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瑪絲洛娃久久都無法入睡,躺在那裏,睜著眼睛看著屋門,與此同時教堂執事的女兒不停地在踱來踱去,每次經過都把屋門擋住。瑪絲洛娃聽著紅發女人發出的鼾聲,心裏一直在自己的想事兒。她想,到了庫頁島之後不管怎麽樣也不能就嫁個苦役犯,總得想些辦法,比如嫁給一個什麽長官,嫁給文書也行,至少也要嫁個看守長之類的,或嫁給副看守。總之他們都是色鬼。“隻是我不要再瘦下去,否則那可就完蛋了。”
於是她想起辯護人怎樣在看著她,庭長又怎樣看著她,法庭裏迎麵碰到她和有意從她麵前走過的男人是怎樣看著她。別爾塔也曾來監獄裏探視過她,告訴她,當時她在吉塔耶娃的妓院裏愛上的那個大學生,後來到妓院打聽過她的情況。她想到賣麵包的人是怎樣多給了她一個白麵包。她想到了許多的事,但是惟獨就沒想聶赫留道夫。她自己的童年和少女的時代,尤其是她對聶赫留道夫的愛,她從來沒有再想到過。那些回憶,已經深深地埋在她內心的深處了。她甚至連做夢都從來沒有夢到過那個聶赫留道夫。今天她在法庭上並沒看出他來,她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麵,他還是個軍人,沒有蓄胡子,隻留著短小的唇髭,卷曲的頭發盡管很短,但是很濃密。
姑姑們原本在盼望聶赫留道夫,請他再順道來一趟,但是他拍來二封電報,說他來不了,因為他必須如期趕回彼得堡去。卡秋莎得知這消息之後,就決心親自去火車站見他一麵。那趟火車夜裏兩點路過當地的車站。卡秋莎伺候兩個老小姐上床睡了之後,讓一個小姑娘,廚娘的女兒瑪什卡和她一起去。她穿上高筒皮靴,圍上頭巾,提著衣裙,偷偷地向火車站奔去。
那是一個秋夜,漆黑一片,風雨交加。天上下著大雨。卡秋莎盡管對那條路很熟悉,但仍然在樹林裏迷失了方向。那列火車在那個小站上隻停留三分鍾,她原本希望在火車到站之前來到車站上,但是等她奔到那裏時,鈴聲已經響過第二遍了。卡秋莎跑到月台上,立刻就在頭等車廂的窗口裏看到了他。他穿著緊腿馬褲和雪白的襯衫,而在靠椅的扶手上坐著,把胳膊肘支在椅背子上,不知道在笑什麽。她剛認出他來,就用凍僵的手去敲打窗子。但是,就在這時,第三遍鈴聲就響了起來,火車緩緩地啟動了,在兩個玩紙牌的軍官之中,有一個軍官站起身來,開始向窗外望了望。她又敲打了一下窗戶,把臉貼在窗戶上。這時,車廂移動起來。她就跟著車廂又向前走,眼睛巴望著窗戶裏。那名軍官想把窗子放下來,但卻怎麽也放不下來。聶赫留道夫於是就站起身來,推開那名軍官,開始親手放窗子。火車越來越快。她也又加快腳步跟上去,不甘心落下來,正當窗子放下來時,卻有一名列車員走了過來,推開了她,跳進了車廂。卡秋莎一下子落在了後麵,她馬上順著月台的濕漉漉的木板奔跑。後來一直到了月台的盡頭,等到最後一節車廂掛著一盞提燈駛過去時,她也已跑過了水塔,周圍已沒有任何護攔了。風迎麵刮了過來,吹起她頭上圍著的頭巾,她的頭巾被大風吹得從頭上掉下來,但是她還是仍然在一個勁兒地跑。
“阿姨,米哈伊羅芙娜!”那個小姑娘嚷起來,勉強追著她。“您的頭巾掉了!”
“他,在燈光明亮的車廂內,坐在絲絨靠椅裏,又說又笑,喝酒玩樂。而我卻在這裏,在黑暗的泥濘地裏,雨打風吹。”卡秋莎心裏想道,伸出雙手抱住了頭,嚎啕大哭了起來。
“他走了!”她大喊一聲。
小姑娘嚇了一大跳,摟住了她那濕淋淋的連衣裙。“阿姨。我們回去吧。”
“過一會兒一列火車又駛過來,我幹脆往車輪下麵一鑽,就此了結算了,”卡秋莎這時暗暗地想道,沒有理睬那小姑娘的話。
她下了決心這麽做。但是隨後她突然冷靜下來……她肚子中的孩子,他的孩子,忽然動了一下,這種感覺促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頭巾又包好,快速跑回家去了。
她沾滿身泥汙,疲憊不堪地回到家。從那一天開始,在她的身上就發生了一場精神上的大轉折,因為這種轉折她才變成現在的這樣。自從那個夜晚開始,她不再相信什麽善了。大家嘴上說著上帝,說著善,但是他們這麽做無非隻是為了欺騙別人罷了。她愛過他,他也曾愛過她,這一點她是知道的,但是如今他玩弄了她,把她的感情捉弄夠了,卻將她拋棄了。他還算得上是最優秀的人嗎?她以後遇到的事情,每一步都證明了這點。他那兩位姑姑,那兩個虔誠的老姑娘,也是在她無法再像從前一樣伺候她們之時,便把她趕出來。後來她遇到的所有人,隻要是女人,都想方設法通過她來弄到錢;隻要是男人,個個都把她看成享樂的玩物。無論對誰來說,隻有尋歡作樂,才最為重要。她在第二個年頭,和一個年邁的作家姘居過,更加證實了這一點。那個老作家把這種歡樂稱之為詩和美,直言不諱地告訴她,幹這種事就是人生的所有幸福。
人們都隻是為自己而活著,為自己的歡樂而活著,什麽上帝和有關善的那些語言,都是騙著人玩的。假如有時她的心裏產生了疑問,為什麽世上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如此糟糕,使得人們之間彼此相互殘殺,人人遭受苦難,真的沒法讓人想它。每當她感到煩悶時,就抽一抽煙、或酗酒、或者最好的是找一個男人去談情說愛,用此來排遣心中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