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聶赫留道夫一生當中,一次最愉快、印象最深刻的晨禱。他騎著馬,踏著雪水,通過堆著幾堆白雪的道路,來到了教堂。此時,禮拜已經開始了。

有幾個農民認出他是瑪麗婭·伊萬諾芙娜的侄子,幫他牽過馬拴好,領他進入教堂。教堂裏已經擠滿了過節的人。

聶赫留道夫朝前麵走去。誦經台瑪特廖那·帕甫羅芙娜就站在誦經台的右側,身穿一件閃光的淺紫色的連衣裙,披著一條有花邊的白色的披肩。卡秋莎就站在她的旁邊,穿的是一件白顏色的連衣裙,胸前有皺褶,腰裏係一條淡藍色的帶子,烏黑的頭發上紮了一個紅色的花結。

司祭們都身穿銀光閃閃的絲線法衣,胸前掛著金十字架。此外還有一個助祭和幾個執事,他們身穿節日的銀絲線和金絲線的祭服。司祭們舉起插著三根蠟燭的燭架,不停地為人們祈禱和祝福,不停地歡呼:“基督複活了!基督複活了!”這裏的氣氛是那樣的美好,但在聶赫留道夫眼裏仍然比不過身穿白連衣裙、腰係淡藍色帶子、烏黑的頭發上紮著紅色花結、眼睛閃耀著快樂光芒的卡秋莎。

聶赫留道夫感覺,她盡管沒有轉過頭來,但她已經看到他了。他原本沒有想和她說什麽,但是他想了一會兒,在經過她身旁時說:“姑姑說,她在做完晚午禱後就開齋。”就像往常她看見他時一樣,她聽到他的話,她那青春的血液又湧到了她那張美麗的臉上。她那烏黑的眼睛稍稍抬起,含著笑意看著聶赫留道夫。

“我知道了。”她說,笑了笑。

這時候,一個執事手持銅質咖啡壺,經過卡秋莎的身旁,眼睛並不瞧她,他的祭服下擺卻觸到她了。這個執事顯然是出於對聶赫留道夫的尊重,想繞過去,結果碰到了卡秋莎。聶赫留道夫很生氣:這個執事,難道不懂這裏存在的一切,甚至整個世界,全都是為了卡秋莎一人而存在的。在他看來,我們可以忽視一切,惟獨不能怠慢了她,因為她就是世界的中心。因為她,聖像壁的才金光閃閃,枝形大燭架與燭台上的燭光才會通明;因為她,人們才歡歌起舞:“主的複活節到來了,快樂吧!人們。”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為她而存在的。他感到卡秋莎似乎也明白這一切。他從她麵部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的內心深處和他的內心深處所唱的是同一首歌。

在早午禱與晚午禱之間的間歇時間,聶赫留道夫暫時離開了教堂。

他在門廊裏停下來。乞丐們就把他給圍住,他將自己錢袋中的所有零錢全都分給他們,然後走下了台階。大家分散在教堂四周的墓地上。卡秋莎依舊呆在教堂裏,聶赫留道夫卻站在門口等她。

“基督複活了!”一個體格強壯的農民,來到了聶赫留道夫麵前,帶著一種農民身上特有的味道。他把卷曲的胡子也送了上來,使得聶赫留道夫的癢癢的,然後將自己那結實而鮮嫩的嘴唇對著聶赫留道夫的嘴唇吻了三次。

就在這時,瑪特廖那·帕甫羅芙娜的閃光的連衣裙和那個紅色的花結出現了。

她越過人們的頭上方往這邊瞧,看到了他。他也看見了她那美麗的臉龐。

她和瑪特廖那·帕甫羅芙娜一起,站在門廊上,施舍給乞丐們一些錢。有一個乞丐的鼻子已經爛掉了,痊愈後僅留下一塊紅斑,此時他來到了卡秋莎麵前。隻見她從手帕裏取出什麽東西,送給了他,緊接著湊近他,吻了他三次,沒有一丁點兒的討厭神色,恰恰相反,她的兩眼依然快樂地閃著光。就在她吻那個乞丐時,她又和聶赫留道夫的目光相遇了。她似乎在問:這樣做好嗎,對不對呢?“對,對,親愛的,一切都對,一切都很好,我愛你。”

他朝她們走了過去。他根本沒準備吻她祝賀複活節,隻是想和她靠得近一些罷了。

“基督複活了!”瑪特廖那·帕甫羅芙娜說道,垂下了頭,麵帶著笑容,她的聲調好象在對大家說:今天大家都平等。她把手絹卷成很小的一個團,擦擦自己的嘴角,把嘴唇向他湊過去。

“真的複活了。”聶赫留道夫回答道,吻她。他瞧了瞧卡秋莎。她的臉緋紅,並且朝他走過來。“基督複活了,德米特利·伊凡內奇。”“真的複活了。”他說。他們彼此吻了兩次,似乎不知道是否應當再吻一次,最後還是決定應當再吻一次,他們就接著吻了第三次,兩人都幸福地笑了。

“你們不去找司祭嗎?”聶赫留道夫問道。

“不,我們就在這裏坐一會兒好了,德米特利·伊凡內奇,”卡秋莎說,好像剛剛做完一項無比快樂的工作一樣,他的整個胸脯還在不停的起伏,她用那雙溫柔、純潔、含情脈脈的、又稍稍有點兒斜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

他知道她的心中有那種愛,因為那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他也意識到自己心中也有那種愛,並且還意識到他們的愛情已經融為一體了。啊,如果時間能夠停止,那該多麽好!“不過,那件可怕的事情,就在基督複活節的那個夜晚之後發生了!”如今他靜靜地坐在陪審員議事室裏的窗戶前麵,默默地回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