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閣。
布置清雅的房間不似一個青樓女子的住處,就像一個大家閨秀的閨房。
清幽的琴聲在寂靜的屋子裏回**,餘音繞梁,不絕於耳。
楚楚動人的女子抱琴站在簾外,欲言又止。
簾內悅耳的琴聲戛然而止,傳出的男聲比琴聲還要動聽。
“何事?”
“公子……”詩詩猶豫,“我害怕……”
“你不願意麽?”男子溫和的聲音,沒有半分逼迫的意味,“也是,這麽大的事把你牽扯進來,換做任何一個尋常女子都會不安。你若不願,我就告訴他們,你不是巫女……”
“不!為了公子,我什麽都願意做!”詩詩忙出聲道。
男子輕笑一聲:“那便好……你今晚是跳舞的,抱著琴作甚?”
詩詩臉一紅:“公子的琴撫的這般好,詩詩也想學兩招。”
簾內靜了一瞬,詩詩滿心忐忑,生恐自己的要求讓公子覺得無禮。
“進來罷。”
詩詩臉上顯而易見地閃過一陣狂喜。
房內的琴聲清高孤遠,仿佛窗外樓下那些塵世的喧囂嘈雜,都被那琴聲阻隔開了。
花魁大會的擂台已經搭好,主辦方一敲鑼,開了嗓:“大家都靜一靜!靜一靜!我們的花魁大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大夥兒待會兒都別太激動了啊,要是嚇到詩詩姑娘,她可就不敢出來了。”
這一聲果然有用,鼎沸的人聲瞬間寂靜了許多,隻剩下低聲的議論,人們翹首以待,無不想見識傳說中的巫女是何模樣。
詩詩身為最有望奪得花魁的人選,又是如今最有話題性的一位,自然被安排到最後一位出場。
說來也奇怪,身為資質頂尖的揚州瘦馬,詩詩理當被哪個富商收入囊中,卻不知何故,進入了青樓。
對於瘦馬來說,青樓是個最下等的去處,通常是沒人要的女孩子才去的地方。
詩詩如此盛名卻進了鴛鴦閣,淪落青樓可卻能做個清倌,這背後要說沒人操縱,蘇槿樨還真不信。
一眾姑娘相繼表演完,表現都可圈可點,但眾人都盼著詩詩,也沒有特別關注她們。
這些表演都是在擂台上完成的,尋常百姓就圍著擂台觀看。此外鴛鴦閣裏還設了一些包間,專供富商等另付了銀子的人觀看。從包間窗前往下看去,視野很好,不管是台上的表現還是台下的人群,都能盡收眼底。
蘇槿樨並沒有要包間,就和姬墨在人群裏看著。她出來就是湊個熱鬧,要是連這都要單獨去包間裏觀賞,那就無趣了。
萬眾期待下,主辦方終於說出了大家期盼已久的那句話:“下麵,就請詩詩姑娘,為諸位獻舞一曲!”
一時間,眾人屏息以待。
一片矚目之下,著素衣白裳的女子輕紗掩麵,赤足而出,抱琴靜立。
擂台下的角落裏是一道簾子,裏麵坐著伴奏的琴師。
這些女子跳舞,總要有樂伴奏,樂師就會坐在這片簾子後奏樂。之前幾位都是這樣,這次亦然。
一般人們都隻會注意到在擂台中央跳舞的女子,不會注意到這些在幕後奏樂的樂師。
詩詩抱琴而出,眾人都以為她是要撫琴,可之前主辦方說的明明是獻舞啊……
這時,隻見詩詩把琴輕輕放到了擂台的角落,好像那琴隻是一個道具般。
琴聲起,台上的女子開始起舞。
白色廣袖翻飛,柔弱無骨的雙手舞動,宛若展翅欲飛的純白蝴蝶。
眾人靜下心來欣賞。
蘇槿樨微蹙眉,覺得有哪不對勁。
她看向身邊的姬墨,姬墨神色如常。
難道……是她感覺錯了?
此時清冷柔和的琴聲一轉,變得壯烈而孤寒,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蘇槿樨轉回頭往台上看去,詩詩白色廣袖中驀然飛出兩根白色的水袖,舞姿從嫻靜柔和變得輕盈流暢,而擂台上空撒下片片純白的花瓣,潑潑灑灑,遠遠望去,就像紛紛揚揚的雪。似在一片大雪中,起舞美人的麵紗似不經意掉落,露出那張嬌美的容顏。
那花瓣……是鴛鴦閣的人從窗戶邊撒下來的。
詩詩的確是一個美人,但並沒有美到讓人一眼驚豔的地步。可此情此景,圍觀眾人中,竟有不少人看癡了,仿佛真的見到了仙女下凡。
詩詩見到眾人眼中癡迷的光,心中微定,她一個輕盈的旋轉,抱起放在地上的琴,又轉回擂台中央,盤腿坐在花瓣雨中,撥動了琴弦。
她撥動第一個琴音的時候,幕後琴師的琴聲就停了,把主場讓給了詩詩。
但此刻已經沒有人在意幕後的琴師,他們已被詩詩的舞姿所折服,迫不及待地想要聆聽詩詩的琴音。
詩詩撥動琴弦,動聽的琴音從指尖傾瀉而出,那曲調淒清,配著如雪般的花雨,美人的一襲白衣,無端讓人感到一絲悲意。
起初隻是一絲淡淡的悲切,之後便是巨大的悲愴,圍觀的人群裏,竟有人已經低低哭了出來。
“姥姥……”有小姑娘開始哭泣病重的姥姥。
“阿春……”有七尺男兒在懷念病逝的妻子。
人群被一片悲傷的情緒籠罩,起先是一兩個,後來大多數人都在抹淚。
這琴音……能勾起人心底最悲傷的情緒?
蘇槿樨隻覺得眼底微濕,心中有些壓抑,她想起了她的母妃。
“別哭。”姬墨低淺的聲音輕柔地落在耳畔。
蘇槿樨抬眸望他,姬墨神色溫柔,好像完全沒有受到琴音的影響。
言兮……你沒有感到難過麽?
你沒有傷心的事情麽?
還是說,你的心境已經強大到了可以抵禦如此琴音的地步?
“你沒有感覺錯。”姬墨輕輕撫上她的眼睛,“那個琴師有問題。”
有問題的不是詩詩的琴聲,而是之前幕後撫琴那人的琴聲。
早在詩詩跳舞的時候,那個幕後的琴師就用琴音給在場的所有人都下了暗示,卻沒有讓人察覺。現在詩詩的琴聲,不過是讓那個暗示爆發出來了而已。
這如雪般的花瓣雨,詩詩淒冷的白衣,充滿憂愁的舞蹈,還有那琴師至關重要的琴音,造成了如此大麵積的心理暗示,在場有不少武林高手,卻都沒有發覺一點蛛絲馬跡。
那幕後撫琴之人,或許也是此次巫女消息的傳播之人,當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