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燕國與楚國毗鄰,如果不出意外,這兩國將會是最先到達的來賓。事實上,也果然不出所料。
九月初九,陳國大皇子馬遙抵達醴城,楚帝派三皇子姬允前往城門口迎接,雙方人馬交接後,馬遙入住皇宮裏的平沙館。
馬遙曾在楚國涼州祭祖時派江湖殺手行刺殺之事,雖說他那隻是不入流的一場鬧劇,真正有威脅的人物是蘇南安,可也不能否認他的險惡用心。
馬遙抵達醴城城門口時還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雇傭殺手刺殺楚人的事情敗露,被興師問罪,但見到楚國三皇子麵色如常地迎接他進宮後,又微不可查地鬆了一口氣。
他們肯定是沒發現。江湖殺手都很有職業道德,不會透露雇主信息,再說了,各國誰不是刺殺來刺殺去,都想著弄死對方的首領?他這算得了什麽?馬遙懷著僥幸心理,殊不知姬墨隻是看破不說破罷了。
這一場風起雲湧的生辰宴已經快要拉開序幕,如今暗流湧動,可不能因為一個馬遙打草驚蛇。
因為心虛,馬遙進入楚國後很低調,除了一開始拜會了楚帝和姬墨,就待在平沙館裏沒出來過。
九月初十,燕太子抵醴。
這一回,是姬墨親自迎接。
昨日馬遙來,迎接他的是三皇子姬允,今日容與來,在城門前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就變成了姬墨,足以說明了在楚國的眼裏,容與要高於馬遙。倒也不是什麽關係親密,隻是以地位論處。馬遙是個皇子,姬允前去接引足以。容與是太子,身份與姬墨相當,讓姬墨來迎接,才不至於失了禮數。這樣明顯的區別對待,馬遙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別說他鬥不過楚國的姬墨,就連燕國的容與,他也不是對手。
六年前三國交戰後,燕國與陳國國力大減。陳國無人,這些年都沒什麽起色,依然在苟延殘喘著,儼然是最弱小的一個國家。燕國卻在容與的帶領下蒸蒸日上,雖說戰後的損失過於巨大,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彌補過來的,卻也比之前好上許多。論能力,十個馬遙也拍馬都不及容與。
更別提容與那弑殺兄弟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馬遙自問他就算有那個弑兄弟的心,也沒那個機關算盡的能力。對溫文君子姬墨他是忌憚,對嗜血修羅容與,那就是完全的恐懼了。
容與這名字聽著極清雅,清如蓮子一般的人物,好像合該著一身青衣,澄明幹淨似的。可惜眾所周知燕國太子是個心狠手辣的。他模樣豔麗,一個男子生的比女子還要美上三分,心腸卻毒如蛇蠍,連親兄弟都不放過。他風流花心,紅粉知己無數,眠花宿柳,處處留情。他喜好鋪場浪費,窮奢極侈,每天要洗三回澡,一回要用天山上的雪水,一回要用新摘下來的花瓣,一回要用十年以上的清酒,過的是神仙生活,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妖物。
——至少在燕國,人們都是這麽傳容與的。
事實上,東宮的下人們都快哭了,大戰之後國庫空虛,他們家太子窮的叮當響,過得還沒延安普通的大戶人家精致,也隻是在外人麵前稍微講究了那麽些而已。也不知殿下是作甚不讓他們把真相說出去,任由外頭那些人瘋傳。
對此,容與表示:反正憑他如何做在世人眼裏都是個手刃血親的惡魔,再道貌岸然都是個偽君子,那多添幾項莫須有的罪名又有何妨?錦上添花啊。他還能活得自在,也能讓別人怕他。
畏懼,也是一種叫人臣服的手段。
但是有一點容與還是很不滿意的,究竟是誰傳說他一天要洗三回澡的?天山雪水新鮮花瓣也就忍了,誰腦洞那麽清奇要用清酒泡澡?酒池肉林?洗得幹淨麽?持懷疑態度並且富有實踐精神的容與決定等他有錢後就試試。
……不過現在他沒錢。燕國在大戰後就財政赤字了,他多年苦心經營才不至於入不敷出,如今的財富隻夠他在外麵保持點形象。世人都道容與奢侈,恨不得啖其血肉,殊不知容與過得比延安任何一名貴族都要節儉。前些年賑災百姓的錢,國庫不夠,他都是拿東宮私庫的補上。要不然,一國太子也不會窮成這樣。
但即便容與在自己的東宮裏勤儉節約得能夠感動整個燕國,在外頭他依然是那個美豔無雙,排場極大的燕國太子。
譬如此刻。寶馬香車裏,紅色的紗帳朦朦朧朧地落下,印出裏麵影影綽綽的一個美人剪影。四名隨侍站在車前,沿途撒著緋色的桃花花瓣,場景唯美夢幻。
在這個季節還能找到桃花,可謂是極大的手筆。
容與因為自幼貧窮,成為太子後又因為國庫虧空日子過得清貧,其實對於鋪張享受這事完全不在行,而那些王公大臣在他麵前又不敢奢侈。容與常年流連秦樓楚館,除了塑造花心形象避開各種聯姻,也是為了觀察何為奢侈生活,畢竟總聽說,極樂地,銷金窟。
然後吧,那煙花之地,少不得花瓣飄香,從此容與就對奢侈的認知出現了偏差。
姬墨很想問問容與——有沒有人對你說過,一個大男人出行撒花瓣,真的很騷包?
當然,這話姬墨不會問。容與也就無從得知。
姬墨騎在毛色雪白的馬上,一身白衣勝雪,如仙出塵,如畫清雅,他停在這裏,自成一方風景,天地的顏色,都要為他作配。
太子殿下親迎,醴城的百姓早在街道兩旁擠成長長的一排,被官兵阻擋住,還伸著脖子瞻仰殿下的容顏,同時也好奇坐在紅紗裏的那位燕國太子,生的是何模樣。傳言燕國太子是個蛇蠍美人,雖然蛇蠍,但也是個美人啊,隻是再美,應當也越不過他們的殿下罷……
“楚太子親迎,容某榮幸之至。”
魅惑華麗的聲線,如同夜色裏流淌的動人的樂章,扣人心弦。
姬墨溫聲回道:“燕太子親臨,敝國蓬蓽生輝。”
這聲線,便是空穀幽林,清潭積雪般的晶瑩透亮了。
沒什麽感情的場麵話,硬是被兩人說出一種史詩級對話的感覺。
“嗬……”簾內傳來男子悅耳的低笑,隨後,一隻纖白而骨節分明的手伸出簾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單看這一隻手,就已對帳內之人的容貌期待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