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輪,琴。
這是最後出場的重頭戲。書畫棋的展示都過於平靜,眾人並不能直觀感受到比試的激烈。那些字畫他們隻是在最後一掃而過,棋局更是隻能旁聽結果。
但琴不同,琴有音,眾人可以靠耳朵來判斷。
隨著一架架古琴被擺上案幾,群臣都正襟危坐起來。
蘇槿樨給出的規則極其簡單粗暴——一個個比多沒勁,全部一起上。
二十名選女一起彈奏,並不是相互配合,而是各彈各的曲調,堅持到最後都沒被他人帶跑調的留下,其餘淘汰。
留下的人再進行第二關比拚。
蘇槿樨硬是把一個單純的才藝展示搞成了淘汰賽製的才藝大會。
不可否認,這種新鮮的規則很能激起人的興趣,不再同往年那般枯燥乏味。
而第一關時眾選女彈奏的曲子,依然用抽簽決定。
隻要完整彈完一首曲子,不走調,不錯音,就可以通過第一關。
聽起來似乎很簡單,可真當身臨其境時,有沒有那麽容易就不知道了。
蘇槿樨傳來宮中樂坊二十名琴師,讓他們一對一站在選女身旁,傾聽有無錯音。
而選女們則開始抽簽。
盒子裏寫的是二十首有名的曲子,有的平靜悠遠,有的慷慨激昂。
所有選女都希望自己抽到的是激烈點的曲子,那樣就能夠掌握主導,把別人帶跑。而平緩的調子沒有殺傷力,很容易就跟著其他人走。
曲子的難易,長短,動靜都是不一樣的。抽簽終歸是靠運氣。
林清兒抽到的是《梅花三弄》。
這個結果不好也不壞,林清兒看到曲目,不動聲色。
徐鷺家世太低,做什麽她的位置都靠後。等錦盒拿到她麵前的時候,盒子裏的紙條已經所剩無幾。
徐鷺從裏麵拿出紙條,攤開來一看,眼底浮現出一絲隱秘的驚喜。
竟然是《廣陵散》!
《廣陵散》的旋律激昂、慷慨,是具有戈矛殺伐戰鬥氣氛的樂曲,“紛披燦爛,戈矛縱橫”,全曲貫注一種憤慨不屈的浩然之氣。
換而言之,很有感染力。
徐鷺對自己的琴藝本就有信心,再抽到這麽一支曲子,隻覺得連老天都在助她。
隨著眾選女就座,雙手置於古琴上,太監接收到蘇槿樨的眼色,高聲道了一句“開始——”
二十名選女同時有了動作。
有的彈奏的是小橋流水,有的彈奏了大漠孤煙,有的奏一曲風起雲湧,有的彈一首風花雪月。
拆看來看,每一段琴聲都是悅耳的。
但當所有琴聲混合在一起——
那叫魔音穿耳。
二十道不同的曲調組成了極度不和諧的噪音,轟隆隆灌入群臣的耳朵裏。文武百官與世家公子俱是呆如木雞,麵露痛苦,想捂耳朵又不敢。
如此嘈雜,不堪入耳。
太子妃娘娘提的這是什麽鬼主意,折磨他們的耳朵嗎?
但很快,他們就明白了蘇槿樨考校的是什麽。
這第一關考校的不是技術也不是意境,而是心性。
正是因為噪音如此難聽,能夠在一眾噪音裏堅守本心,彈奏完屬於自己的那一曲,才算是過關。
最先出錯的是一名綠衣女子,她彈奏的就是潺潺的《流水》,平靜而愜意。這種簡單的調子放在平時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出錯的。可是她身旁的張玉潔把一首《塞外曲》彈得無比激昂,不知不覺就受了影響,跟著彈起了《塞外曲》的調子。
蘇槿樨選的二十首曲子全都是廣為流傳的知名琴曲,隻要會琴的人都會彈奏。所以這二十名選女,都會彈盒子裏的所有曲目。
而這樣的弊端就是,非常容易被帶跑,不自覺彈出了別人的曲目。
不過須臾,幾名拿到平緩曲目的選女都出現了大小不一的失誤。另外那些選女們激烈的琴聲碰撞在一起,就像是在戰場上廝殺,她們的琴音全被蓋了過去,哪裏還能保持自己的風花雪夜詩畫,小橋流水人家?
出錯的選女們欲哭無淚,隻能暗惱自己運氣不好,沒能抽到一個威力大的曲目。
唯有林清兒一股清流,還在一眾昂揚激烈的曲目中堅守。
《梅花三弄》全曲共有十段,她挑選的是最跌宕起伏的一節。饒是如此,依然無法與那些拿到《臥龍吟》《胡笳十八拍》《蘭陵王》之類的選女們相比。
尤其是徐鷺,拿到的竟然是《廣陵散》。
但也正是因為林清兒的曲目沒那麽激烈,她能堅持到現在就足夠令人高看一眼。
耳邊的喧囂被林清兒全然擯棄,她竭力維持在自己的調上。
梅花魂就算了,能夠不走調已經耗費她全部心神了,又怎麽還能彈出意境。
但做人要求不能太高。
徐鷺自詡琴藝絕佳,並不是她驕傲自大,她確實有這個資本。一曲《廣陵散》,她彈得殺氣騰騰。
二十個曲調混合在一起,竟還能清晰聽出《廣陵散》的調子。
不被淹沒於眾,很了不起。
蘇槿樨閉上眼,靜靜聽了聽那屬於《廣陵散》的調子。
她是很喜歡《廣陵散》的。
舊時琴家嵇康以善彈此曲著稱,刑前仍從容不迫,索琴彈奏此曲,並慨然長歎:“《廣陵散》於今絕矣!
彈畢之後,嵇康從容引首就戳。
嵇康對那些傳世久遠、名目堂皇的教條禮法不以為然,追求著擺脫約束,釋放人性,回歸自然,享受悠閑的人生境界。這樣隨心所欲,灑脫不羈的作風,何嚐不是蘇槿樨所想。
可惜在嵇康那個年代,卓越的才華和逍遙的處世最終為他招來了禍端。
蘇槿樨與那位大家並不生活在同一時代,但這並不妨礙她對他的欽佩。
《廣陵散》一曲,奏的是不屈與鬥爭。
而不是這般夾雜著濃重私欲的……殺氣啊。
蘇槿樨睜開眼時,大殿中的琴音已經進入尾聲,聲音漸漸小去。不少選女已經停下演奏,隻剩下幾位還沒有奏完全曲。
等再過一會兒,所有的聲音都停了,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旁聽的眾人無不鬆一口氣。
可算是結束了。
簡直是聽覺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