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這次到姑姑們家裏來,是他正準備趕到部隊裏去,她們的莊園正好就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姑姑也懇切地邀請他來一趟,但是他的目的,還主要是想見見卡秋莎。在他靈魂的深處,他那毫無顧忌的獸性,對卡秋莎產生了一個罪惡的主意。但是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隻是想去玩一玩,看看那兩位可親的、善良的姑姑們,見一見那個美麗可愛的、給他曾留下過非常快樂的記憶的卡秋莎。

星期五的那天,他沿著最難走的道路,冒著瓢潑的大雨來到了姑姑家,雖然渾身被濕透,凍得瑟瑟地發抖,但是仍然是朝氣蓬勃,滿懷**。“她還在這裏嗎?”他心裏在想,這時他的雪橇來到姑姑家的院子裏。

他猜想她聽到他雪橇上鈴鐺響的聲音,肯定會跑到外邊門廊裏來的,但他看見的隻是兩個赤腳的女人,她們衣襟下擺掖在腰際,手提水桶,顯然正在幹活。這時聽差吉洪獨自一人走了出來,身上圍著圍裙,看來也在幹著擦洗的活兒。索菲婭·伊萬諾芙娜走到前廳來,穿著一件絲綢連衣裙,頭上戴著一頂包發帽子。

“你終於來了,太好了!”索菲婭·伊萬諾芙娜走過來,吻了他一下。“瑪申卡身體有點兒不舒服。”

“祝福您,索菲婭姑姑,”聶赫留道夫說,吻了一下姑姑的手,“對不起,我弄濕您的衣服了吧。”

“快進屋吧,看你渾身都透濕了,都長胡子了……卡秋莎!卡秋莎!快點兒給他拿杯咖啡來吧。”

“這就來!”一個熟悉而動聽的聲音傳了過來。聶赫留道夫的心怦怦直跳。“還在這裏!”他心花怒放。

聶赫留道夫興高采烈地和吉洪一起去換衣服。他很想向吉洪打聽一下卡秋莎的詳細情況:她身體怎麽樣?過得好嗎?出嫁了嗎?但是吉洪則畢恭畢敬,同時又莊重而嚴肅,這就使聶赫留道夫很不好意思,隻是問了一下他的孫子怎樣,那匹叫“老兄”的老馬和那隻看家狗伯爾坎的情況如何。吉浩告訴他,他們仍然活著,都挺強壯 ,隻是伯爾坎去年瘋了。

聶赫留道夫脫下身上的濕衣服,正想穿上幹淨衣服時,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敲門的聲音。聶赫留道夫一下子就聽出了這熟悉的腳步聲,肯定是她。

他披上潮濕的軍大衣,急忙向門那邊走去。

“請進來!”果真是她,卡秋莎。她比以前更加婀娜多姿了。她那雙笑盈盈的、純真的、稍稍有點兒斜視的黑眼睛還是那樣動人。她依然圍著潔白的圍裙。她從他姑姑那裏取來了一塊剛拆開包裝紙的香皂與兩塊毛巾,無論是帶著印字的香皂,還是那兩塊毛巾,或者她自己,全都非常的潔淨,新鮮,沒有用過,真惹人喜愛。難以抑製的喜悅,她那兩片動人的、輪廓鮮明的紅嘴唇,就像原來她看見他時一樣。

“歡迎您的到來,德米特利·伊凡內奇!”她羞澀地說出了這句話,臉上同時泛起一片紅暈。

“你好……您好,”他說,不知道和她談話應當用“你”好還是用“您”好,他也像她一樣臉紅了,“您身體好嗎?”

“感謝上帝……這是您姑姑讓我為您拿來的玫瑰香皂,是您最喜歡用的。”說完,把香皂擱到了桌上,把毛巾往圈椅的把手上一搭。

“請您替我謝謝姑姑。我真的很高興。”聶赫留道夫說著,感到自己的內心突然非常舒暢。

她沒有再說什麽,隻是笑了笑當作了回答,然後就離開了。姑姑們平時就寵愛聶赫留道夫,這一次看見他來,更加高興了。德米特利馬上要出去打仗,非常危險,這令姑姑們頗為擔心。聶赫留道夫原計劃這次隻在姑姑們家裏逗留上一個晚上,但是見了卡秋莎之後,他就同意在姑姑們這兒多呆上兩天,一起過複活節。並拍了電報給他的朋友與同事申伯克,要他也到姑姑們家裏來。

聶赫留道夫自從看見卡秋莎的那一刻起,就又燃起了他曾經對她的那種情感。他一看到卡秋莎的白圍裙就興奮,一聽到她走路的聲音、說話聲、笑聲就快樂,看見她那像水汪汪一樣黑的眼睛,尤其看到她美麗的笑容時,他就陶醉,每當他們碰到一起時,她的臉色變得通紅,他就心慌意亂。他覺得他已愛上了她,但卻不象以前,以前的那種戀愛他並不懂,他也沒有勇氣承認是愛上了她。如今他在戀愛了,並且明明白白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好像隱隱約約地已懂得這種愛情是怎麽回事了,將會有怎樣的結果。在聶赫留道夫身上就像同時存在著兩個人:一個是“精神上”的人,他給自己尋找的是對其他人來說同樣是幸福的那種幸福;另外一個那就是“動物”的人,他尋找的僅是他個人的幸福,足不惜犧牲天下所有人的幸福。目前,“動物”的人徹底扼殺了“精神上”的人。

然而當他看見卡秋莎之後,重新產生出他曾經對她產生過的那種感情,“精神”的人又抬起頭來。

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應該走了,知道再這麽住下去不會有什麽結果。但是他實在太開心了,太快活了,最後竟鬼使神差地又留下來了。

聶赫留道夫和姑姑們、仆人們站在一起做完了晨禱,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卡秋莎。他按照複活節的習俗和司祭,和姑姑們彼此吻了三次之後,剛想回房去睡覺,卻突然聽到老女仆瑪特廖那·帕甫羅芙娜要和卡秋莎去教堂給複活節的甜麵包與甜奶渣糕受淨化禮。“我也去吧。”他暗自打定主意。

去教堂的路上,無論是乘雪橇或者是坐馬車,都不能通行。所以,聶赫留道夫就讓人將那匹叫“老兄”的馬備好了鞍子,他也不睡覺了,卻穿上好看的軍服和緊身馬褲,披上了軍大衣,跨上那匹膘肥體重、不停地嘶鳴的老公馬,摸黑踏著水塘和積雪向教堂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