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李仕友喪事,我回市局宿舍睡了整整一天。陪李雪兒守了兩個晚上的靈,我的頭腦早已像鏽蝕的機器,一轉不轉。一覺醒來已是晚上七點,肚子傳來“咕嚕嚕”的叫聲,我到食堂轉了一圈,食堂快要下班了,沒什麽吃的。正琢磨著吃點啥,忽然聽到院子裏傳來集合的聲音。

我走出去一看,一隊製服警察集合完畢,正整裝待發。周寧身著便裝,從辦公樓急匆匆走出來,手裏拿著台微型攝像機。

“怎麽了?又有群體性事件?”我攔住周寧問。

“你回來了?沒事就跟我走,”周寧上了一輛民用牌照的麵包車,招呼我上車。

周寧最近的煙癮好像比較大,上了車後,他先點燃根香煙,再扭動鑰匙發動汽車。我連忙問他發生了何事,他深吸了一口煙才對我講出事情的原委。

原來MDI項目的外方總代表今天到達江州,準備和江州市政府正式簽約。不知道誰泄露了外方總代表下榻的酒店,許多市民聞訊後,聚集在酒店附近抗議。酒店的保安沒有見過這種場麵,處置方式較為粗暴,結果和抗議的市民發生了激烈衝突。為了避免局勢失控,市局決定增派警力維持秩序。

外方總代表下榻的酒店叫威斯登大酒店,就在解放碑附近。我們到達時,看見酒店外麵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人群不時爆發出巨大的吼聲,仍然是那句熟悉的“下課,下課”,吼聲短促而有力,像一道道衝擊波震顫著人的心房。

我看見一位穿深藍色職業套裙的中年女士,站在製服警察後麵,試圖向抗議的市民解釋什麽。但失去理智的市民好像根本不聽她解釋,不斷衝她發出一聲聲“滾出江州”的怒吼。

蘇祥和楊莉紅帶領巴山夜雨的成員,擠在人群最前麵。蘇祥看上去情緒特別激動,他上身赤膊,頭上紮了根紅色的帶子,頻頻高舉右手呼喊口號,一副不成功就成仁的架式。

一直到淩晨十二點,人群還沒有散去。我餓得前胸貼後背,心裏暗暗後悔,早知道不該跟周寧跑出來。

好不容易捱到有人來接替周寧,我連忙拉住他,說餓慘了,吃了飯再回去。周寧問我想吃啥,我想了想說,我們去吃夜火鍋吧。

周寧帶著我在市區的小巷子裏轉來轉去,最後在一條小巷的路邊停下腳步。我一看,路邊正好有一家“久久”五拖二火鍋,葷菜五元,素菜兩元。

雖然已是淩晨時分,這家火鍋店的人氣還是極旺,桌子一張接一張,連個空位也沒有。好在周寧是熟人,老板臨時在路邊為我們加了張桌子。

聞到鄰桌傳來的火鍋香味,我不禁連吞口水,恨不得直接提雙筷子到隔壁鍋裏燙。

“今晚我陪你這麽久,我要多吃點!”我拿著菜單對周寧說。

“吃,嘿起吃,”周寧叼著根煙,很爽快。

“毛肚要一份,鴨腸要一份,黃喉要一份,午餐肉要一份,腰花要一份,鱔魚要一份,豆皮要一份,藕片要一份……”我拿著圓珠筆在菜單上邊劃邊自言自語。

服務員把鍋底端上桌,打燃火,一會兒功夫,剛剛還冒出鍋麵的一坨坨牛油,像一艘艘下沉的潛水艇,消失在紅色的海洋裏。

我用手扇了扇升騰而起的水汽,讚歎道:“香,真香!”

我夾了一大塊毛肚燙在鍋裏,不到10秒鍾,毛肚上就燙起一個個白色水泡,我蘸了蘸油碟,一口將毛肚塞進嘴裏。“這個毛肚不錯,好脆!”我非常滿意地對周寧說。

周寧叫了一箱啤酒,他用兩根筷子一起,就打開了一瓶啤酒。我說拿杯子倒著喝,他說用什麽杯子,直接吹瓶子。就這樣一邊吃菜,一邊喝酒,轉眼間,就喝了7、8瓶啤酒。

我感到臉頰逐漸發燙,身體也熱起來,我突然很想李雪兒,她的臉龐映顯在九宮格蒸騰的水汽裏。我拿手一扇,她的麵容消失了,過了一會,她又出現在上升的水汽裏。

“李雪兒還好嗎?”周寧又開了瓶啤酒,問我。

“還好吧?”我的聲音充滿了不確定,“我看著還好。”

“你怎麽樣?”我問周寧。

周寧沒有回答,他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