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第一次探視過卡秋莎之後,體會到獲得新生的莊重和快樂的心情,但是現在這樣的感覺卻完全消逝了,在最近一次見麵後,快樂的心情已經轉化成一種害怕的心情,甚至厭惡她的情緒。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再拋棄她了,也不會改變隻要她願意就和她結婚的決定,不過這對他來說卻又感到了痛苦和苦惱。
他在走訪過麥斯連尼科夫後的第二天,又乘上了馬車去了監獄,想去和她再見一麵,好好地談一談。
獄長也允許了他和她見麵,但不是在辦公室裏,也沒有在律師辦事室裏,而是改在了女犯人的探監室。雖然獄長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但很明顯,他對聶赫留道夫的態度卻遠不如過去熱情了。看得出聶赫留道夫和麥斯連尼科夫的兩次交談是有幫助的:上頭有了指示,讓他們對這個探視者要特別警惕些。
“見麵是允許的,”他說,“隻不過如果是有關錢的事,請您務必要按我請求的去做……至於大人信上的要求,把她轉到醫院裏去,這也是可以的,大夫也已經同意了。但是她本人卻不願去,她說:‘讓我去給那些病鬼端尿盆,我才不去呢……’您看,公爵,她們就是這樣的人,”他又加了一句說。
聶赫留道夫什麽也沒說,隻是請求讓他再去見見她。於是,獄長說沒問題,聶赫留道夫跟隨著一個看守走進那空****的女犯探監室;瑪絲洛娃已經等在那裏了,她從鐵絲網的裏麵走了出來,模樣安靜而怯生生。她走到聶赫留道夫跟前,眼睛也不瞧他,低聲說道:
“請您原諒我,德米特利·伊凡內奇,前天我講了不入耳的話,很對不起。”
“我沒有資格來原諒您……”聶赫留道夫說道,但是沒講完就停下來了。
“但是,反正您最好離開我,”她加上了一句,白了他一眼。聶赫留道夫從她的雙眼裏又看到不安而憎恨的神色。
“但是到底為什麽你一定要讓我離開您呢?”
“應該這樣。”
“為什麽就要這樣的?”
她又用在眼裏像是憎恨的目光,在注視著他。
“嗯,說真的,”她說。“您必須離開我,我對您講的全都是實話。我受不了。您幹脆斷了那個念頭吧。”她說,雙唇哆嗦著,緘默好了一會兒。“這是真的。否則,我寧願上吊。”
聶赫留道夫感覺到了她這種拒絕裏,隱含著她對他的憎恨和她的不能饒恕的憤恨,但是另外好象也還有點其它的什麽東西在裏麵,有點兒又美好又重要的東西。此刻她是在平靜的情況下對她先前的拒絕加以肯定的,這立刻就清除了聶赫留道夫心中的所有疑慮,驅使他又恢複到先前的那種嚴厲、歡快、愛憐的心態裏去了。
“卡秋莎,我過去曾說過的,我現在還是這樣說,”他的格外認真地說。“我想與你結婚。倘若你不想結婚,暫時還不想,那我就像先前一樣,始終和你在一塊兒,你到哪裏,我也就跟你到哪裏去。”
“這是您自己的事兒了,我無話可說了。”她說,雙唇又開始哆嗦了起來。
他也不做聲了,他覺得無法再往下說了。
“我此刻要去一次鄉下,隨後再去彼得堡,”他總算有了點氣力說。“我要為您的事情……為我們的事去走動走動;希望上帝能保佑,原判會撤消的。”
“即使不撤消也沒無所謂。我反正是要受罪的,不為了這件事兒,就是為其它的事情也應該受這種罪……”她說,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哭泣。
“噢,對了,您看過敏紹夫了嗎?”她為了掩飾自己那興奮的心情,突然問道。“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是,我想應該是真的。”
“那個老太婆真是太善良了,”她說。
他就將他在敏紹夫那裏打聽到的情況一股腦地告訴了她。接著他又問她是否還需要別的什麽。她說她什麽都不缺。
他們兩人又相視著,默默無言。
“噢,有關醫院的事,”她突然說,用斜視的目光瞅了他一眼,“如果您想要我去的話,聽你的,我去,並且我以後不再喝酒了……”
聶赫留道夫靜靜地看著她的雙眼。從她的眼睛裏流露出了一絲微笑。
“這好極了,”他隻能講出這樣一句話來,然後他就同她告別了。“是的,是的,這次她簡直又變成另外一個人了,”聶赫留道夫暗自思忖道,不僅打消了他以前的種種疑慮,而且還體驗到一種嶄新的、他從未體驗到的感情:這使他堅信愛的力量是不可戰勝的。
在這次會麵之後,瑪絲洛娃又返回臭氣熏天的牢房中,脫下長囚衣,用兩隻手支著膝蓋,坐在**。鐵道看守人的妻子手裏拿著一隻襪子,用敏捷的手指不斷地在編織著,向瑪絲洛娃走過來。“喂,怎麽樣,見到他了嗎?”她們問道。瑪絲洛娃沒回答,坐在高高的板鋪上,晃動著她那兩條碰不著地板的腿。
“你為什麽哭呢?”鐵道看守人的妻子問。“最重要的是不要泄氣,要堅強。喂,卡秋莎!振作起精神來!”她一邊說著,一邊敏捷地撥動她的手指編織襪子。
瑪絲洛娃還是沒回答。
“我們的人都洗衣去了。大家都說今天有人捐獻了大批物資。”弗拉基米爾省的女人說。
“菲那施卡!”鐵道看守人的妻子對著門說。“這個淘氣鬼,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她就拿出一根織針,把它進線團和襪子上,趕緊走到外邊的走廊裏。
此時長廊裏傳出了各種聲音。在這個牢房裏的女人,穿著棉靴子卻沒穿襪子,都走了進來,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個白麵包,有的還拿了兩個。菲多霞立即來到了瑪絲洛娃的麵前。
“怎麽了,難道有什麽不順心的事情嗎?”菲多霞問,瞪著她那對亮晶晶的淺藍色眼睛深情地望著瑪絲洛娃。“看,這是讓我們喝茶時當點心來吃的。”她說完,開始把白麵包擺到了擱板上。
“怎麽樣,難道他改變了主意,不想娶你了?”柯拉布列娃說。
“不,他倒沒有改變主意,還是我不同意,”瑪絲洛娃說。“我就是這樣告訴他的,說我不同意。”
“你怎麽這麽傻呀!”柯拉布列娃輕聲說。
“是啊,假如不能在一起,結婚也沒用處?”菲多霞說道。
“但是,你的丈夫不是說要和你一起去嗎?”鐵道看守人的妻子說道。
“那又怎樣呢,我和他是正式結婚的,”菲多霞說。“要是他們無法生活在一起,那結婚又有什麽意義呢?”
“你這個蠢貨呀! ‘為什麽一定要結婚?’如果他娶了她,她可就富了。”
“他說了:‘無論他們把你流放到哪裏,我都要跟著你一起去,’”瑪絲洛娃說。“他想去,就讓他去吧!他如果不去,也無所謂。我決不會請求他的。他說他馬上就要到彼得堡去奔走了。那裏所有當部長的全都是他的親戚,”她繼續說,“但是,我反正不需要他。”
“當然了!”柯拉布列娃突然表示同意,一麵翻著自己的口袋,但能看出心裏還盤算著別的事。“這樣好嗎,咱們喝點兒酒吧?”
“我不想喝了,”瑪絲洛娃回答。“你們去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