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們最終陳詞之後,法官們就開始商量如何提出問題來,經過一段時間後,最後所有的問題終於確定下來,庭長開始做總結發言。

他在敘述案情之前,先用令人愉快的親切的聲調向陪審員們做著一些解釋,他一邊解釋,一邊還頻繁地看著聶赫留道夫,好像是叫他聽明白了這一重要的情況,期望他理解後好向其他同事們解釋。接著他就開始闡述道理,解釋所說的殺害是指這樣一種行為,由這樣的行為帶來的後果必是人的死亡,所以被毒死的人同樣是一種殺害。他覺得這一道理也已經被陪審員們都理解了,他認為,假如偷竊和殺害是同一時間完成,偷竊與殺害就構成犯罪的因素了。

雖然他想盡快去會見那個瑞士姑娘,但是他畢竟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工作,工作一開始就難以停下來,他詳詳細細地向陪審員們解釋:說如果他們發現了被告們的罪行,他們就有權認定他們有罪;如果他們發現被告們沒罪,他們就有權認定他們沒有罪;如果他們發現他們在這件事情上有罪,而在另外一件事情上又沒有罪,他們就可以認定他們在這件事情上有罪,而那件事情無罪。他們應該理智地使用這種權利。

“本案的情況如下,”他開始敘述親情,把辯護人、副檢察官和證人們已經講過不止一次的話,都又重複了一遍。

庭長在發言時,他兩邊的法官都顯出了心不在焉的樣子,時而看一下懷表。他們認為他的發言盡管很不錯,但是太長了一點兒。最後,庭長結束了此案的總結發言。

雖然,所有的話都講完了。但庭長就是不願意放棄自己講話的權利。他非常欣賞自己那抑揚頓挫的聲音,因此又強調一下不應濫用權利呀、社會的良心呀、保密呀,等等,等等。

瑪絲洛娃從庭長一開始講話,便一直盯住了他,生怕聽漏一個字似的。因此聶赫留道夫用不著害怕會和她的目光再相遇,所以一直在看著她。他心中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受。是的,雖然她身穿長囚衣,雖然她的整個身體已變得寬大,胸部高聳,雖然她的下巴也變寬,雖然她的前額和鬢角上出現一些皺紋,雖然她的雙眼略顯得浮腫,但是不用懷疑,她還是當年的卡秋莎;就是她,就是在那個基督複活節的星期日的清晨,她是那麽天真地抬起眼睛瞅著他,瞅著她心愛的人,並且她那雙熱戀中的眼睛因為高興與生活充實而顯得無比漂亮。

“真是太巧了!的確不曾想到,偏偏我參與這個案件的陪審!十年都沒有碰到過她,今天卻在被告席上碰到了!不知結局會怎樣?但願快一點兒,隻求快一點兒審完了才好!”

聶赫留道夫也感覺到了,自己在過去所做的那種事的醜惡,感覺到了上帝那隻強有力的大手,他依然不情願相信,在他麵前擺著的這事就是他幹出來的。可是那隻無情、看不見的大手,讓他無法脫身,他已預感到再躲不開了。他還想硬充著好漢,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坐在位子上,隨意地玩弄自己的夾鼻眼鏡。但在他內心深處,已經確實感覺到了自己過去的那種行為,無所事事的、墮落的、殘酷的、自我滿足的生活,乃是那樣的殘酷、卑劣、無恥。在過去的十二年中,有一塊恐怖的幕布始終在遮蓋著他的眼睛,既看不到自己的那種罪行,也看不到以後的全部的生活,但是如今,他已經好像朦朧地看到那後邊所隱藏著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