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姬梅叫住她。
她不再是她的皇嫂,可依然是她的嫂嫂。
身份可以廢,血肉至親斬不斷。
李妙詩停住踉蹌的腳步。
姬梅輕聲道:“換身衣裳再走罷。”
……
成王府已經沒了昔日的氣派。
姬墨仁政,不喜誅連。因此府中這些奴仆妾室,都沒有處置。但沒了成王府,他們也就沒了最大的倚仗,以後該去向何處,就不是旁人能管的了。
姬白已經褪去了親王品級的朝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布衣。旁人看他的目光裏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尊敬,全是不屑鄙夷。
一個意圖謀逆的家夥,能留下一條命都是太子殿下仁慈了,沒有人再會把他當王爺看待。
成王府裏的東西全部被充入國庫,一點兒東西都別想帶走。府裏的丫鬟小廝該奔逃的奔逃,誰也沒有停下來往他這裏看一眼。
就連他的姬妾也是如此。
正跑出來的那個黃裙女子他記得,是吳姬,他之前最寵愛的妾室。她也看到了他,沒有跟旁人一樣離開,而是往他這邊走了過來。
姬白心中微動。
可吳姬隻是在他三步以外的地方站定,看著他的眼神厭惡得刺目。
“哈哈哈,王爺你也落魄到這種地步啊!”吳姬打量著他一身布衣,那是宣旨的宦官讀完旨意後“請”他換上的。
姬白不說話。他沒想到,昔日在他麵前嬌聲軟語,溫情脈脈的吳姬,他才剛落魄她就這樣迫不及待的露出真麵目。
“本以為能傍上您呐,我就算當不成王妃娘娘,也能享受半生的榮華富貴,想不到王爺這般不爭氣。天生就是皇族,偏要爭著去當賤民!”吳姬的言語極盡刻薄。
姬白冷著臉:“本王素日待你不薄。”
“本王?”吳姬嗤笑一聲,“您現在算哪門子王爺啊?我就算不入王府,好歹也是個縣太爺的女兒,您現在可是個賤民。您呐,高攀不起。”
吳姬在恨他。
這恨來的莫名其妙。姬白實在想不出他哪裏對吳姬不好。
吳姬見狀笑了:“您貴人多忘事,怕是忘了您當初也是這麽對我說的罷?”
姬白望著吳姬那張解恨的臉,突然想起來了。
吳姬自進府起,便是最受寵的妾室。她貌美嘴甜又慣會討好,一般男人都會喜歡的。姬白不止一次在吳姬房裏道:“若王妃是你這般性子,何至於讓我厭煩至此。偏偏她是根木頭。”
李妙詩溫婉賢淑,又帶點怯弱,每次跟他講話都低眉順眼,細聲細氣,姬白實在是提不起興趣。溫婉?在他看來就是木訥!
吳姬聽的多了,便有些得意忘形。一回她窩在姬白懷裏撒嬌:“王爺,妾美麽?”
“美。”
“那與王妃比呢?”
姬白漫不經心地笑:“自然是你。”
吳姬聽的欣喜,得寸進尺道:“那……您看這王妃之位,是現在那人擔得起,還是妾擔得起?”
若是放在外頭,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她是萬萬不敢講的。可這是在閨房裏,姬白向來討厭王妃,她膽子也就大了。
誰知姬白聽了這話,當即就冷了臉,把她甩到地上。
“一個縣令之女,竟敢肖想王妃之位?王妃是尚書家嫡長女,你也高攀得起?”
吳姬被姬白說變就變的臉色嚇到了,隻得跪在地上不斷告罪。
姬白依然掃興而去。
就是那一次,讓吳姬嫉恨上了。不止恨王妃,也恨姬白。
王爺不知道,她可看的一清二楚。王爺分明是對那女人上了心。一個人若是真厭煩另一個人,那當是提也不要提。可姬白每次來她這裏,都要提一提王妃,哪怕那些話都是宣泄不滿的。可宣泄不滿,不就是希望她改正嗎?
吳姬之前是被寵愛迷了眼,那晚過後,她就看清了。
……
“您想起來了?”吳姬道,“得嘞,不跟您浪費時間了。我這一肚子氣,說出來也就散了。您從未真心待過我們,又怎麽想讓別人真心待你?你又不曾兼濟天下,那也別怪牆倒眾人推。”最後一句話,她是走近姬白對他說的,“倘若有朝一日太子殿下也落得這般境地,相信諸人都會為他求情而非落井下石,可太子殿下永遠不會蠢到讓自己落入這般境地。所以啊,王爺,做人失敗,怨不得別人。”
吳姬說完這句話就走遠了,姬白站在原地怔了好久。的確,他怪不得世態炎涼。他自己也不曾多善良。
一輛馬車駛來,馬車上是東宮的標誌。
昔日姬白最想得到的就是東宮之位,對一切東宮的標識也都覺得刺目。今日是姬墨讓他落得這般地步,理當該恨才是。今朝在朝堂上,他還是恨極了的。
可在姬墨說過他所背負的,在吳姬剛才那一番話後,他突然就不恨了。
有什麽好恨的呢?姬墨所得,是他應得的。倒是他,爭了十幾年,也沒能把自己變得比姬墨更優秀。
下馬車的是蘇槿樨,還有已經換上布裙的李妙詩。
蘇槿樨對李妙詩說了些什麽,李妙詩點了點頭,朝他這邊走來。
姬白默然。
她是要說什麽呢?還是說,跟那些人一樣,離開他呢?
雖說她也被貶為了庶人,可其實還有一個法子。
他的發妻需要與他一同受罰,可如果他給她一紙休書,她與他再無瓜葛,那她就依然是尚書家的嫡小姐。
如果她想離開,他會給她休書。
她純粹是被他牽連的。她也許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麽事,就失去了她的身份。
可李妙詩卻沒有說什麽要和離的話。
“夫君,我們走罷。”李妙詩說。
她這一路已經平靜下來了。既然結果無法更改,那就好好活著,和他兩個人,一起生活下去。
別的平民夫妻都能活,他們為什麽不能?
姬白一怔:“去哪兒?”
“天下之大,夫君去哪兒,妾身就去哪兒。”
姬白看向她。她依然是低眉順眼,溫聲細語,他曾經最不耐煩的模樣。
可現在,他竟無話可說。
“如果你想離開,我可以——”
“夫君。”李妙詩輕聲道,“從前夫君有太多人,如今,我們兩個人,好好的,好不好?”
姬白再也說不出什麽,隻能說出一個字。
“好。”
這未嚐不是因禍得福。姬白曾被權勢蒙蔽了眼,如今沒了權勢地位,可如果認清了自己的心,總比一直錯過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