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米哈伊洛維奇伯爵是一位退休的大臣,而且是一個很固執的人。伊萬·米哈伊洛維奇伯爵自從年輕的時候起就堅決相信,覺得就像鳥雀生來就要吃蟲子一樣,他生來就是品味由高薪廚師烹製的名貴的佳肴,穿著最舒服最昂貴的服裝、乘坐最安全最快捷的馬車,因此所有這一切東西都要為他準備妥當。另外,他還覺得,他從國庫裏支取的錢財愈多,他得到的勳章以至鑽石獎章就愈多,要是他能頻繁地和皇親國戚們見麵和攀談,那就愈好。
其它一切事物和這些主要的宗旨相比起來,伊萬·米哈伊洛維奇伯爵覺得全都無關重要了。他在彼得堡一直渡過了四十年,直到四十年屆滿時做上了大臣。等他晉升為大臣,不僅所有那些倚仗他的人以及他的親信,甚至一切局外的人士,統統認為他是一個絕對聰明的治國天才。可是過了一些時間之後,他卻毫無建樹,毫無才幹,於是根據優勝劣汰的競爭法則,他隻好退居二線。這時人們才知道,他不但根本就不是個絕對聰明和思想深刻的人,並且還是一個昏慵無能、學識淺薄、卻又不學無術的人,可是這絲毫沒有動搖他的信念的,他依然覺得,他依然有年年得到大量的公款,年年得到新的勳章來裝點他那華服的權利。這種信念根深蒂固,而且誰都不敢反對送給他這些酬勞。他照例每年都得到好幾萬盧布,一部分作為養老金,一部分作為酬勞費,另外,他每年都要獲得他極度注重的新的權利,這就是把那些新絲絛縫製在他衣服的肩上或長褲上,將新綬帶和琺琅星章掛在他禮服上。為此,伊萬·米哈伊洛維奇伯爵就有了廣泛的交往。
伊萬·米哈伊洛維奇伯爵聽聶赫留道夫說話,活像是在過去聽那些的官員匯報什麽工作似的。他聽完了之後,就說他要為聶赫留道夫寫上兩封信,當中的一封是呈交上訴部的樞密官沃爾夫的。“至於這個人,大家看法不同,不過dans tous les cas c’est un homme très comme il faut ,”他說。“他還欠著我的人情呢,一定會盡力辦的。”他還要寫的另一封信,是呈交上訴委員會的一個影響深遠的人的。當聶赫留道夫告訴他菲多霞·彼柳柯娃的案件時,他還非常感興趣。聶赫留道夫對他說想把這個案子寫個呈文遞給皇帝,伊萬·米哈伊洛維奇伯爵說,這也的確是一個很感動人的案件呀,如果有機會,他也許會在那兒稍帶提一提這樁事。但是現在他還不能確定。上訴的事還是先按照規矩辦好一些。
聶赫留道夫拿到伯爵所寫的兩封信以及姨母給瑪莉埃特寫的一封信之後,立即就趕去那三個地方。
他先去了瑪莉埃特家。當時他和她認識時,她還是個並不富裕的貴族家庭的十幾歲的小姑娘呢,過後他得知她嫁給了個財大勢重的人。但是有關此人,好像名聲很壞,主要是他極為殘忍地對成百上千個政治犯。這時聶赫留道夫便和平常,心情十分沉重,他想到他為了幫助受壓迫的人們,卻隻好站在壓迫者的一方,現在是他去請求這個瑪莉埃特以及她的丈夫,確實會令他覺得非常難堪、羞慚,不悅,但是,為了那個囚在單身牢房裏的可憐的女人能獲得釋放,使她和她的親人都再不會受折磨了。
一個英俊、整潔、彬彬有禮的車夫為他趕車,終於到達了河附近的瑪莉埃特的那座住房的前麵。這門前停放著一輛馬車,上麵擺放著兩匹戴眼罩的英國馬套。一個像英國人的車夫坐在趕車的位子上,手持馬鞭,顯出一副神氣的模樣。“將軍不待客。將軍夫人也不待客。她現在就要乘車外出。”
聶赫留道夫遞過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伯爵夫人的寫的那封信,並遞上了他的名片,接著走到一張放著來客記事本的小桌旁邊,開始寫:訪問未晤,甚為遺憾。這時,聽差就向樓梯口走了過去,看門人走到了大門外麵,大喊了一聲:“趕車過來!”勤務兵就立正身子,把兩手垂下,雙目迎接從樓上邁著快步走下來的太太。
瑪莉埃特身材矮小,頭戴著一頂大帽子,上麵插了一根羽毛,穿著黑色連衣裙,外邊披一件黑色鬥篷,手上戴著一副黑手套,麵孔被麵紗遮蓋著她急切地向邁著步代向馬車的位置走去。
她看見聶赫留道夫,就掀起麵紗,露出她那一對閃亮的眼睛。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哦,你是德米特利·伊凡內奇公爵!”她用愉快而悅耳的聲音叫道。“我們應當認識……”
“啊,您竟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是啊,當時我和我的妹妹還都暗戀過您哪,”她用法語說道。“可是,您現在可變化太大了。真遺憾了,我這就要出門去。不過,我們還是一起去樓上吧,”她說著,遲疑不決地稍停了下來。她又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鍾。“不行,不行了。我要去卡曼斯卡婭家參加安魂祭,她快要難過死了。”
“卡曼斯卡婭是誰啊?”
“您難過沒聽說過她嗎?……她的兒子在決鬥時丟了年輕寶貴的生命。他是和波津決鬥的。這是她惟一的兒子呀。這可太嚇人了。他的母親快傷心死了呀。”
“啊,我聽到過的。”
“不行,我最好還是去一下好。那您改在明天或今天晚上來好嗎?”說罷,她踏著輕鬆的腳步向門口走去。
“今天晚上恐怕不行,”他邊說邊,與她一起向外邊的門廊走去。“其實,我是有一件事有求於您的,”他說。
“什麽事呀?我會盡力。”
“這裏有我姨母給您寫的一封信,信上寫的就是想拜托您的事,”聶赫留道夫邊把那封信遞給了她,信封很長,上麵印著個大花的字體。“您看過了信就都知道了。”
“我知道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伯爵夫人認為,我在各種事情上都可以控製我的丈夫。可她想錯了。我是無能為力的,我也不想幹涉他的那些事。但是,為了伯爵夫人和您,我可以破一次例。那到底是件什麽事啊?”她說著,把一隻戴著黑手套的小手伸出來,去摸索她的衣兜,卻一無所獲。
“有一個姑娘關在要塞裏。可她生著病。她與那個案件絲毫沒有關係。”
“她姓什麽?”
“舒絲托娃。莉吉婭·舒絲托娃。在信上寫得很具體。”
“唔,那好,那我就試試看吧,”她說著,輕盈地坐進了那輛四輪馬車裏,她打開了一把陽傘,這時聽差在趕車的位子上坐了下來。那輛四輪馬車慢慢地開始移動了,但這時她用陽傘碰了一下車夫的脊背,馬車停了下來。
“請您務必要來啊。沒事也可以來嘛,”她說著,輕輕地笑了笑。接著,她就像戲劇謝幕一樣,放下她的麵紗。“好吧,我們走,”她再次用陽傘碰了一下車夫說。
聶赫留道夫揮動著他的帽子向她致意。輕便馬車奔馳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