他列為第一名,這時他年紀卻隻有十四歲。畢業以後,在軍艦上實習,遍曆南洋黃海一帶。日本覬覦我寶島台灣,沈葆楨奉命籌劃防務,帶他東渡,偵察敵情,勘測各海口情況。光緒二年(1876),被派遣到英國海軍學校,學習戰術和炮台建築等專業,每次考試,總是名列榜首。侍郎郭嵩燾出使英國,激賞他的才華,經常請他跟自己一塊兒研討中西學術的異同。學成歸國,北洋大臣李鴻章正大規模地訓練海軍,於是就任命嚴複作北洋水師學堂的總教習。光緒二十四年(1898),皇上下詔,求取人才,嚴複被舉薦,召京麵試,符合皇上心意。命繕寫好草擬的萬言書後再上奏。還未來得采用,政局卻起了突然的變化。過了兩年,因躲避義和團之亂,回歸南方。
【原文】
是時人士漸傾向西人學說,複以為自由、平等、權利諸說,由之未嚐無利,脫靡所折衷,則流**放佚,害且不可勝言,常於廣眾中陳之。複久以海軍積勞敘副將,盡棄去,人貲為同知,累保道員。宣統元年,海軍部立,特授協都統,尋賜文科進士,充學部名詞館總纂。以碩學通儒征為資政院議員。三年,授海軍一等參謀官。複殫心著述,於學無所不窺,舉中外治術學理,靡不究極原委,抉其失得,證明而會其通之。精歐西文字,所譯書以環辭達奧旨。
【譯文】
這時,人們漸漸傾向信仰西方的學說。嚴複認為自由、平等、權利等學說,把它們作為借鑒不是沒有好處,如果無所折衷,做過了頭,人們就會**無忌,危害將說不盡數不清了。他常在大庭廣眾之下陳述這些見解。嚴複長久以來憑著在海軍中的勞績,隻得到副將的官銜,於是他幹脆放棄了,用一筆錢捐了一個同知,晉升為道員,才做了北洋水師學堂的校長。宣統元年(1909),海軍部成立,皇上特別授予協都統的官職,不久,又賜文科進士,充任學部名詞館總纂。又憑著碩學通儒的名望被征召為資政院議員。宣統三年(1911),授海軍一等參謀官。嚴複盡心著書寫作,在學問上無所不通,所有中外種種學術理論,無不追根問底,弄清利弊得失,並加以證明而達到融會貫通的地步。嚴複還精通西歐文字,他所翻譯的書,用瑰麗的文字表達了深奧的內容。
【原文】
其《天演論自序》有曰:“仲尼之於六藝也,《易》、《春秋》最嚴。司馬遷曰‘《易》本隱而之顯,《春秋》推見至隱。’此天下至精之言也。始吾以為本隱之顯者,觀象係辭,以定吉凶而己;推見至隱者,誅意褒貶而己。及觀西人名學,則見其格物致知之事,有內籀之術焉,有外籀之術焉。內籀雲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執其微以會通者也。外籀雲者,援公理以斷眾事者也,設定數以逆未然者也。是固吾《易》、《春秋》之學也。遷所謂:‘本隱之顯’者外籀也,所謂:‘推見至隱’者內籀也,二者即物窮理之要術也。夫西學之最為切實,而執其例可以禦蕃變者,名、數、質、力四者之學而已。而吾《易》則名、數以為經,質、力以為律,而合而名之曰‘易’。大宇之內,質、力相推,非質無以見力,非力無以呈質。凡力皆乾也,凡質皆坤也。奈端勸這例三。其一曰:‘靜者不自動,動者不自止,動路必直,速率必均。’而《易》則曰:‘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有斯賓塞爾者,以天演自然言化,其為天演界說曰:‘翕以合質,辟以出力,始簡易而終雜糅。’而《易》則曰:‘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至於全力不增減之說,則有自強不息為之先;凡動必複之說,則有消息之義居其始。而:‘易不可見,乾坤或幾乎息’之旨,尤與熱力平均、天地乃毀之言相發明也。大抵古書難讀,中國為尤。二千年來,士徇利祿,守闕殘,無獨辟之慮,是以生今日者,乃轉諡西學得識古之用焉。”凡複所譯者,獨得精微皆類此。
【譯文】
他在《天演論自序》一文中說:“孔仲尼對六藝的整理、編纂,以及對《周易》和《春秋》,態度最為嚴謹。司馬遷說:‘《易》本隱而之顯,《春秋》推見至隱。’這是世上的至理名言。起初,我以為‘本隱之顯’,就是觀察卦象,聯係卦辭爻詞,來預卜事情的凶吉罷了;‘推見至隱’就是把褒貶寄托在字裏行間罷了。等到學了西方人的邏輯學,才知他們推究事物的規律來獲取知識的方法既有歸納推理,又有演繹推理。歸納推理就是考察事物的局部而推知其全體,舉一反三,融會貫通。演繹推理就是援引公理來判斷許多具體的事,從已知的規律來推知未知的結果。這本來是《周易》和《春秋》的學問。司馬遷所說的‘本隱之顯’就是演繹推理,所說的‘推見至隱’就是歸納推理,二者是研究事物,徹底弄清規律的要術。西方學術中最為切實,可以以簡馭繁的,無非是名、數、質、力四者的學問罷了。而我國的《周易》則以名、數為經,以質、力為緯,合起來稱之為《易》。宇宙之內,物質和力相互作用,沒有物質就顯不出力來,沒有力,就產生不出物質。所有的力,在《周易》中都稱為乾,所有的物質都稱為‘坤’。牛頓的運動定律有三條,其中一條說:‘靜的自己不會變動,動的自己不會停止,運動的路線必定是筆直的,運動的速度必定是均勻的。’而《周易》裏也說:‘乾,它靜時恒靜,它動時筆直。’有個叫斯賓塞爾的,用天演自然的觀點闡述事物的變化規律,他提出的天演界說中有這樣的話:“聚則合成物質,散則產生動力,開始時簡單,最終時複雜。’而《周易》中說:‘坤,它靜時聚合,它運動時分散。’至於總力不增不減的理論,那麽在這之前,我們已有自強不息的說法;而周而複始的運動理論,我們有自然界盛衰更迭的創見出現在它之前;至於‘見不到事物的變化,宇宙的生命或許就要毀滅’的主旨,尤其是和熱力平均,天地就要毀滅的說法互相印證的。大凡古書難讀,中國最為嚴重。二千年來,讀書人追求功名利祿,抱殘守闕,沒有獨創的思想,因此生在今天的人才轉而從西學中懂得了中國古書中的學問。”所有嚴複所翻譯的著作,他獨自領悟到的精深奧妙之處,與此相類。
【原文】
世謂紓以中文溝通西文,複以西文溝通中文,並稱“林嚴”。辛酉秋,卒,年六十有九。著有《文集》及譯《天演論》、《原富》、《群學肄言》、《穆勒名學》、《法意》、《群以權界論》、《社會通詮》等。
【譯文】
世人說林紓用中文溝通了西文,嚴複則用西文溝通了中文,把他們合稱為“林嚴”。辛酉年(1921)秋天,嚴複病故,享年六十九歲,著作有《文集》和譯著《天演論》、《原富》、《群學肄言》、《穆勒名學》、《法意》、《群以權界論》、《社會通詮》等。
鄧世昌傳
【原文】
鄧世昌,字正卿,廣東番禺人。少有幹略,嚐從西人習布算術。既長,入水師學堂,精測量、駕駛。光緒初,管海東雲艦,徼循海口。日本窺台灣,扼澎湖、基隆諸隘,補千總,調管振威艦。以捕海盜,遷守備。李鴻章治海軍,高其能,調北洋。從丁汝昌赴英購鐵艦,益詳練海戰術。八年,朝鮮內亂,複從汝昌泊仁川,為吳長慶陸軍後距。事寧,遷遊擊,賜號勃勇巴圖魯。管揚威快艦,往來天津、朝鮮;冬寒冰冱,巡視台、廈海防。尋,充經遠、致遠、靖遠、濟遠四船營務處,兼致遠管帶。
【譯文】
鄧世昌,字正卿,廣東番禺人。少年時就有辦事的才幹和心計,曾經跟西洋人學習數學。長大後,進水師學堂學習,精通於測量、駕駛。光緒初年,擔任海東雲號艦艦長,在海口一帶巡查緝捕盜賊。日本窺伺,鄧世昌負責守衛澎湖、基隆等要地,並補為千總,調任振威號艦長。因為要緝捕海盜,又升為守備。不久李鴻章負責管理海軍,認為鄧世昌才能出眾,就將他調往北洋水師。鄧世昌跟了丁汝昌到英國購買軍艦,通過參觀學習,更加明白了訓練海戰的技術。光緒八年,朝鮮發生內亂,鄧世昌又跟了丁汝昌駕艦到仁川停泊,作為陸軍吳長慶的後援部隊。戰亂平息之後,升為遊擊,賜勇號勃勇巴圖魯,管揚威號快艦,來往於天津、朝鮮之間。冬天寒冷,海麵都結了冰,鄧世昌便南下巡查台灣、廈門一帶的海防。不久受命負責經遠、致遠、靖遠、濟遠四艘戰艦營務處事務,並兼致遠號艦長。
【原文】
十四年,台灣生番畔,以副將,從汝昌往討。戰埤南,毀其碉寨,擢總兵。時定海軍經製,借補中軍副將,而以汝昌為提督,其左右翼總兵,則閩人林泰曾、劉步蟾也。汝昌故不習海戰,威令不行。獨世昌以粵人任管駕,非時不登岸,閩人鹹嫉之。
【譯文】
光緒十四年,台灣的土著居民反叛,鄧世昌以副將身份跟隨丁汝昌前往征討。和叛軍在埤南交戰,鄧世昌摧毀了他們的碉堡莊寨,被提升為總兵。這時正好在製定建立海軍建製,便借此機會將鄧世昌補為中軍副將,丁汝昌則為提督,海軍的左右翼總兵分別是福建人林泰曾和劉步蟾。丁汝昌一向不熟悉海戰,因此他的命令部下不能很好地執行。隻有鄧世昌是廣東人,又擔任艦船總管,不到規定的時間決不讓士兵上岸,因此福建人都很嫉妒他。
【原文】
二十年夏,日侵朝,絕海道。鴻章令濟遠、廣乙兩船赴牙山,遇日艦,先擊,廣乙受殊傷:轟濟遠,都司沈壽昌,守備楊建章、黃承勳中炮死。濟遠逃,日艦追之,管帶方柏謙豎白幟,追益亟,有水手發炮擊之,折日艦了樓,柏謙虛張勝狀,退塞威海東西兩口。世昌憤欲進兵,汝昌尼其行,不果。已而,日艦集大連灣,窺金州,我國海軍乃大發,泊鴨綠江大東溝,以鐵艦十當敵艦十有二。汝昌乘定遠居中,列諸船左右張兩翼。日艦魚貫進,據上風,汝昌令轟擊,距遠不能中。日艦小,運棹靈,倏分倏合,彈雨坌集,定遠被震,大纛仆。世昌見帥旗沒,慮軍心搖,亟取致遠纛,豎之。戰良久,定遠擊沉其西京丸,我之超勇毀焉。
【譯文】
二十年夏,日軍侵襲朝鮮,封鎖住了海上通道。李鴻章命令濟遠、廣乙兩船開往牙山。途中遭遇日方軍艦,敵人先開炮,廣乙號遭嚴重創傷;日艦又炮擊濟遠號,都司沈壽昌,守備楊建章、黃承勳中彈犧牲;濟遠號返轉逃跑,日艦在後追趕,管帶方柏謙豎起白旗表示投降,日艦見後追得更急,這時濟遠號上有水手向日艦開炮射擊,擊毀了日艦的指揮中樞了樓。方柏謙誇張吹噓他的勝利戰跡,返航後堵塞住了威海的東、西兩處出海口。鄧世昌氣憤地要求出兵進攻,丁汝昌則阻止他的行動,沒有讓鄧出擊。不久,日本軍艦集結大連灣,窺伺金州,我海軍於是大舉進發,停泊在鴨綠江的大東溝一帶,以十艘大軍艦對抗十二艘敵艦。丁汝昌乘從定遠號居中指揮,將其他艦船排列左右作為兩翼。日軍艦船首尾相接魚貫而進,占據了上風,丁汝昌命令開炮轟擊,但距離太遠沒有擊中。日軍艦船體積小,調頭靈活,一會兒分開一會兒集中,彈雨聚集,定遠號被擊得震動,艦上的大旗倒下了。鄧世昌見指揮各艦作戰的帥旗沒有了,擔心各艦軍心動搖,就急忙取出致遠號的大旗豎起來。雙方交戰很長時間,定遠號擊沉了日軍的西京丸號,而我方的超勇號也被擊毀。
【原文】
世昌乘致遠,最猛鷙,與日艦吉野浪速相當,吉野,日艦之中堅也。戰既酣,致遠彈將罄,世昌誓死敵。將士知大勢敗,陣稍亂,世昌大呼曰:“今日有死而已!然雖死,而海軍聲威弗替,是即所以報國也!”眾乃定。世昌遂鼓輪怒駛,欲猛觸吉野與同盡,中其魚雷,鍋船裂沉。世昌身環氣圈不沒,汝昌及他將見之,令馳救。拒弗上,縮臂出圈,死之。其副遊擊陳金揆,同殉,全船二百五十人無逃者。經遠管帶總兵林永升、超勇管帶參將黃建寅、揚威管帶參將林履中,並殞於陣。
【譯文】
鄧世昌駕駛的致遠號,最為凶猛,它和日方軍艦吉野號在海洋中的速度相當。吉野,是敵艦中的主力艦。戰鬥正激烈的時候,致遠號的炮彈即將用完了,鄧世昌發誓要和敵人一同死去。將士們知道大勢已去,要失敗了,陣腳有些混亂,鄧世昌大呼說:“今天隻有一死而已!但是即使我們戰死,也不能讓我們海軍的聲威受到影響,這就是我們用來報效祖國的方式了。”眾將士於是安定下來,鄧世昌就駕駛軍艦急駛向前衝去,想猛撞吉野號和它同歸於盡,但不幸中了魚雷,主機房炸裂,船沉了下去。鄧世昌身上帶了救身圈沒有沉下去,丁汝昌和其他將士看見了,急命艦船開過去救援。但鄧世昌拒絕上船,將雙臂蜷縮讓救生圈脫出,沉水而亡。致遠號副遊擊陳金揆和鄧世昌同時殉難,全船二百五十人沒有一人棄船逃跑的。經遠號管帶總兵林永升、超勇號管帶參將黃建寅、揚威號管帶參將林履中也一起戰死在戰場。
【原文】
事聞,世昌諡壯節,餘皆優恤。世昌既死,諸船或沉或逃,遂不複成軍。世昌臨戰以忠義相激勵,死狀尤烈,世與左寶貴並稱“雙忠”雲。永升等,《忠義》有傳。
【譯文】
事情奏報給皇帝,光緒帝賜鄧世昌諡號為壯節,其餘人都給予優厚的撫恤。鄧世昌死後,其他的艦船有的給敵人擊沉,有的逃走,終於不複成軍。鄧世昌在臨戰時以忠節義氣與眾將士互相激勵,以身殉國的景狀尤為壯烈,世人有把他和左寶貴並稱為“雙忠”的說法。
譚嗣同傳
【原文】
譚嗣同,字複生,湖南瀏陽人。父繼洵,湖北巡撫。嗣同少倜儻有大誌,文為奇肆。其學以日新為主,視倫常舊說若無足措意者。繼洵素謹飭,以是頗見惡。嗣同乃遊新疆劉錦棠幕,以同知入貲為知府,銓江蘇。陳寶箴撫湖南,嗣同還鄉佐新政。梁啟超倡辦南學會,嗣同為之長。屆會期,集者恒數百人,聞嗣同慷慨論時事,多感動。
【譯文】
譚嗣同字複生,湖南瀏陽人。父親譚繼洵,曾任湖北巡撫。譚嗣同少年時卓越豪邁有遠大的誌向,寫的文章奇特奔放。他對學習以日日更新為主,對倫理道德的舊說法好像不足以留意。譚繼洵一向謹慎周到,因此很不滿意。譚嗣同便去新疆劉錦棠的慕府遊曆,以同知身份捐資成為知府,銓選到江蘇任職。陳寶箴任湖南巡撫時,譚嗣同回湖南幫助陳寶箴辦理新政。梁啟超倡辦南學會,譚嗣同擔任會長。每當南學會開會時,參加會議的經常有幾百人,聽譚嗣同慷慨激昂談論時局時,很多人為之感動不已。
【原文】
光緒二十四年,召入都,奏對稱旨,擢四品卿、軍機章京。四人雖同被命,每召對,嗣同建議獨多。上欲開懋勤殿,設顧問官,令嗣同擬旨,必載明前朝故事,將親詣頤和園請命太後。嗣同退,謂人曰:“今乃知上絕無權也!”時榮祿督畿輔,袁世凱以監司練兵天津。詔擢世凱侍郎,召入覲。嗣同嚐夜詣世凱有所議。明日。世凱返天津。越晨,太後自頤和園還宮,收政權。啟超避匿日本使館,嗣同往見之,勸嗣同東遊。嗣同曰:“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卒不去。未幾,斬於市。著有《仁學》及《莽蒼蒼齋詩集》等。
【譯文】
光緒二十四年,譚嗣同被召到北京,在奏對時很合光緒帝的旨意,被提職為四品卿、軍機章京。他和楊銳、劉光第、林旭第四人雖然一同被任命,但每次受召奏對時,隻有譚嗣同的建議最多,光緒帝要開懋勤殿,設立顧問官,命令譚嗣同草擬聖旨,必定寫明前朝的典故,將親自到頤和園向慈禧太後請命。譚嗣同退朝以後對別人說:“現在才知道皇上絕對沒有權力!”當時榮祿任直隸總督,袁世凱以監司身份在天津訓練新軍。光緒帝下詔提升袁世凱為侍郎,召他入朝覲見。譚嗣同曾經在晚上去袁世凱那裏商議事情。第二天,袁世凱從北京返回天津。明天早晨,慈禧太後從頤和園回到宮裏,從光緒帝手中收回一切政權。梁啟超躲進日本使館,譚嗣同去見他,他勸譚嗣同東渡日本。譚嗣同說:“沒有起而行動的人,無法計劃將來;沒有敢於犧牲的人,無法報答聖天子。”最終也不肯出走。不多久,便被處死。譚嗣同的著作有《仁學》和《莽蒼蒼齋詩集》等。
康有為傳
【原文】
康有為,字廣廈,號更生,原名祖詒,廣東南海人。光緒二十一年進士,用工部主事。少從朱次琦遊,博通經史,好公羊家言,言孔子改製,倡以孔子紀年,尊孔保教,先聚徒進學。入都上萬言書,議變法。給事中餘聯沅劾以惑世誣民,非聖無法,請焚所著書。中日議款,有為集各省公車上書,請拒和、遷都、變法,格不達。複獨上書,由都守代遞,上覽而善之,命錄存備省覽。再請誓群臣以定國是,開製度局以議新製,別設法律等局以行新政,均下總署議。
【譯文】
康有為字廣廈,號更生,原名祖詒,廣東南海人。光緒二十一年考中進士,被任命工部主事。少年時跟隨朱次琦遊學,廣博精通經學、曆史,酷好公羊派的學說,談到孔子改製時,提倡用孔子誕生年代作為曆史紀年,為了尊孔,保證教誨,首先聚集了門徒講學。赴京師呈遞萬言書,議論變法,給事中餘聯沅彈劾康有為迷惑世人欺騙百姓,詆毀聖人無法無天,請求把他所寫的書都燒掉。中日甲午戰爭後議定條款時,康有為聚集了各省在京參加考試的舉人向朝廷上奏書,請求拒絕議和、遷都、變法,被阻礙而沒有上達。康有為又單獨上書,由都察院代奏,光緒帝看了奏書很讚成他的看法,命令將它謄錄存放以便考慮。康有為再次請求光緒帝向群臣立誓製定國家大事,開辦製度局討論新的製度,另外設立法律局等機構以推行新的政事,都發下交總理衙門討論。
【原文】
二十四年,有為立保國會於京師,尚書李端,學士徐致靖、張百熙,給事中高燮曾等,先後疏薦有為才,至是始召對。有為極陳:“四夷交侵,覆亡無日,非維新變舊,不能自強。變法須統籌全局而行之,遍及用人行政。”上歎曰:“奈掣肘何?”有為曰:“就皇上現有之權,行可變之事,扼要以圖,亦足救國。唯大臣守舊,當廣召小臣,破格擢用;並請下哀痛之詔,收拾人心。”上皆韙之。自辰入,至日昃始退。命在總理衙門章京上行走,特許專折言事。旋召侍讀楊銳、中書林旭、主事劉光第、知府譚嗣同參預新政。有為連條議以進,於是詔定科舉新章,罷《四書》文,改試策論,立京師大學堂、譯書局,興農學,獎新書新器,改各省書院為學校,許士民上書言事,諭變法。裁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光祿、太仆、鴻臚諸寺,及各省與總督同城之巡撫,河道總督,糧道、鹽道,並議開懋勤殿,定製度,改元易服,南巡遷都。未及行,以抑格言路,首違詔旨,盡奪禮部尚書、侍郎職。舊臣疑懼,群起指責有為,禦史文悌複痛劾之。上先命有為督辦官報,複促出京。
【譯文】
光緒二十四年,康有為在北京成立了保國會,尚書李瑞棻,大學士徐致靖、張百熙,給事中高燮曾等人,都先後上奏疏推薦康有為的才能,這時他才被光緒帝召見詢問。康有為極力陳述:“四邊的外夷交替入侵,國家隨時可能滅亡,如果不實行新政變更舊法,就不能自強。變更法製必須統籌全局加以推行,遍及用人行政等各個方麵。”光緒帝感歎道:“怎奈我在做事時有人故意留難牽製?”康有為說:“就皇上現在手中有的權力,實行可以變法的事情,抓住要點加以謀劃,也足以挽救國家。隻是朝廷的大臣們都很守舊,應當廣泛召見職位低的官員,破格提拔任用;另外請求陛下頒布表示哀痛的詔書,可以收拾人心。”光緒帝認為都很對。康有為從上午辰時入見,到下午太陽偏西時才退出,命令康有為在總理衙門章京上行走,特別準許他可以專門上奏折談事情。不久光緒帝又征召侍讀楊銳、中書林旭、主事劉光第、知府譚嗣同參預新政。康有為接連向光緒帝上條陳,於是皇帝下詔製定科舉考試的新章程,取消考試時用《四書》中的句子作試題,改為考政策和時事,開設京師大學堂、譯書局,興力農政,獎勵新的著作和新式機器,把各省的舊式書院改為學校,允許士民百姓上書言事,告諭實行新政變更舊法。裁物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寺、光祿寺、太仆寺、鴻臚寺等機構,以及各省和總督同城的巡撫、河道總督、糧道、鹽道,並且商議開懋勤殿,定製度,改年號換服飾,去南方巡視遷國都。然而還沒有來得及實行,因為向朝廷進言的途徑受到遏製阻礙,首先違反了詔旨,被罷去禮部尚書、侍郎的官職。守舊的大臣們感到懷疑恐懼,紛紛起來指責康有為,禦史文悌又對他痛加彈劾。光緒帝先命令康有為督辦官方報紙,又催促他離開北京。
【原文】
上雖親政,遇事仍承太後意旨,久感外侮,思變法圖強,用有為言,三月維新,中外震仰。唯新進驟起,機事不密,遂致害成。時傳將以兵圍頤和園劫太後,人心惶惑。上朱諭銳等籌議調和,有“朕位且不能保”之語,語具《銳傳》。於是太後複垂簾,盡罷新政。以有為結黨營私,莠言亂政,褫職逮捕。有為先走免,逮其弟廣仁及楊銳等下獄,並處斬。複以有為大逆不道,構煽陰謀,頒朱諭宣示,並籍其家,懸賞購捕。有為已星夜出都航海南下,英國兵艦迎至吳淞。時傳上已幽廢,且被弑,有為草遺言,誓以身殉,將蹈海。英人告以訛傳,有為始脫走,亡命日本,流轉南洋,遍遊歐、美各國。所至,以尊皇保國相號召,設會辦報,集貲謀再舉,屢遇艱險不少阻。嚐結富有會,起事江漢,皆為官兵破獲,誅其黨。連詔大索,毀所著書,閱其報章者,並罪之。初,太後議廢帝,稱病征醫,久閉瀛台,旦夕不測。有為聞之,首發其謀,清議爭阻,外人亦起責言,兩江總督劉坤一言“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始罷廢立。拳匪起,以“滅洋人、殺親黨”為號,太後思用以立威,遂肇大亂,凡與有為往還者,輒以“康黨”得奇禍。
【譯文】
光緒帝雖然親政,但是遇到事情仍舊要秉承慈禧太後的意旨,長期以來感到受外來的欺侮,想要變更舊法力圖強盛,采納康有為的意見,有三個月的期限推行新政,國內外都引起震動和期待。但是新入仕途的人驟然起用,事機不能保密,便促成禍端。當時盛傳將要用軍隊包圍頤和園劫持慈禧太後,人心惶恐疑惑。光緒帝下朱批告諭楊銳等人籌劃商議進行調和,朱批中有“朕的皇位將不能保全”的話,這些話都記載在《楊銳傳》裏。於是慈禧太後重新垂簾聽政,罷掉所有新政。她認為康有為結黨營私,用壞話淆亂國家的政事,奪去官職下令逮捕。康有為事先逃走得以幸免,他的弟弟康廣仁和楊銳等人被捉隹投入監獄,一並被處死。又認為康有為有犯上謀反的反叛行為,製造煽動陰謀,頒布朱批諭告向國內宣示,並且沒收他的家產,懸賞捉拿。康有為已經連夜離開北京乘船南下,由英國兵船迎接抵達吳淞。當時傳說光緒帝已經遭到幽禁廢黜,而且被殺掉,康有為便起草了遺書,立誓以身殉節,將投海自盡。英國人告訴他這些都是誤傳,康有為這才脫身逃走,逃亡到日本,流轉去南洋,又遍遊歐美各國。所到的地方都用尊皇保國作為號召,設立保皇會創辦報紙,收集經費計謀再次舉事,屢次遭到艱難險阻而不稍停。他曾經組織了富有會。在長江漢水一帶發動事變,都被清朝官兵破獲,他的同黨被處死。清政府連續下令大搜捕,把他所著的書加以焚毀,閱讀他主辦的報紙、文章的人都一並判罪。起初,慈禧太後打算廢掉光緒帝,說他生病召來醫生給他看病,長久禁閉在瀛台,生命危在旦夕無法預測。康有為聽到消息以後,首先揭露這個陰謀,公正的評論進行抗爭勸阻,外國人也紛紛起來加以指責,兩江總督劉坤一說“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這樣才沒有廢黜光緒帝。義和拳起事,用滅洋人、殺新黨作為口號,慈禧太後想借義和拳樹立自己的威信,便造成後來的大亂,凡是和康有為有來往的,動輒以康有為同黨的罪名遭到奇禍。
【原文】
宣統三年,鄂變作,始開黨禁,戊戌政變獲咎者,悉原之。於是有為出亡十餘年矣,始謀歸國。時民軍決行共和,廷議主立憲,而有為創虛君共和之議,以“中國帝製行已數千年,不可驟變,而大清得國最正,曆朝德澤淪浹人心,存帝號以統五族,弭亂息爭,莫順於此。”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徇民軍請,決改共和,遂下遜位之詔。有為知空言不足挽阻,思結握兵柄者以自重,頗遊說當局,數年無所就。丁巳,張勳複辟,以有為為弼德院副院長。勳議行君主立憲,有為仍主虛君共和。事變,有為避美國使館,旋脫歸上海。
【譯文】
宣統三年,湖北爆發革命,清朝才開放黨禁,因為參加戊戌政變而獲罪的人全部被免罪,這時康有為逃亡國外已經十幾年了,才打算回國。當時革命軍已經決定實行共和政體,清政府卻主張實行君主立憲,而康有為創議實行虛君共和政體,認為“中國的皇帝製已經實行了幾千年,不能突然改變,而大清立國最純正,清代曆朝的德行恩澤深入人心,保留皇帝的尊號來統率全國的五大民族,消滅戰亂平息紛爭,沒有什麽比這種做法更為順當。”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遵照革命軍的要求,決定改為共和政體,於是清朝政府下了皇帝退位的詔書。康有為知道空話不足以挽回這種決定,想連結握有軍權的人以加強自己的地位,對當時的執政者進行遊說,經過幾年而一無所成。民國六年,張勳複辟,任命康有為為弼德院副院長。張勳打算實行君主立憲製度,康有為仍舊主張虛君共和政體。張勳複辟失敗,康有為逃到美國使館,不久便脫身回到上海。
【原文】
甲子,移宮事起,修改優待條件,有為馳電以爭,略曰:“優待條件,係大清皇帝與民國臨時政府議定,永久有效,由英使保證,並用正式公文通告各國,以昭大信,無異國際條約。今政府擅改條文,強令簽認,複敢挾兵搜宮,侵犯皇帝,侮逐後妃,抄沒寶器,不顧國信,倉卒要盟,則內而憲法,外而條約,皆可立廢,尚能立國乎?皇上天下為公,中外共仰,豈屑與爭,實為民國羞也!”明年,移蹕天津,有為來覲謁,以進德、修業、親賢、遠佞為言。丁卯,有為年七十,賜“壽”,手疏泣謝,曆敘恩遇及一生艱險狀,悲憤動人。時有為懷今感舊,傷痛已甚,哭笑無端。自知將不起,遂草遺書,病卒於青島。
【譯文】
民國十三年,驅逐溥儀出宮的事件發生,修改對清朝廢帝的優待條件,康有為打電報到北京進行力爭,大意說:“優待條件,是大清皇帝和民國臨時政府共同議定的,永遠有效,由英國大使保證,並且用正式公文通告各國,用來昭示重要的信用,無異是國際條約。現在政府擅自改變條文,強迫對方簽字認可,還膽敢帶兵進宮搜查,侵犯皇帝,欺侮並驅逐後妃,查抄沒收宮中的寶貝器物,不顧國家的信譽,倉促之間簽訂協定,那麽以後國內的憲法,國際上的條約,都可以立即廢除,這樣還能夠立國嗎?皇上是天下為公,中國和外國共同敬仰,難道值得和你們相爭,這實在是民國的羞恥啊!”第二年,溥儀移居天津,康有為從上海到天津拜見溥儀,用進德、修業、親賢、遠佞作為進言。民國十六年,康有為七十歲時,溥儀寫了“壽”字賞賜給他,康有為親筆上疏給溥儀表示感泣拜謝,一一敘述了清朝皇帝對自己的恩遇和個人一生艱難險阻的狀況,寫得悲憤動人。當時康有為懷今感舊,極其悲傷痛苦,無緣無故地忽哭忽笑。康有為自己知道病好不了,便起草了遺書,在青島病逝。
【原文】
有為天資瑰異,古今學術無所不通,堅於自信,每有創論,常開風氣之先。初言改製,次論大同,謂太平世必可坐致,終悟天人一體之理。述作甚多,其著者有《孔子改製考》、《新學偽經考》、《春秋董氏學》、《春秋筆削大義微言考》、《大同書》、《物質救國論》、《電通》,及《康子內外篇》,《長興學舍》、《萬木草堂》、《天遊廬講學記》,各國遊記,暨文詩集。
【譯文】
康有為的天資奇異,對古今的學術無所不通,自信很堅定,常常有獨創的見解,能夠開風氣之先。首先談改製,其次談論大同世界,認為太平盛世一定可以很容易地達到,最終領悟到天道和人事的關係互為一體的道理。康有為撰寫的作品很多,著作有《孔子改製考》、《新學偽經考》、《春秋董氏學》、《春秋筆削大義微言考》、《大同書》、《物質救國論》、《電通》以及《康子內外篇》、《長興學舍》、《萬木草堂》、《天遊廬講學記》,還有各國的遊記以及文集、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