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沐湛,俊美無鑄的臉上,露出幾分悲涼的蒼桑。
“因為最愛的那一個,已經與朕陰陽相隔了,她走得那麽幹脆,無情的將朕一人獨留在這人世間,朕總該在絕望之中,給自己找一個活下去的希望……”
看似執著溫和的目中光,閃爍著空洞的笑意。
“鈺兒……”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柔,甚至還有一絲,令玉鈺兒不敢相信的哽咽,“不要讓朕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好麽?”
諾大的雪月宮,這一刻突然靜得可怕。
玉鈺兒忽然同情起他的悲傷,這個男人權傾天下,風光無限。
他唾手可得這世間一切。
可此刻的他,卻顯得那麽無助而又悲涼。
“太子哥哥……”
不經意間,她輕輕柔柔的將幼年之時對沐湛的稱呼喊了出來。
那時的沐湛,是沐氏王朝的太子殿下,而她和姐姐玉金兒,是沐氏王朝宰相的千金。
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身為太子的沐湛,總會找盡各種理由跑到宰相府與姐姐玩耍。
而她就像一個小小的跟屁蟲,跟在姐姐和太子的身後,嚷著叫著讓他們陪自己玩。
沐湛比她大了十來歲,很有兄長的風範,自從爹娘去世之後,每次她們姐妹被別人欺負的時候,他都會挺身而出,抱打不平。
遙遠的記憶深處,沐湛就是她們心目中的神。
可是,這個給她們支撐,給她們力量的神,卻在親手害死了她最深愛的姐姐之後,變成了她生命中最殘忍的劊子手。
因為與她相依為命多年的姐姐,就是死在了這個最不可能害死她的人的手中。
可就算她心底有再多的恨和怨,現在也無法再改變已經發生過的一切。
想到遠在北方的鬼穀真,她忍不住放低姿態,向沐湛哀求道:“我不想做你的妃子,也不想當我姐姐的替身,更不想留在這個像牢籠一樣的皇宮之中。”
“太子哥哥,如果你顧念著我姐姐的情份,你……你放過我,好不好?”
沐湛因為她的那聲太子哥哥,而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
年少的自己,與年少的金兒,曾是那麽的開心快活。
他們一起騎馬,一起打獵,一起嬉戲玩耍。
她會悲天憫人的替那些朝不保夕的百姓而擔憂。
她也會為了自己批閱奏折過晚而緊張他的身體。
她更會為了自己突然間想吃某道菜,而不顧國母之尊,親自下廚,隻為滿足他的挑剔的胃。
那時的自己,好像每一天都是快樂的。
可是,究竟從何時開始,這種快樂竟慢慢的離他遠去?
是他大批大批的將美女納入後宮?
還是他口中承諾著隻愛她一人,可身體卻一次又一次的對她進行著背叛?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當他因為德妃的流產而遷怒到她的頭上時,她欲哭無淚,悲痛交加。
可他不但沒有心疼,反而還親口下令,賜鴆酒給她。
突然,金兒那張絕麗的容顏,被七孔流血的慘狀所取代。
沐湛猛地從遙遠的回憶中回神,印入眼前的,是鈺兒那張,與金兒相似的俏顏。
內心深處所有的恐懼,都因為這張臉而慢慢變得平複起來。
麵對她難得卑微的乞求,他絕情的搖頭。
“隻要你還活著,今生今世,就不要再妄想離開這皇宮半步。”
他知道這樣蠻橫的束縛,與愛無關。
他隻是幼稚的,想通過這張麵孔,來撫平內心深處的罪惡感。
因為隻有這樣,他才不會在失去金兒的日子裏徹底崩潰!
當沐湛不顧往日情份的拒絕了她的請求之後,一個人坐在雪月宮中的玉鈺兒,終於露出孩子般的脆弱,伏在**放聲痛哭。
這是她與鬼穀真分開的第十二天。
像之前的十一天一樣,恐怕今天的夜,她將會繼續難以入眠。
※※※※※※
當玉鈺兒在雪月宮瘋狂的想念著鬼穀真的時候,遙遠的北方,狼王府裏,也因為這起突發性狀況的發生,而變得動**不安起來。
臨近年尾,在外遠遊的鬼穀炎終於回到狼王府。
當他得知玉鈺兒已經被沐湛派來的官兵接回盛京的消息時,顯得非常吃驚。
當初為了迷惑沐湛的視線,他們特意找了一具假屍體化妝成鈺兒的模樣,沒想到事隔多日,沐湛卻依舊有本事挖地三尺,將鈺兒活捉回去。
整個狼王府,都以為鬼穀真會因為鈺兒的離去而失魂落魄。
可讓所有人意外的是,在玉鈺兒離開臨安之後,鬼穀真卻非常冷靜的將堆在手中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妥善。
他每天從早忙到晚,仿佛在預謀著什麽。
狼王夫婦非常擔憂,以他們對兒子的了解,鬼穀真並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男人。
果然,在鈺兒離開盛安整整二十天後,已經失去笑容也足有二十天的鬼穀真,很認真的向狼王提出,他準備放棄狼王王位的繼承權。
在場的除了狼王鬼穀毅之外,還有剛剛回府沒幾天的鬼穀炎。
未等狼王開口詢問,鬼穀炎已經坐不住的跳起身道:“你瘋啦?狼族能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與你這麽多年的努力有著分不開的關係。現在整個狼族、鷹族和駱族的人都知道,鬼穀真這個名號,將代表著北方繁華的希望。”
鬼穀炎此番言論並沒有誇大其辭,以鬼穀真今天的作為,他的確可以引領著北方三大部族逐漸走向繁榮昌盛。
而眾所周知的一件事就是,沐湛之所以與北部保持著這麽多年的和平,與鬼穀真的影響也有著最直接的關係。
一旦鬼穀真放棄狼族繼承人的位置,野心強悍的沐湛,必然不會放棄北方這塊肥肉,將其占為已有。
麵對鬼穀炎的厲聲質問,鬼穀真始終保持著平靜而淡漠的姿態。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必會遭到眾人的反對。
可他並不後悔。
既然上天讓他愛上了當今皇帝的妃子,他所要麵對的坎坷和磨難,就一定會比平常人多出數倍。
在與鈺兒分開的這些日子裏,他也曾想過放棄。
他有自己的父母和族人,他身上也肩負著太多的責任與義務。
可是……
這二十多天如行屍走肉般活著的感受,卻讓他深深品嚐到了最絕望的滋味。
如果上天一定要他失去些什麽,才能滿足他內心深處最自私的願望,那麽他寧願選擇放棄,自己目前所擁有的一切。
“生命固然很重要,但在活著的歲月裏,不能與自己最心愛的人一起活著,這段生命,也就沒了色彩。”
“我這輩子,從來也沒真正在乎過什麽人,唯獨鈺兒,卻讓我產生了難以割舍的情愫。如果一定要在責任和情感上讓我選擇的話,請原諒我的自私。”
始終沒吭聲的鬼穀毅,麵對兒子如此執著的眼神,布滿歲月所留下痕跡的臉上,緩緩流露出一抹淡淡的釋然。
“我早就說過,隻要你選擇的,爹都支持。”
“叔父……”
鬼穀毅打斷侄兒的阻止,笑著看向兒子,“你已經有了萬全的準備了?”
鬼穀真點頭,“兩天後,我會去盛京,親自找沐湛要人。”
室內出現好長一段時間的靜默,就在鬼穀炎以為這父子二人都不會再講話的時候,鬼穀毅輕輕點頭,“一路小心。”
那一刻,他從兒子的眼中看到了感激、愧疚以及太多太多複雜的情感。
父子二人的心中,此時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今日一別,從此後恐怕再無相見之日。
當鬼穀真強忍著眼中的濕意離開之後,鬼穀炎終於道:“叔父,你太縱著他了。”
鬼穀毅笑著搖頭,“他的命是鈺兒一手救過來的,如果沒有鈺兒,就沒有今天的真兒,既然已經曆經過生死,所謂的榮華富貴,身份地位,又算得了什麽呢?”
“可您百年之後,狼王之位……”
“自然是由你來承擔。”
鬼穀炎瞪圓了雙眼,一臉推拒的模樣,讓鬼穀毅倍覺好笑。
他知道自己的這個侄兒一向不喜歡身負壓力,當初之所以會盡心竭力的找盡天下名醫來醫治真兒的疾病,也是不想有朝一日,狼王之位會落在他的頭上。
可避來避去,狼王之位,他到底是避之不過。
鬼穀炎無語的垂下雙肩,他命為什麽這麽慘,好容易過了一段逍遙快活的日子,如今……因為堂弟的任性,他將再次陷入未來狼王的噩夢之中。
※※※※※※
輕輕撫摸著自己平坦而光滑的小腹,玉鈺兒非常驚奇的幻想著腹中的小生命,將會在九個月後降臨人世。
自從她被沐湛派去的人馬接回皇宮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在日以繼夜對鬼穀真的思念中,肚子裏終於迎來了屬於他的骨血。
對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生命中的血脈,玉鈺兒顯得即緊張又欣喜。
她不知道未來等待著自己的究竟是什麽,但隻要想到還有一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與她共同度過這段難熬的歲月,心底所有的苦澀,也在頃刻間變成了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