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棵栗樹和一個生活在上麵的樹精,它們住在離巴黎市中心很遠的鄉村,那裏有陽光和鳥兒的歌聲,有和善的老牧師講故事。她的夥伴是蝴蝶、蜻蜓、蒼蠅。她覺得巴黎美麗偉大,能去巴黎是她的夢想。

栗樹旁,一個老牧師在給孩子們講法國英雄在巴黎的往事。有一個身穿破爛衣服的鄉下小女孩瑪莉,想去巴黎,老牧師勸她不要去,說去了會受到損害,但她還是走了。

兩年過去了。當年去巴黎的鄉下小女孩回來了,現在成了一位華貴的太太,坐著豪華的馬車。老牧師還是歎息,覺得瑪麗可憐。但樹精卻認為,瑪麗是因為到了迷人的巴黎才像公爵夫人的。她很羨慕,希望自己也能到那個豪華富貴的環境中去。每天黃昏,樹精都向那個方向張望。

在慢慢變換的季節中,有一天,巴黎要開博覽會了,很多人忙碌了起來。馬爾斯廣場的荒地上建起了藝術之花,這裏有阿拉丁之宮、埃及王宮、沙漠旅行商隊、遊牧的貝督因人、美麗烈馬的俄國馬廄、英國的鄉村小屋,還有法國的亭台、小店、教堂和劇場,這裏更需要綠樹鮮花。

在一個靜寂的夜裏,有個聲音對樹精說:“你就要到那個迷人的城市去,跟人類混在一起了,但是你的生命將會縮短,像蜉蝣一樣,隻能活一夜,而且永遠再也回不來。”樹精聽了很高興,它不在乎縮短生命。

一個灰色的早晨,許多人挖走了這棵栗樹。栗樹和樹精告別了故鄉,來到了巴黎市中心的廣場,栗樹要代替那棵被煤煙、炊煙和城裏一切足以致命的氣味合夥殺死的老樹。

樹精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廣場周圍是高高的房子,天還沒黑,燈已經亮起來了。和故鄉一樣的星星也出來了。周圍一片鬧聲、音樂和光線。從一側的巷子裏傳來了管樂器和手風琴演奏的舞曲。她認識了廣場裏的每一棵樹、每一朵花、每一幢房子、每個陽台和店鋪,但是她想看這個偉大的城市,欣賞凱旋門、林蔭路和光怪陸離、錦衣玉食的都市生活。樹精祈禱,寧願隻要蜉蝣半生的時間。一陣狂風吹過,樹精變成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那麽苗條健康,像春天的女神。

樹精鎖了家門,扔了鑰匙,用羚羊般輕快的步子,跑上了林蔭大道。路燈、店鋪和咖啡館的煤氣燈射出的光匯成了一個光的海洋。那望不到盡頭的人行道,像一個巨大的宴會廳,擺設著各種各樣的食品,這裏還擺著鮮花、圖片、雕塑、書籍和五顏六色的衣料。高樓下是可怕的人潮,滾動著的各種車子。騎馬的紳士們和列隊前進的士兵們形成起伏的波濤,各種光焰衝向天空,這是世界之城的大道!

伴隨著各國歌曲,樹精舞著,旋轉著,一切都如雲中的幻象那樣在她身邊飛過,這時她腦海中浮現出可憐的瑪莉,她來到了瑪德蘭教堂尋找瑪莉,看到的是上流社會的貴婦人在祈禱,也有人在懺悔,聲音痛苦而深沉。樹精感到不安和恐懼,她不喜歡這教堂香煙的氣味。

她又來到噴泉邊的煤氣燈下。這兒站著許多外國人,一塊大石板被翻起來了,有一條通往地底層的寬路,許多外國人朝下麵走,樹精也去了。下麵像是一座迷宮,巴黎所有的大街和小巷在這裏都可以看到,能細致到門牌號,道路沿著一條寬闊的、淤積許多爛泥的人工河延展出去。高處是一條引水槽,清新的流水被引向人工河。最上麵懸著煤氣管和電報線網,遠處燈光閃爍著,像這個世界的倒影。人們讚歎著這個時代的進步。

樹精升到煤氣光和新鮮自由的空氣中,看到一個光亮的門,這個地方叫瑪壁爾。在一個充滿了光和舞曲的人造湖邊,有許多美麗的、盛裝華服的年輕女人,盡情幸福的狂舞,樹精也不可抗拒地被吸引過去,陶醉了,被氣流托著漂浮走了。樹精看到了萬國館,那是一個人造的水晶洞,裏麵燈火通明,完全是一個海底世界的複製。樹精看到渴望已久想看的金魚,聞到各種花發出的奇異香氣。

晚間舞會結束了,樹精明白,明天的一切情形照舊。她站在芬芳的玫瑰花中間,聞到了故鄉的味道,心中閃過兒時的回憶。她感到疲倦,但是,變成了蜉蝣的她是沒法休息的,她開始顫抖起來,希望泉水、綠草、微風能給它一個延續生命的吻,但是它們什麽都給不了。樹精感到一陣恐怖,她想起了老牧師。天上露出紅雲,她的形體被照出五光十色的光彩,像一個肥皂泡在消逝,可憐的樹精,在變成一滴水、一滴眼淚,一流出來就不見了。樹精離開了,誰也不知道她到什麽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