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伊提爾,在新羅魯克地區原住民語中,是高山湖泊的意思,這裏地形複雜,易守難攻,自古以來就有人類在此繁衍生息。

兩百年前,加諾王國第三代國王將其納入王國版圖,設立派特森郡,至此成為王國鎮守西疆,輻射瀚海的鎖鑰邊關。

每年,都有無數的人在波伊提爾進行最後一次換裝,然後雄心壯誌地闖入瀚海,企圖征服魔獸,開辟自己的領地,獲得王國的冊封,建立長盛不衰的血脈家族……

不過顯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成為了“自送外賣”,讓在瀚海外圍生活的魔獸們,獵食能力有了顯著的下滑——和從小到大生活在弱肉強食環境中的獵物相比,這些細皮嫩肉的兩腳羊缺乏,甚至根本沒有警戒意識!

隻有那些深諳山林規則,曆經風雨與生死的老家夥們,才能從糞便、氣味、斷枝、折草等細微之處,發現危機,從而選擇迎戰還是退避。

科裏特男爵就是其一。

白篷花大街九號,大門打開,科裏特男爵一邊咳嗽著,一邊走出住所。

他的身前有親衛蒙多釋放鬥氣護罩,分開寒氣和雪花,並協助科裏特坐進馬車,兩名刀鋒侍衛隨後駕車隨行。老管家奧夫佇立在大門口,向男爵躬身告別,目光一直跟著,知道馬車消失在拐角。

科裏特又像往日一樣,去參加其他貴族舉辦的宴會了。

車輪咯?咯?向前滾動,光影流轉在馬車中的兩人身上。

“也不知道領地怎麽樣了,小李維能不能守住重山。”

蒼老的聲音幽幽響起,盡顯擔憂。

“李維少爺早慧,行事有條理,這麽些年在洛德卡蒙魔法學院求學,也一定學到了很多本事。他對重山也是上心的,封印魔飾、新型操練法、特殊鬥氣秘籍……一切都在說明他沒有懈怠,領主大人還請放心吧。”

蒙多安慰道,列舉李維的一係列舉措,試圖盡可能讓科裏特安心。

果然,科裏特臉上浮現了一絲笑意,緊急揪回來的,新的繼承人現在看來沒有讓他失望。

笑意隻是一閃即逝,隨後換上了上凝重。

“如果是平時,李維做到這種程度,我已經很滿意了。但是現在的局勢,讓我很擔憂啊。青燕軍團進駐七鷹關,寧可新編兩支由內地貴族私兵組成的師團協防,也不願意讓北猿軍團抽出半個師團協防,或者就地征兵,王室到底是什麽想法?”

科裏特敏銳地從中嗅出一絲不對勁,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和線索的增多,讓他非常不安。

“有沒有打聽到諸領的新消息?”

蒙多想了想,道:“不少。有獸潮摧毀了幾處領地;有貴族組成的冬潮聯盟因為各種原因瓦解或者壯大的;有潰兵流民到處亂躥,乃至成規模衝擊各領……諸領的消息,每天都能收集到很多。”

“有沒有黑騎士的消息?”

所謂黑騎士,說的便是心懷歹意的勢力組建的,用以執行不能公諸於明麵的任務。

貴族擅禦,禦人也禦獸。老鼠、禿鷲、豺狼便是上位者的三種最喜歡駕馭的禽獸了。

這不是好詞,也不是實指。

老鼠行走在陰暗陰影之中;禿鷲貪婪無度食腐成性;豺狼凶殘狡詐圍殺獵物。

它們,或者他們,沒有固定的界限,經常互相轉換,若真的要劃分的話,老鼠探聽消息暗施陰謀;禿鷲負責處理比較大的髒活;豺狼的武力值比較高,實施打擊的任務就交給他們了。

黑騎士,便算豺狼,可有時候也會客串老鼠。

畢竟沒有武力,敢在瀚海之濱攪動風雲,也不看看自己這根棍子結不結實。

“黑騎士當然是存在的。”蒙多從懷裏拿出一張紙,遞給科裏特,“按道理說,今年大家損失慘重,互相下絆子的頻率和烈度應該會降低很多。但是,卻恰恰相反。”

羊皮紙上,記錄了很多確鑿或者流傳的,由黑騎士引發的“人禍”,導致了很多領地被摧毀,大量村莊被獸潮碾壓,諸領看似微沸的局麵下,暗流湧動,每一刻都有人死得不明不白。

不過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心太大,手太長!”

科裏特男爵看過之後放下,下了總結。

“其他消息呢?”

蒙多看了科裏特一眼,匯報道:“七鷹關的退役裝備又開始新一輪的拍賣;多位領主或者貴族接觸內地某些勢力的使者;傳言談判已經進入關鍵時刻,戰爭即將結束;軍功評定似乎也進行到關鍵時刻,占據的河間半郡應該能誕生不少貴族,所以派特森很多領主都開始活躍了,企圖給自己增加一塊飛地。”

科裏特男爵微微搖頭,並沒有動心,那塊地方是布萊特家族的傷心之地,也是王國目光聚集之地,重山領沒有那麽大的胃口,沒有那麽強壯的身軀。

“守住重山領就夠了,李維曾經有句話說得很好:高築牆,廣積糧。這才是貴族正統的發家之路。”

蒙多眉毛一挑,附和道:“李維少爺從小遠見卓識。”

他心中尋思,其實李維私下裏總是說,馬無夜……

咳咳,還是不說出來吧,這個和男爵一生的施政方針有所衝突。

“爵位延繼的申請我已經上報給多鐸總督了,但願這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希望重山領能在我的李維手中,再創輝煌!

而我……”

科裏特輕咳了一聲,蒙多從車廂暗格裏麵拿出一個水晶瓶,裏麵是星藍色的**。

科裏特將其飲下後,氣色好了很多,呼吸也變得緩和。

“而我,盡最大的努力,在最後一段時間,為領地,為李維,遮風擋雨吧。”

科裏特今年八十二歲,算是高齡了,邊疆領主中也很少有這麽長壽的——魔法師除外。

貴族家的老人,從沒有退休這個說法,為了家族的榮耀,為了家族的利益,他們有時候和百戰的將軍是一樣的,不願在病榻上撒手,更希望倒在趕赴下一場宴會的路途中……

宴會是假,美酒美食美色美景,一切奢華都是浮雲,老家夥們湊在一起,為的就是打聽合作結盟暗戰,這才是貴族聚會的真諦——一個唯有老獵人才能遊刃有餘的,充滿利益、算計、機鋒,氣氛詭譎,小道消息滿天飛的山林。

誰是獵人?

誰是狡獸?

誰是驚鳥?

誰是充當背景的樹木?

誰又是那從天而降,點燃山火的閃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且不止一個,要想獲得更多更鮮美的獵物,就看誰的底氣足,誰的城府深,誰的手段高明了。

科裏特輕咳著,脊背有點彎曲,渾濁的雙眼倒映這紅塵大千,有燈紅酒綠,有紳士淑女,這都不是他的目標。

深吸一口氣,他盡量挺直自己的脊梁,換上幾十年來一直帶著的麵具,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