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回到旅館之後,並沒有馬上就上床休息,卻在房間裏來回走動著,徘徊了很久。他和卡秋莎之間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她不再需要他了,這讓他感到又是難過又是慚愧。然而此刻令他煩惱的倒不僅是這事。而且另一件事情他非但沒有完結,並且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加劇烈地折磨著他,讓他必須有所行動。他在這段時間裏,尤其是今天在那令人望而怯走的監獄裏,親眼目睹和認識到的這種種可怕的罪惡,把親愛的克雷裏佐夫也置於了死地的一切惡勢力,現在已經泛濫成災,不可一世,不僅看不到戰勝它的希望,甚至連應當怎麽做,才能夠戰勝它都沒有辦法。在他的腦海之中,浮現出了數以千計的身影,他們被那些冷酷的將軍、檢察官、獄長關了起來,生活在彌漫著細菌的汙濁的空氣中,遭受著羞辱。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個奇怪的、自由不羈的、揭露長官的老人,可是他卻被人們看成是一個瘋子。他還想到了克雷裏佐夫的經含恨而死,他那張漂亮的、僵硬的、較黃的臉夾雜在其他的幾具屍體的中間。到底是他聶赫留道夫發瘋了呢,還是那些自以為是神誌清醒而做出這種種罪惡的事的人發瘋了呢?這個問題過去已提過多次,此刻又更加執拗地浮現了在的他麵前,同時要求他來回答。
等他走得有些累了,也想得有些累了時,他便坐到一個挨著燈光的長沙發上麵,順手打開了英國人贈送給他留作紀念的那本《福音書》,這是他先前扔在桌上的。
“人們幾百年來,一直在對他們認為有罪的人進行懲治。但是結果又如何呢,這些人滅絕了嗎?他們非但沒有滅絕,反倒增加了數量,因為這其中又加上一些因受懲治而變得腐敗的罪犯,還有一些因審訊和懲治別人而使自己墮落成罪犯的人,就是那些審判官、檢察官、偵訊官、獄吏們。”聶赫留道夫現在才真正領悟到了,社會和普通的秩序之所以一直能夠維持,並不是因為存在著那些受法律保護的罪犯在審訊和懲治別人,卻是因為即使這種墮落的現象普通存在,人們仍然還能彼此同情,彼此愛憐。
聶赫留道夫想從這一本《福音書》中找到能確定這一想法的具體內容,於是開始讀起來。他仔細閱讀了一遍一直令他感動的《登山寶訓》,才首次看到這些訓誡並非艱深而美好的思想,其中所提的大多數要求也並非是過分誇大而難以實現的,恰恰相反,它卻是一些簡單明了而切實可行的戒律。隻要把這些戒律確實執行,就能夠定一個全新的人類社會,在這種社會裏不僅沒有那些使他氣憤的暴行,並且人類可以實現諸如人間天堂這樣的至高無尚的所有的幸福。這些戒律一共有五條:
第一條戒律乃是:人不僅不該殺人,並且不該對弟兄們發火,不該輕視其他人,稱之“拉加”。倘若和某人發生衝突,就該在向上帝獻禮前,即祈禱之前,首先和那人和解。
第二條戒律乃是:不但不能**,並且要盡量避開享受婦女的姿色。一個婦女一旦結婚,就該堅貞不渝。
第三條戒律乃是:人不應當在允諾事情的時候發誓。
第四條戒律乃是:人不該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而是應該在有人打你的右臉時,把左臉也送過去讓他去打。他人對你的羞辱應當寬恕,無條件地加以忍讓。無論人家向你提什麽要求,都不回絕。
第五條戒律乃是:人不僅不該仇恨敵人,跟敵人打鬥,並且應關愛他們,幫助他們,為他們效勞。
聶赫留道夫凝視著那盞油燈的光焰,他的心跳幾乎都停了。他回想起我們生活當中的各種荒唐的事情,試想像假如人們能接受了這些戒規,我們的生活那將變成什麽樣兒,然後一種久違的喜悅浸滿了他的心思。仿佛經過長途勞累和艱難困苦之後終於獲得了寧靜和自由。
他一夜醒著。就像很多閱讀《福音書》的人經曆過的情況那樣,他不停地閱讀,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了那些字句的含義,雖然那些文字他已看過無數遍,然而隻是一掃而過。就像海綿吸水那樣,他把這本書中向他說明的那些必需的、重要的、令人喜悅的內容全都儲存在心底。他感到他念到的這些語句都是似曾相識,好像領悟了並且讓他重新證實他過去就知道,卻沒有仔細體味、也難以置信的東西。現在他領悟到並不再存任何疑慮。
他不僅領悟到並相信人們隻要履行這些戒律就能實現他們想得到的至高無上的幸福,此外他還領悟並且相信人們隻需履行這些戒律就行,人類生活惟一合理的目的便是如此,隻要背離這一點就全都是錯誤的,很快會受到懲罰的。這是從所有的教義中總結出的真理,而且在有關葡萄園的那個比喻中很顯然地表現了出來。那些被派到葡萄園幹活的人,卻自認為那個葡萄園就成了他們的私有的財產,葡萄園中的一切東西都是為他們置辦的,他們的職責就是在那個葡萄園中享受生活,居然把園主給忘了,並且殺死了那些向他們提起園主以及他應該向園主服役的人。
“我們所做的也是如此,”聶赫留道夫心想到,“我們生活在這個世上,有一種可笑的想法,以為自己就是我們生活中的主人,人活著就是為了享受歡樂。然而要知道,這分明是荒謬的。要知道,假如我們是被指派到這裏來的,就是依照某人的意願,為了實現一個什麽目標而來。但是我們卻自認為,我們的生活僅僅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快樂。結局顯而易見,我們將會落得個可悲的下場,就像那些不履行園主意願的園戶那樣。這些戒律就體現了主人的意願。隻有人們履行了這些戒律,才會有天堂的存在,人們才會獲得他們能夠得到的至高無上的幸福。”
“你們要首先請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全都加在了你們自己身上了。但是我們卻先要求這些東西,並且顯然沒有獲得。”
“看來我一生的事業就是它了。一件剛結束,另一件又開始了。”自從這天夜晚以後,聶赫留道夫開始了一種嶄新的生活,這麽說,倒不是由於他已經處在一種全新的生活的環境裏,而是由於從此刻開始,他所遭遇的所有的事情,對他而言都得到了一種與過去全然不同的效果。要說這個嶄新的階段將會在他的人生中造成一個什麽樣的結果,那是後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