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聶赫留道夫穿戴完畢後,剛想下樓,突然就有一個聽差將莫斯科的律師的名片給送到了這裏來。律師是為處理他自己的事情到了這兒來的,他表示如果瑪絲洛娃的案子能在本周開庭,他就想順路在樞密院審理此案時出庭。聶赫留道夫給他發的電報,他正好在路上而沒有收到。他聽到聶赫留道夫說了瑪絲洛娃的案子即將開庭,又由哪幾個樞密官受理,就笑了笑。“他們正好是三個典型的樞密官,”他說。“一個是彼得堡的官僚,一個是個學識淵博的法學家,而貝作為一個實幹的法學家,他是這三個之中最有活力的一個了,”律師說。“希望就主要寄附予他的身上了。哦,上訴委員會的事進展的怎樣?”
“唉,今天我還要去沃洛比奧夫男爵那裏,昨天我沒有機會見到他。”
“您知道那沃洛比奧夫男爵是怎樣當上的嗎?”律師聽到聶赫留道夫用略顯滑稽與不屑的口吻說出那個純正俄羅斯姓和同它連在一起的外國封號時便說。
“他祖父好像原來是宮裏的一個聽差。但他卻探得皇上恩寵。皇上就說:‘封他當男爵吧。這是我的意旨,不得有任何異議。’於是就憑空出生了一個沃洛比奧夫男爵。他還為此洋洋得意呢,但他是一個十足的老滑頭。”
“我現在就是想去找找他,”聶赫留道夫說。
“嗯,那好吧,我們一起去。我用馬車載您一程。”
在他們臨走之前,有一個聽差從前廳走向聶赫留道夫,手中拿的是瑪莉埃特寫給他的信。信上寫道:
Pour vous faire plaisir,j’ai agi toutà fait contre mes principes,et j’aiintercedé auprès de moa marl pour votre’protégée.Il se trouve que cettepersonne peut être relachée imméiatemem.Mon mail a ecrit au commandant.Venez done專誠。Je vous attend.M.
“真是荒唐!”聶赫留道夫驚異地對律師說。“這太可怕了!他們把一個清白無辜女人在牢房監禁上七個月,現在隻需一句話就把她給釋放了。”
“事情一向就如此。這樣也好,起碼這件事您做成了。”
“是的,可是這種成功反倒讓我覺得很難過。是的,他們到底在幹什麽呢?他們為什麽這麽隨便地把她關押起來呢?”
“得了,這種事最好還是別再刨根問底了。那麽,我把您送過去,”律師說,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門外,律師租的那輛華麗的轎式馬車駛到了門前。“您不是要到沃洛比奧夫男爵那兒去嗎?”
律師告訴車夫把車趕到哪兒去。那幾匹駿馬一會兒就把聶赫留道夫給送到了男爵住宅的前麵。此時男爵剛好在家。在第一間房裏有一個身穿製服的年輕的文官,和兩個女人。
“貴姓?”年輕的文官從女人那兒非常灑脫地走向聶赫留道夫問。
聶赫留道夫通報了自己的姓名。
“男爵說過您。我這就去通報一下!”年輕的文官走進一扇關著的屋門裏,接著從裏麵走出了一個淚流滿麵、身穿喪服的女人。她用枯瘦的手指放下她那塊隨便卷起的麵紗,以便掩飾她傷心的淚水。
“請進,”年輕的文官回轉身子來對聶赫留道夫說,聶赫留道夫走進書房,看到對麵有一個中等個兒的肥胖的人,短短的頭發,穿著禮服,坐在大寫字台後邊的一張圈椅裏,高興地看著前方。他看到聶赫留道夫走了進來,麵孔上就浮起了親切的微笑。
“很高興見到您。我和您的母親可早就認識,已是老朋友了。您小時候,以及後來您當了軍官時,我都看到過您。好吧,請坐,請您告訴我能幫助你什麽呢?”他一邊聽聶赫留道夫談起菲多霞的事,一邊遺憾地搖著頭說。“您說,您說,我都聽明白了。對,對,此事的確叫人深受感動。怎麽,您已經交了訴狀了?”
“我把訴狀已經預備好了,”聶赫留道夫說著,由衣兜裏取出那訴狀。“但是我想請求您,希望您能多多關照一下此案。”
“您做得很好。我一定會親自到宮裏奏明此案,”男爵說,他那張快樂的臉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但偽裝得一點也不像。“這個案子很牽動人心。顯然,她還是個孩子嘛,她的丈夫對她很粗暴,這讓她反感,然而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又重歸於好了……當然,我會去奏明此案的。”
“伊萬·米哈伊洛維奇伯爵說,他想去謹見皇上。”
聶赫留道夫還沒有講完這句話,男爵的臉色聚變。
“嗯,您就把訴狀送交辦公室吧,我將盡力而為的,”他對聶赫留道夫說。
此刻,年輕的文官又走進了屋裏,他明明是在炫耀他那走路的姿態。
“那位太太請求還要說幾句。”
“那好,請她進來吧。唉,mon cher,在這裏會常常看到淚水的。真希望把這些淚水都抹去才好!人都得盡其所能地去做事才行。”
那位太太走進屋來。
“我忘記求您了,不要讓他拋棄了他的女兒,因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是的,我一定盡力而為的。”
“男爵,看在上帝的麵子上,請您救救我這個當母親的吧。”
她抓起他的一隻手,開始吻起來。
“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做得到的。”
當太太出去以後,聶赫留道夫也起身告別。
“我定會盡我所能的;我們要和司法部商量一下。他們總會答複我們的,到那時咱們就盡力去做吧。”
聶赫留道夫走了出來,他走過一間辦公室。像在樞密院裏一樣,他在這間華麗的房子裏又發現了許多體麵的文官,衣冠楚楚,彬彬有禮,端莊大方,說話清晰而嚴肅。
“他們這樣的人太多了,真是多得已無法再多了。他們的身子都保養得那麽好,他們的襯衣都手洗得那麽潔淨,所有的人的皮靴都擦得那麽明亮。他們這些人,比起囚犯們,即使是和農村人比起來也都顯得多麽的闊綽啊,”聶赫留道夫心裏不禁感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