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證查看完後,庭長宣布調查結束。他為了盡快結束此案,宣布不再休息了。不料副檢察官既不憐憫自己,也不憐憫別人。他極度的自信、傲慢,最後也就變得極為愚蠢。庭長請他發言,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把雙手放到了寫字台上,略微垂下頭,看了一眼整個大廳,避開那些被告們的目光,開始發言。

“陪審員先生們,呈現在諸位眼前的這樁案件,是一種典型的犯罪”在他眼中,一位副檢察官的演說應該很有風度,就像著名的律師們發表演說一樣。是的,旁聽席上隻坐著的三個女人,此外還有一名車夫,但是對他並沒有影響。一些社會知名人士也是這樣嶄露頭角的。副檢察官的原則,一向是高高在上,就是要探索犯罪心理的奧秘,揭露社會的症結所在。

“陪審員先生們,你們看到的這一案件,是一種世紀末的典型的罪行。它具有悲哀的腐化墮落的特征的。在我們這個時代,一些人處在這種墮落風氣的嚴重影響下,都深受其害……”

副檢察官叨叨了好半天,盡可能的想出來各種機智的詞語,為了他的發言毫不停頓,持續了一個小時又一刻鍾。

他說話一會兒調整他的語調,一會兒又看自己那筆記本,一會兒又用慷慨高昂的語氣,一會兒轉過身去對著旁聽的人們說,一會兒又對著陪審員們說。那三個被告,盡管都瞪大眼睛在望著他,他卻看都不看他們。他的發言中引用了許多各種最新的理論。這裏麵包括了遺傳學、有先天犯罪論、有倫布羅索、有塔爾德、有進化論、有生存競爭、有催眠術、有暗示論、有夏爾柯、有頹廢論等等。根據他的判斷,商人斯梅爾柯夫是個強壯地道的俄羅斯人,性格憨厚,因為他輕信他人,也因為慷慨大度而陷入無恥的人們的手中,成了犧牲品。

西蒙·卡爾津金是農奴製隔代遺傳的產物,這個人缺乏教養,不講原則,也不信仰宗教;葉芙費密婭是他的情婦,在她身上可以發現有退化變質者的種種症狀;但是犯罪的主要原因乃是瑪絲洛娃。“這個女人,”副檢察官說,並不去瞧她,“是受過教育的,在法庭上大家聽見老鴇的證詞了。她不僅能讀書和寫字,還能讀法文。她,作為一個孤女,大概生來就是犯罪的胚子。她在有教養的貴族家庭中長大成人,原本可以老老實實地生活,可是背棄了自己的恩人,放縱了情欲,而且為了滿足這樣的情欲而投身了妓院。她是比其他的姑娘顯得更加出眾,這是由於她受過教育,陪審員先生們,就像你們方才在這裏聽見她的老鴇子所說的那樣,她擅長運用一種奇特的本領,來控製她的嫖客,而那種本領被稱作‘暗示’。她就是利用了這種本領控製那個俄羅斯壯士,利用他心腸好、輕信別人、富裕得與薩特擴大不相上下的客人,利用了對她的信任,先是偷竊了他的錢財,隨後殘忍地殺害了他。”

“哦,他開始在胡說八道了。”庭長轉過身去對那個嚴肅的法官小聲說。

“她是個笨蛋。”嚴肅的法官回答。

“陪審員先生們,”這時,副檢察官還在往下說,“這些人的命運如今由你們所決定,社會的命運也或多或少也在被你們所掌握,因為你們的決定會影響到社會的。你們必須真正了解它的危害性,了解像瑪絲洛娃這樣的人給社會帶來的危害。你們必須避免這個社會遭受到汙染,必須防止這個社會的純潔健康的成員,遭到傳染甚至死亡。”

副檢察官顯然是非常欣賞自己的演說,隨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他演說的中心意思就是:瑪絲洛娃得到了那個商人的信任後,便把他迷倒了,得到了鑰匙到他的旅館房間中拿錢,原想把錢全部獨吞,可是被西蒙和葉芙費密婭撞見了,隻得不和他們分贓。但為了掩飾自己犯罪痕跡,就又與西蒙一起毒死了他。

這時一個中年人從律師席上站了起來,穿一件燕尾服,露出寬大的、上漿的半圓形白色胸襯,慷慨激昂地開始發言,他在為卡爾津金與伯契柯娃進行辯護。這是他們花三百盧布請來的律師。他把罪責全部推到了瑪絲洛娃一個人身上。他否定了瑪絲洛娃的供詞,堅持認為她既然犯了投毒殺人的罪,她的供詞就毫無價值了。對於二千五百盧布,律師說,兩個正直勤勞的仆人應該能夠賺到,他們從客人那裏得到的賞錢,有時一天就有三個盧布甚至五個盧布。商人的錢肯定是瑪絲洛娃盜竊的,以後又轉給別人,或者丟掉了,他認為她的精神狀態並不大正常。投毒害人隻是由瑪絲洛娃一個人幹的。

因此,他請求陪審員們認定卡爾津金和伯契柯娃是沒有罪過的。即使他們想犯了偷竊罪,但起碼他們也不會參與投毒害人罪,更不會事先參與預謀。

最後他,還挖苦了副檢察官一番,說盡管副檢察官先生有關遺傳學方麵的精彩論述,但是並不適用於本案,因為伯契柯娃的父母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尚無從得知。副檢察官氣惱的又在自己的紙上寫了些什麽,用一種不屑的驚奇神氣聳聳雙肩。

這時,瑪絲洛娃的辯護人站起身來,怯生生地發表了他的辯護詞,但說話很不連貫。

他承認瑪絲洛娃參與了盜竊錢財這件事,但是始終堅持她沒有蓄意毒死斯梅爾柯夫,她讓他服下藥粉是為了叫他睡覺罷了。他為了施展一下自己的口才,又講了當年瑪絲洛娃是怎樣被一個男人勾引變壞了的,而那個男人至今都沒有受到過任何懲罰,但是她卻隻能承受自己墮落的這一結果。待到他語無倫次地,談到了男人的殘酷和女人的孤苦無助時,庭長為了幫他一把,提示他發言不要跑題。這個辯護人講過之後,副檢察官又站了起來,為自己遺傳學的論述進行了辯護,批駁了第一個辯護人的屁話,雖然伯契柯娃的父母身份無從知曉,但遺傳學說的準確性我們一點也不能懷疑,遺傳法則已經被科學充分證實,我們不僅能夠通過遺傳來推斷犯罪,並且也能通過犯罪來證明遺傳。對於另外的一個辯護人的推測,說什麽瑪絲洛娃的墮落是由於被一個勾引者教唆的,那麽種種事實更能證明,她才真是一個勾引者,多少人經過她的手而成為犧牲品。他講完這番話之後,是那樣的得意。接著,開始為被告們替自己辯護的時間。

葉芙費密婭·伯契柯娃堅持說她是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曾參與過任何事情,她堅持認定是瑪絲洛娃一個人犯下這所有的罪行。西蒙隻是反複重複下麵的話:“你們想怎麽辦就怎麽辦,總之我是沒罪的,我是無辜的。”但是瑪絲洛娃一句話都沒有說。庭長讓她替她自己辯護一下,她抬起頭來,像一隻被包圍了的野獸一樣。隨後她就垂下了眼睛,開始是嗚嗚咽咽,最後便放聲痛哭起來。

“您怎麽啦?”坐在聶赫留道夫身邊的商人,聽到了聶赫留道夫嘴裏突然發出的一個古怪的聲音,就問道。那是受到了抑製的抽泣聲。聶赫留道夫把快要控製不住的抽泣和湧入他眼中的淚水當作自己的神經脆弱。為了掩飾淚水而戴上了夾鼻眼鏡,接著取出手絹來又擤了擤鼻涕。

假如這裏所有的人,知道了他的所作所為,他就會丟人現眼,這樣的恐懼難看,而且這樣的恐懼心理比任何情緒都要強烈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