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
傅永,字修期,清河人。幼年時隨叔父傅洪仲與張幸從青州進入北魏,不久,又重新回到南朝。有氣概,會拳腳功夫,十分勇敢,能夠手執馬鞍,倒立馳騁。二十多歲時,有朋友給他寫信而不能答複,請求叔父洪仲為他回信,洪仲嚴厲責備了他而沒有寫回信。傅永由此發憤讀書,五經和史書都有所閱讀,同時他也很有才幹,做了宋徐州刺史崔道固的城局參軍,不久,與崔道固一起投降了北魏,成為平齊郡的百姓。父母都已年老,十幾年中生活困苦,難免饑寒,靠他善於處理人事,努力幫工,才得以勉強生存下來。後來成為奉禮郎,到長安文明太後父親燕宣王馮朗的宗廟參拜,賜給爵位貝丘男,授官做中書博士。
王肅做豫州刺史時,朝廷任命傅永為王肅的平南長史。鹹陽王元禧因王肅是南朝投奔而來,考慮他難以相信,對孝文帝說了這意思。孝文帝說:“已經選用傅脩期做他的長史,雖然威信還不夠,但文武才能已經有餘了。”王肅因為傅永是久有名望的人,對他很是敬重有禮;傅永也因為王肅被孝文帝所恩幸重用,而盡力事奉他。兩人情義很深。
南齊將軍魯康祖、趙公政侵犯豫州的太倉口,王肅命令傅永出擊。傅永估量南方的士兵在戰鬥中常常劫營,他們如果夜晚來,必定在淮河水淺可渡的地方點燃火把,作為記號,於是就設下埋伏,秘密令人用壺盛著油,並帶了柴渡到南岸,到水深處放置,並命令過河的人說:“如果有火起,也立即點燃。”這一天夜晚,魯康祖、趙公政等果然親自率領士兵來劫營。傅永在營外東西兩處埋伏士兵夾擊齊軍,魯康祖等奔回,逃到淮河邊想渡河。河南岸火把紛紛點燃,他不能再記得原來渡河處,於是就望著傅永所設置火的地方爭著渡河,由於水深,齊軍溺死、被殺的有數千人。這次戰役活捉了趙公政,魯康祖連人帶馬掉到了淮河裏,次晨才得到他的屍體,斬了他的首級與趙公政一起送到了京城。
當時南齊徐州刺史裴叔業率領王茂先、李定等東侵楚王戍,王肅又命令傅永帶兵繞到敵軍後擊敗了他,繳獲了裴叔業的傘、扇、戰鼓、帳蓬、盔甲、武器等萬餘件。兩個月中,兩次傳來捷報。孝文帝嘉獎他,派遣使者到豫州授予傅永為安遠將軍、鎮南府長史、汝南太守、貝丘縣男。孝文帝常感歎說:“上馬能打擊敵賊,下馬能寫公開的文告,隻有傅脩期一個人。”
裴叔業再次包圍渦陽,當時孝文帝在豫州,派遣傅永為統軍,與高聰、劉藻、成道益、任莫問等去救援。傅永說:“先修築深的壕溝、堅固的堡壘堅守,然後再出擊敵人。”高聰等人不聽從他的意見,出擊敵人,一戰而敗。於是他們紛紛拋棄盔甲逃奔到懸瓠,隻有傅永一人收拾散潰的士兵慢慢撤退,敵人追來,他又設伏兵,打敗了敵人,挫了他們的銳氣。孝文帝下令將高聰、劉藻等人流放到邊境,傅永隻免去了官位和爵位。過了不到十天,又詔命傅永為汝陰鎮將,兼汝陰太守。
宣武帝景明初年,裴叔業準備用壽春城來投降北魏,先秘密與傅永聯係。等將要迎接他投降時,詔命傅永為統軍,與楊大眼、奚康生等諸軍都進入壽春。三人同日到達,而傅永進城在後,故而奚康生、楊大眼都有土地之封,而傅永隻封有清河男爵位。
齊將陳伯之進逼壽春,沿淮河向北魏進攻。當時司徒彭城王元勰、廣陵侯元衍一起鎮守壽春,因為九江(即淮南地區)剛從南朝依附過來,人們之間相處還不十分融洽,加上朝廷派遣的援助未到,讓他們深感憂慮。宣武帝下詔命令傅永為統軍,率領汝陰的三千兵馬先去支援。傅永到後,元勰下令傅永把軍隊開進城內,傅永說:“如果按照您所指教的辦,那就是與殿下一同被圍守,這哪裏是救援的本意?”於是孤軍留在城外,與元勰互相配合攻擊陳伯之,常常打勝仗。
中山王元英征伐義陽,傅永為寧朔將軍、統軍,在義陽的南門外布置了圍城的軍隊。齊將馬仙率幾個營軍隊來進擊,打算解除義陽的包圍。傅永分出一部分兵力給長史賈思祖,命他守菅壘,自己率領騎兵、步兵共千人,迎戰馬仙。敵軍的箭射中了傅永的左股,傅永拔出箭,重新衝進敵陣,於是大敗敵軍,馬仙燒營卷甲而逃。元英說:“你受傷了,快回營。”傅永說:“過去漢高祖劉邦被項羽軍射中胸,劉邦捂其足,聲稱中其足趾,不想讓人知道。我下官雖然地位不高,也是國家一將帥,怎麽能使敵人有傷我方之將的名聲!”於是和其他將領一起追殺敵軍,追了一夜才回返。這時他已經七十多歲,三軍中沒有一人不讚揚他的英勇。
攻克義陽後,元英命司馬陸希道寫勝利捷報,但覺得不滿意,再命傅永修改。傅永也不增加文采,直接在上麵陳述和羅列了軍事處置及設防等,元英十分讚賞。回到京城洛陽後,傅永授官為太中大夫。
後又授官為恒農太守,不是他內心所願意做的。當時元英東征鍾離,上表請求讓傅永成為手下將領,朝廷沒有同意。傅永常常說:“東漢的馬援,西漢趙充國,有什麽了不起,我頭發都白了還到這地方上來!”很是不滿。但是使用人不是他的特長,所以在太守的任上沒有多少業績可稱說。後來又任南兗州刺史。年過八十,還能騎馬奔弛射箭,在馬上舞弄挺矛,他對年老很忌諱,常常自稱六十九歲。回到京城後,授予先祿大夫。死後,贈官齊州刺史。
傅永曾登上洛陽北郊的北芒山,在山上平坦處舞矛躍馬,盤旋瞻望,有葬在這裏的打算。他遠慕西晉的杜預,近欽李衝、王肅,想把自己的墓放在他倆的附近,於是買兩人的墓的左右附近的土地數頃,遺命兒子叔偉說:“這是我的墓地呀。”傅永的妻子賈氏留在本鄉,傅永到代都後,娶妾馮氏,生叔偉和幾個女兒。賈氏後來回歸平城,沒有男兒,隻有一女。馮氏仗著自己有兒子,對賈氏常無禮,叔偉對賈氏也不孝順,賈氏很忿恨。馮氏在傅永前去世,叔偉稱說父命想葬北芒山,賈氏懷疑叔偉將讓馮氏與傅永合葬,於是就要求自己將來歸葬到傅永所封的貝丘縣。此事上報到司徒。司徒胡國珍鑒於傅永生前仰慕李衝、王肅,允許傅永葬在北芒山。賈氏上訴到靈太後,太後順從賈氏意願,讓她葬東清河郡貝丘縣。又傅永過去經營墓地,把父母葬在家鄉,賈氏強要把它徙到與傅永墓地同處,傅永的宗室親屬不能阻止。此墓下葬已數二年,棺材被桑樹棗樹根所纏繞,離地麵一尺多,十分堅固,用斧頭砍伐,才從墓穴中出來,當時人都感到奇怪。
叔偉體力過人,彎弓可達三百斤,能邊騎馬奔跑邊左右射箭,還能立在馬上與人比賽跑馬,見過他的人都認為他隻具備了傅永的勇武而沒有繼承傅永的文采。
信都芳傳
【原文】
信都芳字玉琳,河間人也。少明算術,兼有巧思,每精心研究,惑墜坑坎。常語人雲:“算曆玄妙,機巧精微,我每一沈思,不聞雷霆之聲也。”其用心如此。後為安豐王延明召人賓館。有江南人祖者,先於邊境被獲,在延明家,舊明算曆,而不為王所待。芳諫王禮遇之。後還,留諸法授芳,由是彌複精密。延明家有群書,欲抄集《五經》算事為《五經宗》,及古今樂事為《樂書》,又聚渾天、欹器、地動、銅烏、漏刻、候風諸巧事,並圖畫為《器準》,並令芳算之。會延明南奔,芳乃自撰注。
後隱於並州樂平之東山,太守慕容保樂聞而召之,芳不得已而見焉。於是保樂弟紹宗薦之於齊神武,為館客,授中外府田曹參軍。芳性清儉質樸,不與物和。紹宗給其贏馬,不肯乘騎。夜遣婢侍以試之,芳忿呼毆擊,不聽近己,狷介自守,無求於物。後亦注重差、勾股,複撰《史宗》。
芳精專不已,又多所窺涉。丞相倉曹祖瑤謂芳曰:“律管吹灰,術甚微妙,絕來既久,吾思所不至,卿試思之。”芳留意十數日,便報雲:“吾得之矣,然終須河內葭莩灰。”祖對試之,無驗。後得河內灰,用術,應節便飛,餘灰即不動也。不為時所重,竟不行用,故此法遂絕。
又著《樂書》、《遁甲經》、《四術周髀宗》。其序曰:“漢成帝時,學者問蓋天,楊雄曰:‘蓋哉,未幾也。’問渾天,曰:‘落下閎為之,鮮於妄人度之,耿中丞象之,幾乎,莫之息矣。’此言蓋差而渾密也。蓋器測影而造,用之日久,不同於祖,故雲‘未幾也’。渾器量天而作,乾坤大象,隱見難變,故雲‘幾乎’。是時,太史令尹鹹窮研晷蓋,易古周法,雄乃見之,以為難也。自昔周公定影王城,至漢朝,蓋器一改焉。渾天覆觀,以《靈憲》為文;蓋天仰觀,以《周髀》為法。覆仰雖殊,大歸是一。古之人製者,所表天效玄象。芳以渾算精微,術機萬首,故約本為之省要,凡述二篇,合六法,名《四術周髀宗》。”
又上黨李業興撰新曆,自以為長於趙歐、何承天、祖衝之三家,芳難業興五闕。又私撰曆書,名曰《靈憲曆》,算月頻大頻小,食必以朔,證據甚甄明。每雲:“何承天亦為此法,而不能精。《靈憲》若成,必當百代無異議者。”書未成而卒。
【譯文】
信都芳,字玉琳,河間人。他少年時代即通曉算術,且常有靈巧高妙的構思和想法。當他潛心研究問題的時候,非常聚精會神,甚至有時走路都會掉進坑裏。他經常對人說:“算術非常玄妙,靈活巧妙而又精密入微,每當我沉思默想的時候,根本聽不到雷鳴之聲。”他對待學問的態度就是這樣。後來,魏安豐王元延明召募他住在自己的賓館中。當時,江南名人祖因先前在邊境上被抓獲,為魏拘執,也留住在延明的賓館中,他精通曆法算術,但並沒有得到安豐王的款待。信都芳勸諫安豐王,對祖雎應以禮相待。後來,祖被放還南朝,他把自己的很多知識與方法都傳授給了信都芳,因此,信都芳的算術更加精密了。延明家中藏書很富。他本想抄錄匯集《五經》中有關算術的內容寫成《五經宗》,再匯集有關古今音樂的內容寫成《樂書》,且集中渾天儀、欹器、地動儀、銅鳥、漏刻、候風儀等多種精巧儀器,描畫它們的圖像而成《器準》,並讓信都芳負責演算。此後正值延明南逃,於是信都芳自己開始了撰寫與注釋。
信都芳後在並州樂平的東山過著隱居生活,太守慕容保樂聽說後想要召見他,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信都芳拜見了慕容太守。太守的弟弟慕容紹宗把他推薦給了齊神武帝高歡,作了他的門客,並被封為中外府田曹參軍。信都芳性格清儉質樸,對物質利益不感興趣。紹宗曾給他一匹瘦弱的馬,他不肯騎;夜裏又派奴婢侍女引誘他,用這種方法來試探他,信都芳則忿然嗬斥轟打侍女,不讓她靠近自己。信都芳一生清廉自守,對物質沒有任何要求。後來他對重差和勾股也有研究注釋,又著有《史宗》一書。
信都芳不僅治學精專,而且對多種學問有著廣泛的涉及,丞相倉曾祖珽對他說:“律管吹灰的技藝十分精妙,很久以來已沒有人懂得了,我想了很久都不得門徑,請先生試著考慮考慮。”信都芳留意思索了十幾天,便告知祖珽說:“我得到答案了,然而最後一定要用河內生長的蘆葦內的薄膜。”祖王廷選用別的東西試驗,都不能應驗。後來找到了河內生長的蘆葦膜,用信都芳所說的方法演示,果然在交節氣的時候,與節氣相應的律管,蘆葦膜就會飛出,其它管內的葦膜則紋絲不動。這種技藝由於在當時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終於沒能得以實行,以致於漸漸地失傳了。
信都芳還著有《樂書》、《遁甲經》、《四術周髀宗》等書。他在《四術周髀宗》一書的序中說:“漢成帝時,學者詢問蓋天說的儀器,揚雄答道:‘蓋天說的儀器嘛,與實際情況不相符。’學者又詢問渾天說的儀器,揚雄又說:‘落下閎製造了它,鮮於妄人為它作了計算,耿中丞為它設計了星象,符合實際天象,所以一直都在使用。’這些話是說蓋天儀器比較簡陋,而渾天儀則很精密。蓋天儀器是根據測量太陽的影子而設計製造的,使用時間長了,就會與剛剛製成時不同,從而出現誤差,所以說‘不很符合實際天象’。渾天儀則是依靠對天體的實際測量而設計製造的,天地萬物的變化規律很難改變,所以說‘符合實際天象’。當時,太史令尹鹹正在徹底地研究日晷,他改變周代的古老方法,揚雄見到後認為是件難事。昔日周公以測度日影的方法測量大地,以王城所在的位置作為標準點,自那時直到漢代,蓋天儀器已經大變。渾天儀需要俯視,以《靈憲》為它的理論;蓋天儀需要仰視,以《周髀》為它的方法。俯視與仰視雖然不同,但道理卻相一致。古人製造它們,表示天空並模擬日月星辰等天象。芳以為渾天儀的計算精密入微,方法靈活而要義繁多,所以省略其要點,簡化其根本,共著述二篇,綜合六種方法,名為《四術周髀宗》。”
另外,上黨人李業興修定了新的曆法,自認為比趙歐、何承天和祖衝之三人撰定的曆法精密,信都芳提出五條反駁李業興的新曆,而後又自己撰修了曆法,名為《靈憲曆》,他對於頻大月頻小月的計算,日食必發生在朔日的討論,證據充分,辨別明晰。他常說:“何承天也用這種方法,但結果卻不能很精密。《靈憲曆》如果能寫成,幾百年內一定不會有人提出不同的議論。”但書還沒有完成,信都芳就去世了。
宋景業傳
【原文】
宋景業,廣宗人也。明《周易》,為陰陽緯候之學,兼明曆數。魏武定初,任北平太守。齊文宣作相,在晉陽。景業因高德政上言:“《易稽覽圖》曰:‘《鼎》,五月,聖人君,天與延年齒,東北水中,庶人王,高得之。’謹案:東北水,謂勃海也。高得之,明高氏得天下也。”時魏武定八年三月也。高德政、徐之才並勸文宣應天受禪,乃之鄴。至平城都,諸大臣沮計,將還。賀拔仁等又雲:“宋景業誤王,宜斬之以謝天下。”帝曰:“宋景業當為帝王師,何可殺也?”還至並州,文宣令景業筮,遇《乾》之《鼎》。景業曰:“乾,君也,天也。《易》曰:‘時乘六龍,以禦天。’《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吉辰,順天受禪。”或曰:“陰陽書,五月不可入官。犯之,卒於其位。”景業曰:“此乃大吉,王為天子,無複下期,豈得不終於其位?”帝大悅。
天保初,封長城縣子,受詔撰《天保曆》,李廣為之序。
【譯文】
宋景業,廣宗人。他通曉《周易》,研究過陰陽變化及行星占測氣候的學問,同時還兼通天文曆法。東魏武定初年,任北平太守。北齊文宣帝高洋作東魏丞相的時候,宋景業也同在晉陽。他通過高德政上書高洋說:“《易稽覽圖》裁:‘鼎卦為五月,占卜時遇到此卦,聖人就要作君主了,皇天也會延長他的壽命,在東北方的水域之中,庶民百姓要作帝王,高得之。’我來鄭重地解釋一下這段話:東北方的水域說的就是渤海;高得之,表明了姓高的人要稱王天下。”其時正值東魏武定八年(公元550年)三月。高德政、徐之才也都勸文宣帝高洋順應天命,接受東魏皇帝的禪讓而稱帝,於是一同前往鄴城。走到平都城時,很多大臣出來阻止這個計劃,並要重返晉陽。賀拔仁等人甚至稱:“宋景業用謊言蠱惑齊王,使齊王是非不辨,最好殺了他,以告謝天下。”高洋卻說道:“宋景業應當作帝王的老師,怎麽可以殺他呢?”回到並州後,文宣帝命宋景業用筮草占卦,筮占的結果是,乾卦的第一爻和第五爻起了變化,由陽爻變為陰爻,所以整個卦由乾卦變成了鼎卦。景業說:“乾卦代表君王和皇天,所以《易經》載:‘有人騎著六條龍在天上巡禦’。而鼎卦則是五月卦,所以最好選擇在仲夏時節的良辰吉日,順應天命,接受帝位的禪讓。”當時有人議論:“陰陽讖緯之書說過,五月之中不可以作官,如果違反了這項禁忌,必死在官位上。”景業說道:“這正是件大吉大利的事情,帝王為皇天之子,再也沒有下凡的機會了,怎麽能不最終死在他的崗位上呢?”高洋聽後非常高興。
北齊天保初年(公元550年),宋景業被封為長城縣子,奉詔撰修《天保曆》,李廣為此書撰寫了序言。
徐 謇 傳
【原文】
徐謇字成伯,丹陽人也,家本東莞。與兄文伯等皆善醫藥。謇因至青州,慕容白曜平東陽,獲之,送京師。獻文欲驗其能,置病人於幕中,使謇隔而脈之,深得病形,兼知色候,遂被寵遇。為中散,稍遷內侍長。文明太後時問經方,而不及李修之見任用。謇合和藥劑攻療之驗,精妙於修。而性秘忌,承奉不得其意。雖貴為王公,不為措療也。
孝文遷洛,稍加眷待,體小不平,及所寵馮昭儀有病皆令處療。又除中散大夫,轉侍禦師。謇欲為孝文合金丹,致延年法,乃人居嵩高,采營其物,曆歲無所成,遂罷。二十二年,上幸縣瓠,有疾大漸,乃馳驛召謇,令水路赴行所。一日一夜行數百裏。至,診省有大驗。九月,車駕次於汝濱,乃大為謇設太官珍膳。因集百官,特坐謇於上席,遍陳肴觴於前,命左右宣謇救攝危篤振濟之功,宜加酬賚。乃下詔褒美,以謇為大鴻臚卿、金鄉縣伯,又賜錢絹、雜物、奴婢、牛馬,事出豐厚,皆經內呈。諸親王鹹陽王禧等各有別賚,並至千匹。從行至鄴,上猶自發動,謇日夕左右。明年,從詣馬圈,上疾勢遂甚,蹙蹙不怡,每加切誚,又欲加之鞭捶;幸而獲免。帝崩後,謇隨梓宮還洛。
謇常有將餌及吞服道,年垂八十,而鬢發不白,力未多衰。正始元年,以老為光祿大夫。卒,贈安東將軍、齊州刺史,諡曰靖。子踐,字景升,襲爵。位建興太守。
【譯文】
徐謇,字成伯,丹陽人,原籍東莞。他與哥哥徐文伯等均善於醫藥。徐謇因去青州,適逢慕容白曜平定東陽,故被俘入魏,送至京城。獻文帝想驗證徐謇的才能,讓病人藏於幕內,令徐謇隔幕診脈,他將病人形色症狀診斷十分準確,於是被獻文帝所看重。授官為中散,後漸升至內侍長。文明太後時常詢問徐謇有關醫藥經方問題,所見不及李修為朝廷重用。徐謇處方用藥,治療效果均較李修為好。然而他性情孤僻易生妒意,承奉醫藥也不能合人心意。雖然貴為王公大人,也不為之處理治療。
孝文帝遷都洛陽,待徐謇較以前有所改善。孝文帝若身體稍有不適,以及他所鍾愛的馮昭儀有病,均請徐謇治療。後來又任徐謇為中散大夫,調任侍禦師。徐謇打算為孝文帝煉製金丹,以助延年益壽。於是去嵩山居住,采集藥物,煉製金丹,然而一年後仍未成功,隻好作罷。太和二十二年(498),皇帝在懸瓠縣患病且日漸加劇,派使者騎馬急召徐謇,命他從水路前往,一日一夜行程數百裏。到達目的地,徐氏為皇帝治病療效大驗。九月皇帝到達汝水之濱,為徐謇大設珍膳宴席,聚集眾官員,且特別賜徐謇坐上席,將美味佳肴都放在他的麵前,又命左右官員宣陳徐謇為皇上解除病苦,救急治危,立下功勞,宜給予酬勞賞賜。皇帝於是下詔書讚美他,授予他為大鴻臚卿、金鄉縣伯,並賜錢絹、雜物、奴婢、牛馬等。豐厚的物品都經大內送呈皇帝檢閱才賜予他。諸親王、成陽王禧等人也分別贈送他物品,都達到千匹。以後徐謇又隨從孝文帝到達鄴城,孝文帝舊病發作,徐謇日夜侍奉於他身旁。第二年跟隨孝文帝去馬圈,孝文帝病情日趨加劇,常常皺眉不愉快,嚴詞責問且要鞭打徐謇,幸而最終他被免罪。孝文帝駕崩後,徐謇跟隨皇帝靈柩返回洛陽。
徐謇時常服用養生藥餌、吞服道符,年近八十歲而鬢發不白,體力不衰。正始元年(504),徐謇因年老而授光祿大夫。死後贈官安東將軍、齊州刺史,諡號靖。他的兒子名踐,字景升,承襲徐謇爵位,官至建興太守。
齊諸宦者傳
【原文】
宦者韓寶業、盧勒義、齊紹、秦子徵,並神武舊左右,唯內驅使,不被恩遇。曆天保、皇建之朝,亦不至寵幸,但漸有職任。寶業至長秋卿,勒義等或為中常侍。武成時有曹文、夏侯通、伊長遊、魯恃伯、郭沙彌、鄧長顒及寶業輩,亦有至儀同食幹者,唯長顧武平中任參宰相,幹預朝權。如寶業及勒義、齊紹、子徵後並封王,俱自收斂,不過侵暴。又有陳德信亦參時宰,與長頤並開府封王,俱為侍中、左右光祿大夫、領侍中。又有潘師子、崔孝禮、劉萬通、研胥光弁、劉通遠、王弘遠、王子立、王玄昌、高伯華、左君才、能純陀、宮鍾馗、趙野義、徐世凝、苟子溢、斛子慎、宋元賓、康德汪,並於後主之朝肆其奸佞,敗政虐人,古今未有。多授開府,罕止儀同,亦有加光祿大夫,金章紫綬者。多帶甲侍中、中常侍,此二職乃至數十人。恒出入門禁,往來園苑,趨侍左右,通宵累日。承候顏色,競進諂諛,發言動意,多會深旨。一戲之賞,動逾巨萬,丘山之積,貪吝無厭。猶以波斯狗為儀同、郡君,分其幹祿。神獸門外,有朝貴憩息之所,時人號為解卸廳。諸閹或在內多日,暫放歸休,所乘之馬,牽至神獸門階,然後升騎,飛鞭競走,十數為群,馬塵必坌諸貴,爰至唐、趙、韓、駱,皆隱廳趨避,不敢為言。齊、盧、陳、鄧之徒,亦意屬尚書、卿尹,宰相既不為致言,時主亦無此命。唯以工巧矜功,用長顒為太府卿焉。
【譯文】
宦官韓寶業、盧勒義、齊紹、秦子徵都是神武帝舊日的親信,隻供閣內驅使,不加恩寵厚待。曆經天保至皇建年間,仍沒達到蒙受寵幸的地步,但是逐漸有了職務。韓寶業官至長秋卿,盧勒義等人,有的當了中常侍。武成帝時,有曹文摽、夏侯通、伊長遊、魯恃伯、郭沙彌、鄧長顒以及韓寶業之流,也有當上儀同三司,受封食邑的,隻有鄧長顒在武平年間職任與宰相不相上下,幹預朝廷大權。至於韓寶業以及盧勒義、齊紹、秦子微,後來全被封王,但都很收斂,不過分越職侵官,逞其強暴。還有陳德信也在當時執政官員之列,與鄧長顒都得任開府儀同三司,被封為王,擔任侍中、左右光祿大夫,兼任侍中。又有潘師子、崔孝禮、劉萬通、研胥光弁、劉通遠、王弘遠、王子立、王玄昌、高伯華、左君才、能純陀、宮鍾馗、趙野義、徐世凝、苟子溢、斛子慎、宋元賓、康德汪等人,在後主朝都肆意行奸作惡,敗壞朝政,殘害百姓,古今未有。他們大多得授開府,隻當儀同三司的已經很少,還有加授光祿大夫,佩戴金印紫綬的;大多兼作甲侍中、中常侍,掛這兩個職銜的以至有數十人之多。他們經常在宮廷園苑中出入往來,整天整夜侍奉在君王的身邊,察顏觀色,競相巴結逢迎,說話出主意時多能領會君王的深意。一次遊戲得到的賞賜,動不動就超過好幾萬錢,財寶堆積如山,而他們貪婪吝嗇,仍不滿足,還有讓波斯狗來當儀同、郡君,分享俸祿的。神獸門外有朝廷貴人休息的地方,當時人稱為“解卸廳。”眾宦官有的在內宮多日,暫時放假,把要騎的馬牽到神獸門的石階前,然後由石階上馬,揚鞭疾馳,成群結夥,一定讓馬揚起飛塵,沾到各位權貴的身上,以至唐、趙、韓、駱各家都到廳堂裏躲避,忍氣吞聲。齊紹、盧勒叉、陳德信、鄧長顆這些人也有意要當尚書卿尹,但宰相不肯為他們進言,當時的皇上也沒有這類任命,隻因他們為人機巧,善於誇功,才任用鄧長顒當了太府卿。
李延壽傳
【原文】
延壽與敬播俱在中書侍郎顏師古、給事中孔穎達下刪削。既家有舊本,思欲追終先誌,其齊、梁、陳五代舊事所未見,因於編輯之暇,晝夜抄錄之。至五年,以內憂去職。服闕,從官蜀中,以所得者編次之。然尚多所闕,未得及終。十五年,任東宮典膳丞日,右庶子、彭陽公令狐德又啟延壽修《晉書》,因茲複得勘究宋、齊、魏三代之事所未得者。十七年,尚書右仆射褚遂良時以諫議大夫奉敕修《隋書》十誌,複準賴召延壽撰錄,因此遍得技尋。時五代史既未出,延壽不敢使人抄錄;家素貧罄,又不辦雇人書寫。至於魏、齊、周、隋、宋、齊、梁、陳正史,並手自寫,本紀依司馬遷體,以次連綴之。又從此八代正史外,更勘雜史於正史所無者一千餘卷,皆以編入。其煩冗者,即削去之。始末修撰,凡十六載。始宋,凡八代,為《北史》、《南史》二書,合一百八十卷。其《南史》先寫訖,以呈監國史、國子祭酒令狐德,始末蒙讀了,乖失者亦為改正,許令奏聞。次以《北史》諮知,亦為詳正。因遍諮宰相,乃上表。表曰:
臣延壽言:臣聞史官之立,其來已舊,執簡記言,必資良直。是以《典》、《謨》載述,唐、虞之風尤著;《誥》、《誓》斯陳,殷、周之烈彌顯。魯書有作,鹿門貽鑒於臧孫;晉《乘》無隱,桃園取譏於趙孟。斯蓋哲王經國,通賢垂範,懲誡之方,率由茲義。逮秦書既煬,周籍俱湮。子長創製,五三畢紀,條流且異,綱目鹹張。自斯以後,皆所取則。雖左史筆削,無乏於時,微婉所傳,唯稱班、範。次有陳壽《國誌》,亦曰名家。並已見重前修,無俟揚榷。
洎紫氣南浮,黃旗東徙,時更五代,年且三百。元熙以前,則總歸諸晉,著述之士,家數雖多,泛而商略,未聞盡善。太宗文皇帝神資睿聖,天縱英靈,爰動衝襟用紆玄覽,深嗟蕪穢,大存刊勒,既懸諸日星,方傳不朽。然北朝自魏以還,南朝從宋以降,運行迭變,時俗汙隆,代有載筆,人多好事,考之篇目,史牒不少,互陳聞見,同異甚多。而小說短書,易為湮落,脫或殘滅,求勘無所。一則王道得喪,朝市貿廷,日失其真,晦明安取?二則至人高跡,達士弘規,因此無聞,可為傷歎。三則敗俗巨蠹,滔開桀惡,書法不紀,孰為勸獎?
臣輕生多幸,運奉千齡,從貞觀以來,屢叨史局,不揆愚固,私為修撰。起魏登國元年,盡隋義寧二年,凡三代二百四十四年,兼自東魏天平元年,盡齊隆化二年,又四十四年行事,總編為本紀十二卷、列傳八十八卷,謂之《北史》;又起宋永初元年,盡陳禎明三年,四代一百七十年,為本紀十卷,列傳七十卷,謂之《南史》。凡八代,合為二書,一百八十卷,以擬司馬遷《史記》。就此八代,而梁、陳、齊、周、隋五書,是貞觀中敕撰,以十誌未奏,本猶未出。然其書及誌,始末是臣所修。臣既夙懷慕尚,又備得尋聞,私為抄錄,一十六年,凡所獵略,千有餘卷。連綴改定,止資一手,故淹時序,迄今方就。唯鳩聚遺逸,以廣異聞,編次別代,共為部秩。除其冗長,捃其菁華。若文之所安,則因而不改,不敢苟以下愚,自申管見。雖則疏野,遠斷先哲,於披求所得,竊謂詳盡。其《南史》刊勒已定,《北史》勘校初了。既撰自私門,不敢寢嘿,又未經聞奏,亦不敢流傳。輕用陳聞,伏深戰越。謹言。
【譯文】
李延壽與敬播都在中書侍郎顏師古、給事中孔穎達手下擔任寫作工作。因為家中已有(南北史的)舊稿,想繼承、實現先人的願望,補出齊、梁、陳、周、隋五代部分所未寫的部分,所以在編輯工作之餘,晝夜抄錄這些材料。到貞觀五年,因家中有喪事而離職。服喪期滿後,從官到蜀,把所得材料進行編輯。但所缺材料尚多,沒有能夠完成。貞觀十五年,任東宮典膳丞的時候,右庶子、彭陽公令狐德棻又啟用李延壽修《晉書》,因此再次得以勘校研究有關宋、齊、魏三代還沒有得到的材料。貞觀十七年,尚書右仆射褚遂良當時以諫議大夫的身份奉皇上命令修《隋書》的十誌,又獲得了皇上的批準召李延壽參加撰錄,李延壽因此得到了廣泛閱讀的機會。當時五代史還沒有公開,李延壽不敢使人抄錄;家中素來貧窮,又無能力雇人書寫。魏、齊、周、隋、宋、齊、梁、陳諸正史,都是李延壽自己抄寫的,其中本紀是依司馬遷的體裁,把它們連綴起來。又在這八部正史之外,參考了一千餘卷雜史,將原來正史中沒有的記載,都編入書中。對它們煩冗的地方,就刪削掉。南北史從開始到修成,共用了十六年。從劉宋開始,共八代,分為《北史》、《南史》二書,合計一百八十卷。其中《南史》先寫完,呈送給監國史、國子祭酒令狐德棻,承蒙他從頭到尾讀完,並將其中的錯誤作了改正,允許李延壽上奏皇上。接著李延壽又以《北史》求教,他也作了詳細更正。將二書向各宰相討教後,就向皇上上表。表文說:
臣延壽說:臣下我聽說設置史官,由來已久,執簡記言,必須借助直筆。所以《典》、《謨》記載敘述的,唐堯、虞舜的風範尤其突出;《誥》、《誓》所陳述的,殷代、周代的偉績特別顯著。有了魯國的《春秋》,鹿門之會給臧孫留下了借鑒;晉國的史書《乘》沒有隱諱,趙桃園殺君趙盾受到了譏諷。大約聖哲的君王治理國家,交通賢人樹立榜樣,懲罰告誡的方法,都是由史書中引出的意義。到了秦朝大量焚燒書籍,周代的典籍都湮滅。後來司馬遷創造了紀傳體,五帝三代都完全寫入了本紀中,不同的事情歸記於不同的體例記載,綱目都很清晰。從此以後,被後人作為效法的對象。雖然左史寫史,每一時代都不乏其人,然而微隱委婉所傳的,隻有班固和範曄得到稱讚。其次有陳壽寫的《三國誌》,也被稱為名家所作。這些著作都被前代修史的人所重視,不必在這裏再評論讚揚了。
到了紫氣南浮,黃旗東徙,五代更替,大約有三百年。元熙年以前,就總歸於晉朝,著述這段曆史的士人,雖多達數家,大約地討論一下,沒有聽說其中有完美的。我大唐太宗文皇帝神資睿聖,天給了他英明靈氣,對此事哀慟衝襟,經多方體察,深深地為這些史書的蕪穢而嗟歎,於是決心刪削而完成新著,此作既懸之於日月星辰,就成為了流傳不朽的著作了。但是,北朝自元魏以後,南朝從劉宋以後,朝代迭變,當時的風氣喜歡詆毀前朝,每個朝代都有史書,人多好事,從篇目上看,史書不少,但各人都陳述自己的見聞,同並甚多。而一些小說短書,易被湮滅散落,其中的脫文或者殘落之處,找不到地方去校勘。一則是因為王道頹喪,朝廷與市場不斷變換,資料日失其真,怎麽判斷它的真假?二則是道德修養達到最高境界的人的高尚事跡,通達之士的重要的教導,因此就不能聽到了,這是令人傷歎的。三則敗壞風俗的巨蠹,犯有如夏桀一樣滔天罪惡的人,不記載下來加以貶責,用什麽人作為樣板來進行鼓勵和引導人們呢?
臣下我的生命雖然輕賤但多有幸運,有幸侍奉千歲,從貞觀以來,屢次忝入史局,不度量自己的愚蠢鄙陋,私自修撰了前代史。起自北魏登國元年,到隋朝義寧二年止,共三代二百四十四年,又兼寫了東魏天平元年,到北齊隆化二年,共四十四年的行事,總編為本紀十二卷、列傳八十八卷,稱為《北史》;又起南朝宋永初元年,到陳禎明三年,共四代一百七十年,為本紀十卷、列傳七十卷,稱為《南史》。總共八代,合為二書,計一百八十卷,用以模擬司馬遷的《史記》。以上八代之中,梁、陳、齊、周、隋五代史書,是貞觀年間奉皇上之命撰寫的,因為所寫的十誌沒上奏,這些書都未公開。但這些書及誌,從開始到末尾都是臣下我所寫的。臣下我本來就一直追慕古事,又完全得到了研尋聞見的條件,便私自抄錄,共用了十六年,所涉獵的書,有千多卷。連綴改定,隻靠一人之手,所以拖的時間很長,到現在才完成。我隻是搜集遺書逸事,用來增加不同的見聞,分朝代進行編輯,把它們統編在一部書中;刪除冗長的地方,保留它們的精華。假如原文妥貼,就不修改加以采用,不敢以我的愚頓,自發管見。雖然此書粗疏樸野。大慚於先哲,但在搜尋材料方麵也有所得,我私下認為還是詳盡的。其中的《南史》刪改修訂已是定稿,《北史》修改校對僅初步完成。南北史既然是私人修撰的,所以不敢沉默,又沒有上奏過皇上,也不敢流傳。臣下我輕率地陳述,伏地顫抖等待皇上的裁決。臣就恭敬地說以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