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天,楊輕舟對江群群都是不冷不熱的。
兩人現在已經有了一種默契,不再去食堂吃大鍋飯,而是在心理谘詢室裏做飯。起初,江群群還會從網上搜索食譜,到後來,楊輕舟主導了掌廚大權之後,她就徹底懶散掉了。
因為楊輕舟喜歡做麵條,澆頭做得一絕,一共有四種口味:香菇豬肉醬、牛肉豆瓣醬、老北京炸醬、青豆胡蘿卜肉丁。澆頭放在密封罐裏,放在冰箱裏低溫儲存,煮完麵後直接倒在麵條上,撒上一把蔥花,用熱油淋灑,香氣瞬間被逼出,在房間裏四處飄散。
江群群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戒掉了小龍蝦,胃也沒有再疼過。
一切看上去很正常,除了薑禮浩。
薑禮浩那邊很抓狂,他的電腦被楊輕舟反黑客,拿去維修了N次,卻被告知因為對方的技術太高超,不能讓電腦恢複正常,所以解鈴還須係鈴人。
“江群群,我是一個編劇,電腦就是我的生命,你就讓楊輕舟饒了我的命吧?”薑禮浩在手機裏苦苦哀求。
江群群也很發愁,她多少次想跟楊輕舟說實話,都被他冷漠的眼神所逼退。都是即將走上社會的人了,還玩這種小把戲,她也覺得難以啟齒。
“這樣吧,你把楊輕舟的電腦偷出來。”薑禮浩說,“我讓維修部的人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密鑰什麽的。”
江群群更發愁了,這等於是一步步地走入了一個更深的坑。
“不行,你別再亂打算盤了。”江群群拒絕,“我會找個機會跟他說清楚,然後讓他把你的電腦恢複正常。”
江群群掛了電話,望著空****的心理谘詢室,歎了口氣。
這份小助教的工作,也太難做了吧?
突然,江群群感到鼻子有些發癢。
又有什麽反轉了?
江群群緊張起來,趕緊死死用手捂住鼻子。
“喂,你沒事吧?”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女聲。
江群群循聲往去,隻見一個穿風衣的女生站在門口。女生背著一隻很大的紅漆水桶包,畫了黑濃且長的眼線,幾乎要飛到鬢角裏去。頭發用高馬尾紮起,挑染的深藍色頭發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很颯。
“你好,這裏是紫辰大學心理谘詢室,請問你有什麽事嗎?”江群群趕緊上前打招呼。
女生走進來,四處打量:“喲,這裏還有滑梯,新鮮。”
“這個,是楊老師的意思。”江群群甩鍋。
女生噔噔噔地爬上滑梯,從縫隙裏向江群群伸出手:“你好,我叫杜銘雪,想來谘詢,我失戀了。”
江群群尷尬地跟杜銘雪握手:“不好意思啊,楊老師今天有事不在,要不你今天先預約,另外安排時間?”
“你不能給我做谘詢嗎?”杜銘雪坐在滑梯城堡裏問。
江群群為難極了:“這個,我其實不是心理學專業的,可能幫不到你……要不我先給楊老師打個電話。”
話音剛落,她就看到杜銘雪的臉色一秒晴轉陰,居然哭了起來。
“喂,你別哭啊……”江群群手足無措。
杜銘雪從滑梯上滑了下來,一邊抽泣一邊問:“有火嗎?我想抽煙。”
不等江群群回答,杜銘雪已經走到了開放式廚房,擰開煤氣灶,拿出一根香煙點上,一邊哭一邊抽了起來。
“我愛上了一個渾蛋,渾蛋!我費盡全力地討好他,他就是不領情!我隻是想得到他一點點的認可,就這麽難嗎?”杜銘雪的哭聲越來越大。
江群群根本應付不來這種場麵,趕緊轉過身給楊輕舟打電話:“輕舟,你在哪裏?有人失戀,來這裏谘詢。”
“嚴重嗎?”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冷靜。
“這……應該嚴重吧?胡言亂語,行為瘋癲。”江群群胡亂判斷了一下,“你快回來,我怕她跳樓。”
“好,我馬上回去。”楊輕舟掛上了電話。
江群群轉過身,意外地發現杜銘雪靠在灶台上抽煙,臉上淚痕全無,仿佛剛才的失態不過是幻覺。
“你,還好吧?”江群群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杜銘雪。
杜銘雪一臉冷峻,將紙巾接過來,用香煙點燃。她死死地盯著燃燒的紙巾,幽幽地問:“你說,男人是不是都挺渾蛋的?”
“不是,絕對不是。”江群群勸說,“他傷了你的心,隻能代表他不適合你。這個人,絕對代表不了任何男人,你不能因為個例而否定整體。”
“那你見過不渾蛋的男人嗎?”杜銘雪問。
江群群篤定:“當然!”
她想起了楊輕舟,臉上浮現起笑容:“我認識一個男生,他要求完美,遇事冷靜。他笑起來的時候像早晨的陽光,但生氣的時候也會讓你覺得烏雲密布。他有一個缺點,就是做什麽事之前不會跟人商量,但他還是能讓你感到很溫暖。”
杜銘雪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江群群,哼笑一聲:“看來你被他騙得不輕。”
“他沒有騙過我,他……”江群群打量四周,咕噥著說了下半句,“就是讓我做了一份四千塊錢的低薪工作而已。”
杜銘雪估計沒聽清楚,也不感興趣,將紙巾扔在地上,用皮靴將火踩滅,徑直往外走去。江群群趕緊喊她:“楊老師馬上就回來了,你不谘詢了嗎?”
“失戀了,誰都救不了。”杜銘雪頭也不回。
這個人……也太奇怪了吧?
江群群怔怔地站在房間中央,覺得似乎哪裏不對勁,卻想不出來。她拿起牆邊的掃帚開始打掃衛生,忽然眼角瞥見辦公桌,頓時渾身冰冷——
辦公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不見了。
“你等等!”江群群趕緊往外追去,正好在拐角處看到杜銘雪一閃而過。
江群群追上去,一把抓住杜銘雪的包。杜銘雪吃驚,使勁將江群群一推。江群群被推倒在樓梯上,胳膊和大腿的部位頓時傳來陣陣劇痛。
“你……”杜銘雪看江群群疼得臉色發白,想要去拉她,卻再次猶豫。她咬了咬牙,轉身跑開。
“回來!”江群群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去追,但是腿上傳來的劇痛讓她再次跌倒在地。
現在是上課時分,這棟教學樓恰好課程很少,所以也沒多少人經過。江群群再次抬起頭,發現杜銘雪已經沒了蹤影。
膝蓋肯定腫了,她摸上去就感覺有一個饅頭那麽高。
上一次這麽痛,是什麽時候?
大概是那個雷雨天,她在大雨裏追那個人,一邊追一邊喊爸爸。可是那個人沒有回頭,她跌在泥水坑裏,胳膊和大腿都擦破了皮,痛得她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即便如此,那個人也沒有回頭,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裏。
那是她第一次希望自己打噴嚏,能讓事情反轉。隻要她打一個噴嚏,那個人就能回來,她的家就不會破裂。
可是她沒有打噴嚏。
往事一幕幕,撕裂著她的心。江群群咬著牙,再次嚐試站起來,可是膝蓋再次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她沮喪地坐在地上,雙手伸進口袋,下意識地去摸手機,卻摸到了那個小電棍。
江群群將小電棍拿出來,怔怔地看著,心裏又難過,又悲涼。她總是在事後才發現解決的辦法,然而為時已晚。
她心頭湧上一陣難過,忍不住哭了起來。
“群群!”有人跑過來,將她扶起來。
江群群睜開眼睛,發現是楊輕舟,他正關切地望著自己。她再也顧不上矜持,一頭撲到他的懷裏:“怎麽辦?電腦被偷了,被偷了……”
“別怕,告訴我怎麽回事。”楊輕舟撫摸著她的頭發。
江群群哽咽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述了一遍,楊輕舟輕聲安慰她:“沒事的,有監控,我們一定能把這個杜銘雪找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我一點小事都做不好?”江群群號啕大哭,“我應該早就注意到她不對勁的……”
誰都無法評估出一個大四畢業生的電腦有多重要。那台電腦裏,可能存滿了楊輕舟大學四年的照片,可能有即將參加答辯的論文,可能有許多珍貴的考研資料……
而因為她的疏忽,那台電腦丟了。
“看你,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哭哭啼啼的。”楊輕舟笑著將她的眼淚擦掉,“這件事該怪我,我總是遇到小概率事件,所以我就會遇到偷我電腦的谘詢者。”
他的話如同春風化雨,讓江群群漸漸平靜下來。她抬起一張哭花的臉,委屈地看著他:“你真的不怪我?”
楊輕舟搖頭,手繞過她的膝蓋,將她抱了起來。
江群群嚇了一跳,想要拒絕,卻已經來不及。她整個人都窩在他懷裏,像一隻受到攻擊的刺蝟,蜷縮著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