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從檢察官那裏走出來後,乘上馬車,直接來到拘留所。但是那裏本來就沒有那個叫瑪絲洛娃的,所長對聶赫留道夫說,她肯定關押在解送犯人的老監獄裏呢。聶赫留道夫就乘上馬車直奔那裏去了。
確實,葉卡捷琳娜·瑪絲洛娃正關押在那裏。
拘留所與解犯監獄相距非常遠,聶赫留道夫直至黃昏時分才來到那監獄。他想朝那座黑糊糊的高大樓房的門口走過去,但是崗哨卻攔住了他,隻是拉了拉門鈴。這時一個看守,走了出來。聶赫留道夫出示了許可證讓他看,但是看守卻說他沒有獄長的準許還不能放行。聶赫留道夫馬上要去找獄長。他剛爬上樓梯,就聽到了一陣繁雜而雄壯的樂曲,是用鋼琴彈奏出來的。一個怒氣衝衝的使女,眼睛上蒙著紗布,走過來為他開門時,聶赫留道夫問那個使女:獄長是不是在家?使女回答說:他不在。
“他什麽時間回來?”
那首樂曲又停下來,再次又從頭彈起來,聲音洪亮而生氣勃勃。
“我去問問。”於是使女走了。
那首樂曲再次熱情奔放地彈了起來,但不知為何突然停住了。隨後傳出一個人的聲音。“你去告訴他,獄長不在家,今天不會回來的。他出門訪客去了。這些人為啥老是來糾纏他。”屋門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屋裏傳來了挪動一把椅子的響聲。“爸爸不在,”這時一個頭發很亂、麵色慘白、麵容憂鬱的小姑娘走過來,開始氣憤地說,但當她見到來客是一個衣飾講究的年輕人,態度變得緩和下來。”
“您請進吧……您有什麽事嗎?”
“我要到這個監獄裏探視一個囚犯。”
“可能是個政治犯吧?”
“不,不是政治犯。我這裏有檢察官的許可證。”
“嗯,我不懂,爸爸不在。但是,請進來吧,”她在狹小的前堂裏再次對他說道,“要不您就去找找副獄長,他現在正在辦公室裏,您要不和他談談。您貴姓?”
“多謝。”聶赫留道夫說,沒有回答她問的問題,就轉身走出去了。
他剛一離開,房門還沒有關上,先前的那種雄壯歡快的琴聲就又傳出來。聶赫留道夫在院落裏碰見一個年輕軍官,留著兩撇翹起來的、塗了染須劑的唇須,就問這個人那副獄長在哪裏。原來他就是副獄長。他拿過許可證,看了看,說這是專供探監用的,他決定不了是否該把他留在這。而且天也已經很晚了……“請明天再來吧。明天十點鍾所有的人都可以探望的。您就到那個時候再來吧,獄長也在。那時您就可以在公共的房間裏看望她,不過假如獄長能允許的話,也可以在辦公室裏和她見見麵。”
聶赫留道夫無奈,隻好先回家了。聶赫留道夫走在大街上,一想到明天就能見到她了,心情非常激動,他想到了他想方設法和她見麵,想到了他將自己的願望說給檢察官聽,想到他曾到過兩個監獄,為了和她見一麵,這些就不禁使他內心久久無法靜下來。他返回家裏,立即取出他那個很久沒有翻過的日記本來,念了其中的幾篇日記,隨後記下了這樣一些內容:
“我有兩年沒有記日記了,原以為今後再也不會幹這種幼稚的事情了。其實這並不是幼稚的事,而是和我自己在交談。在這一段時間裏,我一直沉睡不醒,所以我沒有一個能夠談話的人。四月二十八日在我作為陪審員的法庭中,我所看到的事情,驚醒了我。我看到了曾被我玩弄過的卡秋莎,身穿長囚衣,坐在被告席上。因為我的錯誤,她被判了去服苦役了。我剛才去見過了檢察官,也去過監獄。他們沒能讓我進去和她見麵,但已有希望了,我準備在她麵前懺悔,甚至和她結婚,來彌補我的罪過。主啊,幫幫我!我很快樂,心裏充滿了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