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戒心的皇帝終於命劉秀出巡河北……走出樊籠的劉秀在河北撫民澤惠,平冤秉正,一時間英名遠播,諸多才俊匯聚帳前……朱鮪暗殺劉秀未果,搖頭歎道:放劉秀出城,就是放虎歸山啊……
時令臨近初冬,寂靜空曠的田野,山林已是一片肅殺的景象。大地就像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敞開瘦弱的胸懷,露出一條條彎曲的筋骨。
一陣輕脆的馬蹄聲傳來,打破了大地的沉寂。通往更始帝都洛陽的官道上,馳來二十幾匹戰馬,馬身上,除了當中一人錦衣長衫,其餘人全是一色布衣長衫,絲帕罩頭。為首的中年漢子,濃眉大眼,高大威猛,烏黑濃密的胡須,令人望而生畏。其餘的人高矮胖瘦不一,但個個精神抖擻,渾身上下透著威猛之氣。
這些人顯然不是尋常之輩。他們是威震天下的赤眉軍渠帥,為首的是赤眉軍首領樊崇,其餘的是逄安、徐宣、謝祿、楊音等渠帥,穿錦衣長衫的是漢宗室子弟劉恭。
樊崇等人為貧困所迫聚眾起義,轉戰各地攻打鄉裏,僅為獲取糧食財物,求得溫飽而已。他們都是善良、樸實的百姓,劫富濟貧,軍紀良好,作戰中,除了口頭約束“殺人者死,傷人者償”之外,沒有文書、旌旗、部曲、號令。歸服的百姓因此越來越多。為作戰時便於識別,樊崇義軍把眉毛塗成紅色,號赤眉軍。王莽派太師王匡和更始將軍廉丹督十多萬官軍前往鎮壓,赤眉軍以逸待勞,在成昌大敗新軍,廉丹被殺,太師王匡狼狽而歸。赤眉軍的勢力迅速發展起來,擁眾百萬。牽製住新軍大部分的兵力,為漢兵西進長安創造了條件。
更始帝遷都洛陽,人朝大典結束之後,開始處理國事。為早日一統天下,劉玄遣柱國大將軍李通出巡郡國,又派專使前往濮陽,招降赤眉軍。
漢使至濮陽,宣示詔書,言明招撫之意。樊崇與眾渠帥有心歸漢,但是怕不為更始帝所用。商議先去洛陽,探聽虛實,再作決斷。為表示對更始政權的信任和歸服,樊崇命部眾駐守青、徐二州,自己率渠帥二十多人和軍中的漢室宗族劉恭一起赴洛陽。
馬蹄聲得得,二十多匹馬行進在官道上。樊崇放眼望去,這裏雖然是天子腳下,但田地荒蕪,屋舍破敗,與青、徐無異。戰亂給人們帶來無盡的災難。樊崇輕輕歎息道:
“王莽覆滅,漢室複興。天下也該太平了。”
“大哥,天下恐怕不容太平吧!”樊崇的同鄉逢安緊趕幾步,與樊崇並馬而行道。
“逄賢弟有什麽高見?”樊崇笑問道。
逄安道:
“王莽新朝雖滅,但天下遠不能太平。天水的隗囂、蜀郡的公孫述、琅邪的張步、董憲隻是表麵歸順更始皇帝,背後卻在伺機而動,爭奪天下。河北有銅馬、大彤、尤來、五校等部眾,號令不一,尚未歸服漢室。最近,又有個李憲,占住廬江,據郡自守,自稱淮南王。天下大勢未定,咱們還是多留個心眼,保住實力,以備不測。”
樊崇點頭道:
“賢弟說得有理。可是,咱們起事反莽就是為了有飯吃有衣穿,為天下的窮人過上太平日子。如今,王莽已滅,漢室恢複。咱們還去攻打誰?如果因為咱們的存在,而使天下紛亂,百姓遭受戰亂之苦。咱們不是跟王莽一樣為禍天下,被天下人痛恨嗎?”
“理是這麽個理兒,可是小弟總覺得有點兒玄。劉玄那小子真能平定天下麽?他會用咱們這些人麽?”
樊崇心神不安地道:
“見機行事吧!不成,咱們就回去。”
兩人正說著話,忽聽身後謝祿叫道:
“瞧,前麵有個小山,翻過去,就快到洛陽了吧?”
樊崇往前看了一眼,回頭笑道:
“謝兄弟說話太誇張了吧,那也能叫做山麽?告訴你吧,那是大土堆,叫雲台。我小時候逃荒在雲台討過飯呢。”
謝祿不服氣。說道:
“瞧,山上樹木,好像還有房屋,不是山才怪呢?”
說話的功夫,一行人已到了雲台跟前。樊崇抬頭望去。雲台之上樹木林立,還有一座小小的宮殿。果然與當年的大土堆不同。
“翻過雲台,還有二十裏地就到洛陽。”樊崇說著,打馬登上土坡。眾人緊隨其後。
剛轉過彎來,忽然前麵行的行人爭相奔逃,有人大叫:
“殺人啦!搶劫啦!”
樊崇一愣。道:
“這裏是京師之地,天子腳下,居然有人敢殺人搶劫。走,看看去!”
一行人打馬疾走,不多時,就聽見喊叫聲和兵器碰擊聲。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土坡下的小道上。有一夥人正在爭鬥。到了近前,看清楚了,是一夥蒙麵強人圍住幾個過路人。被圍在中間的有一個人身穿簇新的長衫,像是主子,懷裏緊緊抱著個包裹。其餘幾個人像是他的仆從,一邊拚命招架,一邊叫道:
“劉爺,快把包裹給他們吧!”
“是啊,要不,咱們都沒命了。”
穿長衫的人像是沒聽見,隻顧向強人打躬作揖,哆哆嗦嗦地央求道:
“好漢……爺,金銀財寶都給了,這……包裹裏……不能……”
強人豈肯聽他解釋,步步緊逼。
逄安聽得清晰,對樊崇笑道:
“大哥,看來那小子是個要財不要命的主兒,死了活該。”
樊崇眼睛一瞪。道:
“渾說,除暴安良是我等的本分,豈能坐視不管。”
“大哥,我也沒說不管。”逄安話沒說完,戰馬已奔馳而出。沒有人看清他用的是什麽手段。隻見兩名蒙麵人仰麵跌倒,其餘強盜見來了這麽多人,嚇得轉身就逃,竄人樹林不見了。
小道上,孤零撇下幾個過路人。穿長衫的半天才醒悟過來,慌忙抱著包裹走到逢安馬前跪下,拜謝救命之恩。
“多謝英雄出手相救。請問尊姓大名,容當後報。”
逄安哪在意報恩不報恩。答非所問道:
“你這人舍命不舍財,早晚要倒黴的。下次沒這麽巧遇著我了。”
那人慌忙道:
“不瞞恩公說,在下可不是那種愛財如命的人。這包裹裏也不是財寶,它是在下祖上所傳之物。在下拿到洛陽,進獻新皇室陛下的。”
逢安頓覺驚奇,脫口而出道:
“我們也是去洛陽見皇帝的。”
“逄賢弟,休要胡說。”樊崇不知何時趕到跟前,責怪道。
穿長衫的人仔細打量眼前的二十多人。一跪拜道:
“看來諸位都是英雄豪傑之士。在下劉永乃漢室宗族子弟,梁孝王八世孫。此次去洛陽拜賀新帝,如能求得富貴,願與諸位英雄共享。”
一番話驚動了樊崇隊列中的劉恭。劉恭聞聽是宗室子弟,慌忙下馬,趁步上前,拜伏劉永道:
“在下也是宗室子弟,想不到在此相見。快快請起。”兩個敘起族譜,劉永長一輩,為劉恭族叔。
樊崇等人也慌忙下馬相見,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劉永聽說是赤眉渠帥,高興萬分,道:
“諸位英雄既有歸順之心,劉某願為引薦。”
逄安道:
“我等不是死乞白賴去求榮華富貴,用得著別人引薦麽?”
劉永訕訕地道:
“劉某隨諸位一同進城,總可以吧!”
樊崇點點頭。劉永等人上馬,一同向洛陽奔去。
更始帝都洛陽,經過司隸校尉劉秀的整修,原本雄偉的宮殿更加壯麗,寬闊的街衙更加平坦通暢。更始帝入主洛陽,使洛陽的百姓放了心。街上的店鋪和行人多起來,生意越來越紅火。這座飽受戰亂之苦的城池,漸漸顯示出商業大都市的繁榮。
樊崇等人進入洛陽城,邊走邊觀賞街景。征戰多年,這種繁榮熱鬧的景象還是第一次看見過。他們都很留戀,所以走得很慢。好半天,才來皇宮門口。樊崇早已下馬,叮囑道:
“諸位兄弟,這裏皇宮禁地,不是咱們的老營,千萬不許胡說八道。”
逄安不耐煩地道:
“放心吧!大哥,這點兒規矩咱們弟兄還能不知道!”
“知道就好。”樊崇上前幾步,對守門的黃門侍衛一抱拳道:“我等是赤眉軍渠帥,在下就是樊崇,特來拜見皇帝陛下,煩請公公通稟一聲。”
黃門侍衛們一聽眼前就是大名鼎鼎威震天下的赤眉軍首領,驚奇地上下打量著樊崇等人,這時,劉永也上前施禮道:
“在下劉永,為漢室宗族子弟,梁孝王八世孫,特來洛陽拜見陛下,求公公代為通稟。”
黃門侍衛對劉永看也不看,卻對樊崇等恭恭敬敬,道:
“對不起各位英雄,陛下的車駕一大早就出宮去了。”
“公公可知道陛下何時回宮?”
黃門侍衛搖頭陪笑道:
“我們做奴才怎能知道皇上的事呢,不過,天黑之前,陛下總要回宮吧!”
樊崇心頭涼了半截,第一次拜見更始帝就不順利,接下來該會怎樣呢?逄安不耐煩地道:
“皇帝不在宮裏,咱們還是找個客棧歇息吧!”
“不,也許陛下馬上就會回宮,還是在這兒等一等吧。”劉永不死心。樊崇同意劉永的意見。眾人隻好在旁邊的大樹下席地而坐,等候更始帝回宮。
恰在此時,廷尉大將軍王常進宮辦理公務,看見宮門口的幾十人不同尋常。一問守門黃門方知是赤眉軍渠帥到了,王常慌忙上前,給樊崇等人施禮道:
“不知各位英雄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赤眉渠帥耳聞王常賢名,今日見其位列公爵,謙恭有禮,心中更加敬服,紛紛過來,向王常施禮問候。王常寒暄幾句,親自去驛棧,安排赤眉渠帥和劉永等人歇息。
樊崇等赤眉軍渠帥的到來,在更始君臣內部引起震動。出外追逐新奇的更始帝回到宮中,連夜召見大司徒劉賜、大司馬朱鮪、柱天大將軍李軼、廷尉大將軍王常等重臣,商議如何對待樊崇等人。
大司徒劉賜第一個開口道:
“樊崇等人應詔而來,表明他們誠心歸漢,陛下應該待之以禮,賜以高位,安置其眾,籠絡其心,則赤眉為我所用,東方大患可除,平定天下,就容易多了。”
朱鮪輕輕一笑道:
“大司徒把樊崇看得太簡單了,誠心不誠心複漢,隻有他自己清楚。赤眉軍部眾百萬,是降是叛,關係到朝廷的安危,陛下不可以不慎重。臣以為,陛下應先令樊崇解散其眾,繳兵甲於朝廷,才可以賜其官爵,賞其富貴。”
劉賜不悅地道:
“依大司馬之言,我朝是不是太霸道了吧!樊崇雖有歸漢之意,但必有狐疑之心。此次親來洛陽,必有試探朝廷之意。如果朝廷不先以誠相待,又怎能使其放心歸服?司馬所言解散其眾,繳其兵甲,隻有迫使其鋌而走險,終為朝廷的禍患。”
“不錯,樊崇等人終究是朝廷的禍患。”李軼接過劉賜的話說道,“陛下和諸位大人請想一想,樊崇不過一介草民,為王莽酷政所迫,聚眾造反,做了赤眉軍的首領。這樣的人腦後長有反骨,既能反莽,亦能叛漢。陛下可招降其一時,但時間久了,他必對朝廷心生不滿之心,進而降而複叛。這種反複無常之徒,隻有一個辦法對付他,那就是‘殺!’臣以為可以趁赤眉渠帥來洛陽之際,將他們一網打盡。赤眉軍群龍無首,必然混亂。陛下再派兵攻打,必定會一舉**平赤眉。”
劉賜想不到李軼比朱鮪之計更為陰險毒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知命侯王常輕笑道:
“柱天大將軍之計算是夠狠的。不過,隻怕不但難以**平赤眉之禍,反為朝廷留下惡名,天下的英雄豪傑誰還敢歸服朝廷。赤眉軍征戰多年,至今無文書、旌旗、部曲、號令。說明他們是自發而起的百姓。如果捕殺樊崇等赤眉渠帥,其部眾不但不會散去,反而又加深他們對朝廷的仇恨,赤眉之禍恐怕越發不可收拾了。”
李軼設計害死劉縯,心裏有鬼,聽到王常說他手段毒辣,頓時,麵紅耳赤,惱怒道:
“李某隻是為朝廷社稷安危著想,知命侯說我心狠,未免過分了吧!”
王常冷笑一聲道:
“李將軍為社稷著想,王某何嚐不是為漢室出力?赤眉既有歸漢之心。做臣子的就應該勸陛下廣布德澤,籠絡其心,使其安心歸漢。萬不可勸陛下施用奸計,使赤眉生疑懼之心,望而卻步,終成朝廷大患。”
李軼怒目圓睜:
“知命侯,你說誰施用奸計?”
更始帝一拍禦案,氣憤地道:
“都不要吵了,朕要你們來議事,不是聽你們爭吵的。該怎樣對待樊崇,朕心裏已經有數了。你們可以退下了。”
劉賜、朱鮪、李軼見皇帝下了逐客令,隻得起身。王常也站了起來,卻道:
“陛下,臣另有一事要問您。”
劉玄隻得道:
“知命侯請講。”
“臣請問陛下,將何以待劉永?”
劉玄從禦案旁站起,道:
“劉永乃我宗室子弟,梁孝王八世孫,傳國至父輩劉立。劉立與孝平皇帝外家衛氏相親被王莽削去爵位,貶為平民。論起宗譜,劉永比朕更接近高祖,所以,朕打算讓他承襲梁王之位,以光大其祖業。”
“謝陛下,臣聽明白了。”王常躬身告退。
驛館內,樊崇等赤眉渠帥也是一宿未睡,逢安道:
“我看哪,這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姓劉的做皇帝跟姓王的做皇帝都差不多。沒有一個把老百姓的死活當回事。白天,我在皇宮四周轉了一圈。瞧著那宮殿修得雄偉、壯觀,不知花去多少民脂民膏。如今,天下紛亂,民不聊生,更始皇帝新立,不去平定天下,安撫百姓,卻忙著大治宮府,追求奢華。這樣的混蛋皇帝能威服人心麽?”
謝祿也有同樣的感慨,罵道:
“我聽說更始皇帝出宮遊玩去了。把咱們撂在這兒,真他奶奶的不是東西。”
“是啊,劉玄還殺了劉縯呢。擺明是個嫉賢妒能的人。咱們歸降他,能落個好麽?”眾渠帥七嘴八舌,惴惴不安。
樊崇喝住眾人道:
“我們來洛陽,是為了天下安定,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不是向劉玄乞求榮華富貴的。他如果不是真心待我,我們就回去。再不吃招降這一套。”
眾人齊聲道:
“願聽大哥之言。”
次日辰時,更始帝升朝理事,召見樊崇等赤眉渠帥和宗室劉永。殿堂上,諸臣看見樊崇等人,頗覺驚奇,亂紛紛地你一言我一語,當著赤眉渠帥們的麵,評頭品足,議論赤眉軍。逄安見群臣無禮,正欲斥問,卻被樊崇的目光阻止。這時,知命侯王常喝住諸臣,朝堂上才恢複了安靜。更始帝挺直身軀,帶著誌得意滿的笑容,威嚴地道:
“諸位英雄有歸漢之心,實乃百姓之福朝廷之幸。朕理應封賞,加以重用。賜封樊崇為振遠侯,威猛大將,逄安為……”劉玄封其餘渠帥並為列侯。賜宗室劉恭為侍中之職。
封賞完畢,樊崇等人跪在丹墀下,一言不發。禦前黃門道:
“樊崇,還不謝過陛下隆恩?”
樊崇瞋目道:
“請問陛下,我等封地在哪兒?”
更始帝輕輕一笑道:
“諸位英雄不必著急。眼下天下未靖,暫無封地給你們。等赤眉部眾歸降後,朕派兵征討,平定東方,再賜給封地不遲。”
樊崇默然無語,逄安忍不住大聲道:
“沒有封地,我赤眉大軍吃什麽,喝什麽?難道還要攻城掠地,搶掠為生?”
更始帝麵露慍色。殿下朱鮪、李軼諸將齊聲威喝。
“朝堂之上,不得無禮!”
樊崇拉逄安與眾渠帥退到一邊。更始帝接著召見劉永。劉永獻上祖傳之寶。劉玄龍顏大悅,當眾命劉永承襲祖業,封為梁王,都睢陽。
逄安不服,再次質問道:
“劉永乃一介布衣,無尺寸之功,為何封王?”
更始帝冷笑道:
“劉永乃朕宗室子弟。子承祖業,天經地義。逄英雄有什麽不服的?”
樊崇阻止逄安,上前道:
“我等草莽之人,不知朝廷禮儀,請陛下寬恕。”
更始帝佯作歡喜道:
“朕其實最喜歡性情耿直的英雄,你們初來洛陽,朕就加恩賜府邸居住。不必再住驛館了。”
“謝陛下隆恩!”
退朝之後,劉永戴著王冠,歡歡喜喜回睢陽去了,樊崇等人則由司禮黃門引領去更始帝賜給的府邸居住。各府裝飾奢華,都有專門的仆傭。赤眉渠帥們從沒有居住過如此奢華舒適的府邸。但新鮮感一過,樊崇就發現有人在暗中監視。逄安怒道:
“劉玄小人,如此待我。休怪大爺反出洛陽。”
樊崇沉思道:
“洛陽已不是久留之地。但如果與更始帝反目,我等人少勢孤,必定吃大虧,隻宜悄悄潛歸濮陽。”
決心既定,樊崇與眾渠帥暗中約定日期,在一個風高月黑之夜,一齊潛出府邸,墜城而逃。前來洛陽的赤眉軍將領,隻有劉恭留在更始朝內。
更始君臣得知樊崇等潛回,毫不在意。頗有遠見的廷尉王常憂心忡忡,但是他知道,更始帝聽不進自己的勸告,隻得去司隸校尉府向劉秀訴說心中的憂慮。
天色漸晚司隸校尉府,劉秀的書房內點著兩根巨燭。書案上擺放著寬大的素帛地圖,劉秀與馮異正對著地圖,分析天下大勢。這時,斯幹進來,說王常來拜。
劉秀慌忙整理衣冠,出府門迎接。王常笑問道:
“武信侯每天呆在府裏做什麽?”
劉秀施禮苦笑道:
“還能做什麽,讀讀書,練練武,虛度光陰而已。知命侯請到府內敘話。”
賓主進入客廳,王常屁股還沒坐穩,就羨慕地道:
“武信侯好自在,王某可沒有這份福氣。”
劉秀眉頭一揚,問道:
“知命侯有什麽煩心之事嗎?”
王常歎息道:
“不僅是煩心之事,而且是關係到漢室安危的大事。武信侯難得沒聽說樊崇潛出京都逃歸濮陽嗎?”
劉秀並沒感到驚異。樊崇來帝都歸降又潛歸濮陽,他當然知道。隻不過,為了繼續迷惑更始帝和朱鮪等人,自己必須裝作不熱心朝事的樣子。現在王常又提及朝事,他隻是微微一笑道:
“區區幾個赤眉首領,逃就逃吧,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王常對劉秀的態度顯然很失望,賭氣似的說道:
“樊崇有意歸降,可是陛下不做妥善安置,等於把赤眉軍推出門外。赤眉不降,陛下不但失去了強大的外援,而且給自己樹起一個強有力的敵手。綠林、赤眉同為反莽而起,卻要走到火並這一步。這是朝廷的災難,天下人的災難。”
劉秀正容道:
“知命侯憂國憂民,實乃可敬。隻是有些事不是您能夠阻止的。綠林、赤眉同為反莽而起。王莽既滅,走到火並,也是必然。隻是陛下操之過急,不該過早把赤眉置之敵對的一麵。再想消滅赤眉,平定天下,難哪!”
“哼,陛下每天飲宴慶功,濫加封賞,要麽出宮遊獵,追逐新奇。何嚐想過平定天下,振興漢室。樊崇有歸漢之心,他不加恩封賞;劉永一介布衣,無尺寸之功,卻盡得封王之賞。長此以往,朝綱必然混亂。天下之勢難說。王某說句不中聽的話,洛陽乃為是非之地,武信侯不該久留此地。”王常推心置腹,越說越憂憤。
劉秀深受感動,戒備之心全無,慨歎道:
“知我者,顏卿也。更始君臣嫉賢妒能,害我兄長。如今又隻知追求奢華享樂,不思進取。漢室複興,遙遙無望。我為情勢所追,隱身府中。但無時無刻不在關心朝廷的命運,天下的形勢。洛陽非我久留之地,但又身去何處?顏卿可有良言教我?”
王常苦笑著搖搖頭。兩人說起更始朝事時而憂憤、時而歎息。這時,劉斯幹又進來道:
“稟侯爺,三姑娘和三姑爺來了。”
三姑娘和三姑爺就是劉秀的三妹劉伯姬和妹夫李通。劉秀二哥劉仲、二姐劉元在小長安一戰中戰死,大哥劉縯被更始君臣害死,大姐劉黃失散。唯有三妹伯姬幸存。三妹丈李通因為其弟李軼參與陷害劉縯,心中羞愧,也很少與劉秀往來。今晚,李通夫婦來訪,必有要事。劉秀慌忙站起,不好意思地道:
“對不起,顏卿,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王常也站了起來抱拳道:
“既是姻親來訪,王某在此,多有不便,還是告辭為好!”
劉秀慌忙按他坐下,道:
“你和李通交往甚密,正好一敘,何必要走呢?”
王常不再客氣,起身笑道:
“既如此,你我一起迎接柱國大將軍。”
兩人步出客廳。李通夫婦已到了前廳,望見劉秀、王常來迎,李通疾步上前,笑道:
“這麽巧,知命侯也在,正好一敘衷情。”
四人相互見禮,進入客廳。伯姬來到哥哥家,也不客氣,儼然如府中的女主人,吩咐下人準備酒宴。一客廳裏隻剩三個男人。王常問道:
“柱國大將軍不是奉陛下之命出巡郡國嗎?何時回京?外麵的情形如何?”
李通歎息道:
“我也是剛剛回來,還沒進宮向陛下複命呢。新朝雖然覆滅,天下仍然一片混亂。赤眉開始進入潁川,勢力最強。我聽說樊崇有歸漢之心,卻被陛下冷落,這可是一大失策。河北的銅馬、大彤也不下百萬之眾;李憲割據廬江,自稱淮南王。隗囂、公孫述雖托辭歸漢卻是各自為政。我轉了一大圈,所到之處,看到的都是田地荒蕪、民不聊生的情景。漢室雖複,可是沒有一紙詔令廢除王莽酷政。老百姓盼望天子仁政就像久早盼甘霖一樣。擁兵自守的豪傑之士也在拭目以待新天子有所作為。”
“可是,我們的陛下偏偏無所作為。”王常扼腕歎息。
“我出巡各地,聽到一首童謠:諧不諧,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樊崇逃出洛陽,赤眉不與朝廷合作,分裂出去,東方不合諧,童謠真的應驗了。河北(指今河南、河北、山東、黃河以北和遼寧南部的廣大地區)是新漢室天子興衰的關鍵。河北地域遼闊,水草肥美盛產糧食,曆來是漢朝西北的屏障,天下精兵盡出於此,特別是烏桓騎兵,最能打仗,有‘鐵騎’之稱。占有河北,控弦萬騎,必得天下。”
劉秀凝神傾聽,一言不發。王常搖頭道:
“柱國大將軍一語中的,河北的確是天下得失的關鍵。可是陛下遷都以來,貪圖享樂,追逐新奇,未有北略之意。既便陛下同意,又有誰樂意去河北。河北畢竟有銅馬軍,有大彤、五校、尤來等十幾支部眾,關係錯綜複雜,形勢千變萬化、非能征慣戰、足智多謀之將難以勝任。眼下秋季已過,寒冬將至,朝中諸將誰願冒風霜之苦,性命之憂去河北?”
李通注視著劉秀,神秘地一笑,道:
“眼前就有一位能征善戰、智勇雙全的英雄願意出巡河北,隻是陛下未必肯放他去。”
劉秀心神一動,正容道:
“這裏沒有外人,次元(李通字次元)有話盡管明說。”
李通肅然道:
“三哥英雄神武,蓋世無雙,卻遭奸人壓抑,鬱鬱不得意。洛陽非你久留之地,總有蛟龍出海之日。李通此來就是提醒三哥要爭取出巡河北。如能如願,則好比盆中遊魚歸大海,籠裏飛鳥入林中。”
劉秀深受感動,拉著李通的手道:
“次元,謝謝你,這次機會對我太重要了,我一定盡力爭取。”
李通、王常相視一笑,齊聲道:
“我們一定幫你爭取這次機會。”
這時,酒宴備齊,伯姬親自來請三人入席。席間,三人商討明日朝會的應對之計。李通道:
“大司徒劉賜為人耿直,與更始帝是一爺祖孫的族兄,向來非常親近,言聽計從。三哥與劉賜一向交好,何不求他幫忙。”
劉秀笑道:
“我已經想到了。今晚就去拜訪大司徒劉賜。”
王常舉樽道: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為預祝武信侯取得成功,請幹了此酒!”
“好,幹!”
第二天,更始帝升朝理事。李通出班複命,陳述所見所聞。說到童謠“諧不諧,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大司徒劉賜、大司馬朱鮪、定國上公天匡都意識到河北的重要性,紛紛建議更始帝謀取河北。劉玄正為樊崇等人的潛逃後悔不迭,這時對於河北的得失再也不敢大意。於是,道:
“河北既然如此重要,須派忠勇之將出巡方能勝任。但不知哪位愛卿願往?”
更始帝一語甫出,原本鬧哄哄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應聲。正如王常所料,諸將貪圖享樂,誰也不願意冒風霜之苦、性命之憂去平定河北。
更始帝見無人應聲,臉色慍怒,道:
“你們平日都說願為朕分憂,為漢室效命,到了關鍵的時候,都變成啞巴了嗎?”
朱鮪、王匡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倆並不畏懼風霜之苦和征戰的艱險,而是擔心一旦離開帝都洛陽,再也無法控製更始政權,到手的爵位也會失去。因此,都想派親近的大將前去。兩人掃視殿堂,把張邙、廖湛、陳牧、李軼挨個打量一遍。張邙、廖湛、陳牧、李軼都把頭低下,裝作沒看見。他們跟朱鮪、王匡的想法相同,都怕失去到手的榮華富貴。
“陛下,末將願往!”司隸校尉劉秀突然打破朝堂上的沉寂,抱拳請命。殿堂內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劉秀身上。
更始帝龍顏大悅,高興地道:
“到底是宗室子弟,肯為朕效力。司隸校尉,朕封你為……”
“陛下,萬萬不可,”朱鮪突然出班阻止,望著劉秀譏諷道,“叛賊劉縯伏誅之後,司隸校尉的表現是一向不熱心朝事,今天一反常態,自願請命,莫非有什麽圖謀?”
劉秀麵容嚴正,慨然道:
“劉秀身為漢室子弟,隻知效命陛下,為漢室複興出力,沒想過圖謀什麽!”
朱鮪的話引起了更始帝的警覺,劉秀願去河北,是否懷有異心。他話到嘴邊,突然改口道:
“司隸校尉,為杜絕嫌猜,你不宜出巡河北。朕另選良將就是。”
李通見此情景,上前進言道:
“陛下,司隸校尉乃宗室子弟,忠心無二。河北關係複雜,唯司隸校尉之才可定,天下得失,在此一舉,請陛下三思。”
朱鮪冷笑道:
“柱國大將軍乃司隸校尉姻親,當避嫌猜。”
李通大怒,憤然道:
“朱鮪,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通為國舉薦賢才,當然不避姻親。”
王常也不滿地道:
“大司馬無端詆毀司隸校尉和柱國大將軍,以後誰還肯為朝廷效力。到底派誰出巡河北,大司馬專斷就是,何必還要廷議?”
朱鮪冷然道:
“河北自然要陛下派親近之臣前去,才能免除後顧之憂。”
更始帝氣惱地道:
“你們都不要爭吵了。派誰去河北,朕自有定奪,退朝!”
退朝還宮,劉玄怒氣未息,心神不安,韓夫人一見,慌忙上前勸解。這時,黃門稟道:
“大司徒劉賜進宮拜見陛下。”
更始帝推開韓夫人,道:
“快,請大司徒進來。”
劉賜人見,望著愁容滿麵的更始帝道:
“陛下還在因朝事煩惱?”
更始帝抬起頭,喃喃地道:
“朕想再遷都長安。”
“陛下怎麽會想到再遷都?”劉賜和韓夫人一齊驚問道。
“長安本來就是漢朝京都,又有列祖陵寢,可以保佑朕江山永寧。大司徒今天也看見了,朱鮪等綠林諸將根本不把朕放在眼裏,何況天下紛亂,群雄割據,朕這個皇帝做得實在沒意思。”
韓夫人“哼”一聲道:
“我早就說過,朱鮪、李軼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們不過利用您這塊劉漢的招牌罷了,陛下要想辦法對付他們才是。”
劉賜明白了更始帝再遷都長安的原因,道:
“一年之內,兩度遷都,恐怕不吉利吧,何況,遷都長安並不能製約綠林諸將的驕橫。朝臣之中大多是綠林出身,唯有宗室子弟對陛下忠心不二。陛下應加以重用,分掌權力。再從軍中提拔一批將領,加以籠絡,用以鉗製朱鮪等人。總有一天陛下擁有自己的親信大臣,就可以剪除驕橫的綠林將領,天下就真正是陛下的天下了。”
劉玄聞言,愁容稍解,道:
“子琴(劉賜字子琴)之言是矣,宗室之中,唯文叔才識超群,文武兼備。可是,伯升之死,文叔是否銜恨在心,對朕懷有異心?”
劉賜正是為劉秀而來,趁機進言道:
“文叔是明大義之人,豈會因伯升之罪怨恨陛下!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文叔甘願冒生命危險出巡河北,足見其忠義之心。昆陽大戰,沒有文叔,能摧毀王莽新朝的主力嗎?遷都洛陽,如果沒有司隸校尉的安置,能讓帝都吏民看到漢官威儀嗎?”
更始帝疑忌之心頓逝,點頭道:
“朕就聽子琴之言,明日朝會上遣文叔出巡河北。”
“陛下何必等到明日。”劉賜趁熱打鐵,勸諫道,“明日朝會上,朱鮪等人一定全力阻攔文叔。陛下何不現在就召見文叔,令他執節過河出巡河北,省去諸多麻煩。”
劉玄一想也對,當即傳旨,召見劉秀。劉秀奉詔入宮,看見劉賜在一旁,心中明白大半。更始帝鄭重地道:
“司隸校尉,你不是請命出巡河北麽。朕就命你以破虜大將軍的身份行大司馬事,執節過河,平定河北。勿負朕望。”說完,親書詔書加蓋玉璽,送到劉秀麵前。
夢想終於變為現實,劉秀欣喜不已,雙手接過詔書,堅定地道:
“臣一定不負重托,剖心瀝膽,報效朝廷。”說完,藏起詔書,起身告退。劉賜見目的達到,欲與劉秀一同告辭。更始帝卻道:
“朕意己決,再行遷都長安。今年不宜,可等來年。子琴,朕想以你為丞相,先行人武關,修宗廟宮室,為遷都長安做準備。明日的朝會就宣布。”
劉賜再次跪拜。
“臣遵命就是。”
初冬的清晨,寒意蚪峭,碧藍碧藍的天空如水洗過似的,籠蓋著鋪滿嚴霜的中州大地。蜿蜒伸展的官道上,一支輕騎小隊踏著冰霜向北行進。
這是大司馬劉秀出巡河北的隊伍。輕裝簡從,劉秀帶著護軍朱祐,主簿馮異,掾吏銚期、叔壽、段建、左隆,校尉臧宮,門下史祭遵等親信將士百餘騎,就像天空中偶爾飄過的一片白雲,迅速飄出洛陽,飄向河北。
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劉秀心情就像這碧藍碧藍的天空,舒展開來。盆中遊魚歸大海,籠裏飛鳥入林中,前邊的路越來越寬闊。春陵起兵,誓師反莽;昆陽大捷,消滅王莽主力,整修洛陽帝宮,複見漢官威儀;執節河北,蛟龍人海。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個台階。劉秀神思馳騁,馬上加鞭,向前急馳。
馬蹄得得,鑾鈴清脆。這支小小隊伍很快進入潁陽地界。前邊出現一片山林,劉秀在前,臧宮在後,從林間的小路急馳而過。
突然,一聲響箭從林中射出,落在劉秀馬前。緊接著,一陣急驟的腳步聲響,從樹木中竄出幾百號人馬,一個個黑紗蒙麵,手握兵器閃著寒光,橫在小路中間。
劉秀慌忙勒住韁繩。馮異衝到跟前,道:
“明公,遇著盜賊了。怎麽辦?”
劉秀驚異地道:
“想不到潁陽還有這樣一幫強盜。潁陽太守該革職問罪。”
“明公,後麵也有強盜,咱們被包圍了。”劉秀小侍劉斯幹驚慌地叫道。
掾吏銚期奮馬揮戈,聲如轟雷叫嚷道:
“區區幾個毛賊,明公就交給屬下打理吧!”
“銚期不得亂來。”劉秀勸住銚期,上前幾步,抱拳道:
“在下南陽劉秀劉文叔,奉漢帝之命出巡河北。各位好漢想必也是為生活所迫,鋌而走險。在下願留下金銀,解好漢困窘。隻求高抬貴手,放我們過去。”
劉秀的威名,響徹天下。一般的強盜早該嚇破了膽,哪知,這幫強盜絲毫不為所動。騎在馬上的首領大刀一揮,叫道:
“劉秀,你想用金銀買命麽?休想!弟兄們,上!一定要殺了劉秀。”
銚期大怒,大吼一聲“山賊休得猖狂!”拍馬揮戈,接住賊首,廝殺起來。劉秀、馮異刀槍並舉,殺人賊人當中。後麵的臧宮等人也各挈兵器,展開廝殺。
劉秀的百餘人,個個武藝高強,久經戰場。對付幾百個山賊,應該綽綽有餘。但是,這些賊人顯然訓練有素,進退有序。圍住劉秀等人拚命廝殺,不肯退去。
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忽然一陣馬蹄聲響,前麵路上又有幾十騎飛馳而來。劉秀等人有驚,以為是賊人援兵。到了近前,看清楚了,馬上的人全是短靠打扮,卻沒有蒙麵。為首一將,揮舞大刀,突然殺向賊人。賊人腹背受敵,頓時慌亂,急敗走。劉秀大喜,高叫:
“來者可是元伯!”
使刀之將正是王霸,字元伯。是劉秀戰昆陽時收於麾下的猛將。王霸趁追殺之際,答劉秀道:
“正是屬下,特來助明公一臂之力。”
幾百個蒙麵賊人惶惶敗走。王霸活捉一個,一把撕下那人的麵紗,逼問道:
“快說,你們是什麽人?”
“英雄饒命。”那人慌忙答道,“小人是洛陽大司馬朱鮪府上的侍衛,奉大司馬之命在此截殺武信侯。”
王霸大吃一驚,望著劉秀道:
“朱鮪如此狠毒,明公應返回洛陽討個公道。”
劉秀毫無驚異之色,搖頭道:
“我早猜到是朱鮪所為,洛陽沒有公道。元伯,他們也是受人驅使,饒他一命吧!”
王霸手一鬆,那人摔倒在地,跌跌爬爬逃命去了。
一場混戰結束,劉秀等人毫發未損。朱鮪派來的人卻丟下一堆屍體。王霸等幾十人下馬給劉秀施禮。劉秀給馮異、銚期等作了介紹。大家相互見禮後。劉秀問道:
“元伯怎麽會在這裏?”
王霸抱拳答道:
“屬下從太常偏將軍戰昆陽,破王邑,殺王尋,立下戰功,得封將軍。因見更始帝昏弱枉殺大司徒,辭官退歸鄉裏。聞聽明公執節河北,在此等候,不想遇著奸人圍謀明公。前麵大王莊就是屬下的家鄉。明公屈駕吃樽水酒如何?”
“元伯盛情,豈容推辭!”劉秀一行趕了半天的路,正覺饑餓勞乏,也不客氣,便跟隨王霸而去。
前麵二三裏地便是大王莊。王家高宅大院,廣有田產,是潁陽有名的豪族大姓。王霸之父聞聽大司馬劉秀到了,率府上有頭臉的仆傭迎出莊外。劉秀謙恭有禮,向王父問安。王府上下歡天喜地,置辦酒宴,跟過年一樣,熱情招待大司馬一行。
酒宴上,王霸當著父親的麵向劉秀請求道:
“明公出巡河北,如蛟龍人海,一定能做一番事業。王霸不才,願追隨大司馬左右建功河北。未知肯否?”
劉秀看著王父,笑道:
“元伯戰昆陽,已建大功,此時應侍奉老伯安養天年。”
王父搖頭道:
“老朽這把老骨頭,不值得把七口男兒拴在身邊。大司馬不會久居人下,元伯如有封侯之賞,也算光耀王氏家門。”
劉秀深受感動,拱手道:
“蒙老伯不棄,劉秀就收元伯在身邊,暫且屈為功曹令史。”
王霸大喜,抱拳致謝。劉秀拉著他的手道:
“潁川跟隨我的人大多離去,隻有你還願意追隨左右。疾風知勁草,日久見人心!”
歇息一晚,第二天,劉秀、王霸辭別王父踏上通往河北的官道。為保護劉秀的安全,王霸、銚期、馮異、臧宮等人一路小心謹慎,寸步不離左右。直到出了潁川地界,更始政權政令不到的地方,大家才稍放寬心。
行到蒲陽時,忽然身後馬蹄聲響起,有人高叫:
“明公留步!”
劉秀勒韁回頭,隻見一匹白馬急馳而來,到了跟前,馬上跳下一人,年約三十,白淨麵皮,相貌不凡。劉秀驚喜地叫道:
“君遷,是你,何以至此?”
來者是劉秀同邑人馬成,字君遷,南陽棘陽人,隨劉韁起兵盍陵,立下戰功,被更始政權用為郟縣令。馬成見麵,歎息道:
“更始新立,枉奈大將。我為郟令,卻見不到廢除王莽苛政的詔令,何以安民心,適民意?聞聽明公執節北渡,特掛印棄官,千裏追蹤,願追隨明公,共成大業。”
劉秀執馬成雙手,大喜道:
“我又得一名豪傑勇士。”於是,介紹王霸馮異等人相識。
一行人繼續北進,行至廣武時,又有汝郡都尉杜茂,字諸公,南陽冠軍人。寄東留書,潛逃出府,單人獨騎,星夜追趕,在廣武與劉秀相見,劉秀以他為中堅將軍。
廣武已是河北地界。劉秀連得三將,欣喜萬分,當晚在驛舍設便宴款待王霸、馬成、杜茂。大家說到天下形勢和更好朝政,無不露出憂憤不平的神色。王霸氣呼呼地說道:
“王莽死去幾個月了。可是,地方上豪族大姓照樣欺壓百姓,新朝的酷政依然施用,老百姓簡直沒有活路了。”
“是啊,”做過地方官的馬成深有感觸地說道,“更始帝稱尊半年多了,隻知道定都,遷都、再遷都。為什麽不頒發詔令,哪怕是一紙詔令?廢除王莽苛政,安適民心,樹立漢皇的威德。”
杜茂看著手中的酒樽,道:
“更始帝失政,太讓人失望。所以,我寧願拋棄安逸的生活,跟隨明公馳騁疆場,轟轟烈烈地戰死,也不願窩窩囊囊地活一輩子。”
朱祐聽著三人的話忍不住說道:
“三位說的都對。我看洛陽政亂,劉聖公的皇位也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明公生成日角之相,乃是天命,又有治國之才,明公才是真正的……”
沒等朱祐說完一直默默靜聽的劉秀突然一擲酒樽,厲聲喝道:
“逮捕朱護軍!”
朱祐這才意識到說走了嘴,慌忙跪地謝罪:
“大司馬息怒,屬下酒後失言,罪該萬死。”
王霸、馬成、杜茂等人也一齊跪地求情。劉秀看著大家,目光沉定,幽幽地說道:
“你們追隨我,目的就是要建功立業,複興漢皇,利國利家。高情厚意,容我後報。此次出巡河北,我也是為建功立業,振興漢室,決無取代更始帝之意,孟子雲,天時,地利,人和。我們一條也沒有。現在,我們已踏上河北的土地。河北有銅馬等近百萬部眾,也有與他們為敵觀望自守的豪族大姓,還有擁有實力,無所歸依的王莽地方殘餘勢力,要收服這些人為我所用,不是件容易的事。俗語說,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話不能隨便亂說,以免授人以柄,陷自己於不利。要多想想怎樣安撫河此,讓我們這百餘人站穩腳跟。”
驛館內鴉雀無聲,大家的心都被劉秀精辟的分析震動了,無不欽佩他的深思。主簿馮異率先開口道:
“明公遠見卓識,非常人可及,既到河北就要首先考慮怎樣收服河北。元伯、君遷諸公之言不無道理。天下百姓思念漢室很久了。更始政亂,諸將驕橫,令天下人失望。如今明公專命一方,應該廣施恩惠,多布甘霖,安撫人心。古時有桀紂之亂,方顯現湯武的功德。人長期處在饑渴之中,遇上飲食,最容易滿足食欲。劫後餘生的人們,最容易被惠澤感動。明公應盡快分紙屬官,徇行郡縣,審結冤獄,廣布惠澤,贏得民心,為在河北立足打下基礎。”
劉秀微微頜首,讚歎道:
“公孫之言甚善,我一定采納。各位還有什麽高見,請明白告我。”
眾人聞言,個個眼睛閃爍著興奮的神采。議論紛紛,各抒己見,熱烈的氣氛充滿整個驛館。劉秀專注傾聽,牢牢記住大家的金石之言。
次日清晨,劉秀依馮異所議,分遣主簿馮異、掾吏銚期、功曹令史王霸、門下史祭遵,乘驛車,分道徇撫河北屬縣。臨行前,劉秀諄諄告誡道:
“你們每到一地,都要認真登記,凡亡命在外又回來自首的人,辛勤耕作卻因繳不起賦稅被逮入獄的人,都要免去罪責。要妥善安置孤者無依靠的人,施行寬政厚民的政策。此後,我們相聚邯鄲。”
“謹遵明公教誨!”
馮異四人齊聲應道。然後,分頭而去。劉秀率朱祐等人自為一路,沿泳郡、钜鹿、幽州一線,奔邯鄲。所到縣邑,便審理冤獄,安撫地方,廢除王莽苛政。王莽立名新朝,追逐新奇,一切都要標新立異,從地名、官製、貨幣到法令,無處不有。西漢時東萊不夜城,王莽改為夙夜。西漢時郡縣製,王莽廢郡縣,另罷南陽為前隊,河內為後隊,潁川為左隊,弘農為右隊,沙東為北隊,滎陽為祁隊。改郡守官名為大夫,都尉為屬正。劉縯、劉秀起兵時殺新朝前隊大夫及屬正粱立賜就是新朝官名。西漢通用五銖錢,王莽四次改革幣製,連早為曆史淘汰的最原始龜次,也都拾掇起來。每次幣改,無不是對百姓財富的一次大掠奪。百姓因破產而犯法。牢獄裏關押的大多是農商失業、破產犯法的無辜百姓。新朝雖滅,但更始政權沒有一紙詔書明令廢除新朝的法律。劉秀所到之處,張貼告示,曉諭吏民,明令廢除新朝法律。並親自審查案卷,除殺人、掠劫等重大罪犯,其餘一律除罪。飽受王莽酷政之苦的百姓終於重見天日,無不對大司馬劉秀感恩流涕。劉秀一行,風塵仆仆,繼續徇行。這天來到彭城,入衙署查閱案卷。彭城令侍立一旁。忽然,衙外處傳來一陣吵鬧聲。劉秀向道:
“外麵為何喧鬧?”
彭城令答道:
“是一農夫,狀告三老霸占他家田產。下官親自理過,兩下都有地契為證,一定是那農夫誣告三老。下官寬仁待民,沒有追究農夫之罪。不想,他不思悔過,反來煩憂大司馬。”
劉秀被緊眉頭,站起身來道:
“我去看看!”
衙署門外,一個衣衫破舊的農夫跪地不起呼叫冤枉,差役們怎麽也趕不走他。劉秀步出衙署,大聲說道:
“我乃奉旨出巡大司馬。你有何冤枉?”
農夫望見劉秀,老淚縱橫,膝行幾步,跪到劉秀的跟前,哭訴道:
“您就是愛民如子的大司馬,一定要為小民作主啊!小民的田地被三老強占去了,三老不還小民的田地,小民何以為生?”
劉秀看著彭城令,吩咐道:
“把三老叫來,當麵對質。”
三老就是地方鄉管,相當於現在的鄉長,在地方上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三老帶到,瞪視著農夫,理直氣壯地叫道:
“大司馬,這個刁民一派胡言,誣告下官,下官有地契為證,沒有強占他家田地。”
“不對,大司馬,他故意欺騙小民,偽造地契,小民的地契才是真的。”農夫一邊爭辯,一邊從衣內取出地契,雙手呈送到劉秀麵前。
兩份一模一樣的地契擺放在劉秀案前。劉秀暗中思忖,一個農夫,目不識丁,怎能造出假地契。一定是三老在搞鬼。他把農夫的地契展開看了看,又把三老的地契展開看了看,恍然大悟。突然一拍桌案喝斥道:
“大膽惡吏,膽敢用假地契哄騙本官。”
三老心頭一驚,強作鎮靜,反問道:
“下官的地契經過縣令親審,大司馬憑什麽說它是假的?”
劉秀把三老的地契扔在地上,冷笑道:
“憑據就在你的那份地契上。年代久遠的素帛契書,展開後應該是裏麵發白,外麵發黃就像農夫這份地契。邊說邊當眾展開農夫的地契,果然,裏麵發白,而你的地契裏表一樣的黃色,分明是假造的,還不從實招來。”
三老心服口服,跪地伏罪,招認道:
“下官的地界與農夫地界相鄰,一時貪心,想把農夫的肥田據為己有,就謊稱可為其免稅免役,看守農夫的地契。回到家裏,就偽造了一份,用濃黍水浸泡後陰幹,封好存起,過半年後取出,一眼看去,就與年代久遠的真地契一樣。不想騙過縣令,卻沒能騙過大司馬的慧眼,小人隻求大人從寬治罪。”
劉秀當眾毀掉假地契,罷三老之官,杖責一百,命差役押解還鄉,賠償農夫的損失。罰彭城令奉祿三百石,三年內不得升遷。
“大司馬聖明!”打贏官司的農夫跪地高呼。衙署門口圍觀的吏民百姓無不敬服大司馬明察秋毫,裁決果斷,不約而同地跟著農夫歡呼:
“大司馬聖明!”
劉秀望著無比興奮的人們,心中慰藉。經略河北,開端良好。自己的事業,真正開始了。
樊崇等人潛歸老營,不久舉兵進入潁川,把部眾分為兩部。自己與逄安率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為一部。樊崇、逢安攻拔長社,南攻宛縣;徐宣、謝祿、楊音攻下陽翟,兵進梁地,殺河南太守,不聽更始朝令。反王而起的最大兩支義軍,赤眉和綠林開始了火並。
消息傳到洛陽,一心隻想著再遷都長安的更始帝根本沒把赤眉軍當回事,把戰報扔在一邊,卻召集群臣商議遷都之事。國老劉良以為一年之內,兩次遷都不吉利。朱鮪等人也覺得寒冬之季長途遷徒太辛苦,更始帝隻得議定立朝滿一周年後,再遷都長安。
再過兩個月就是大年,今年的大年不同往年,僅漢皇複興、王莽覆滅這兩件事就值得慶賀,更始帝君臣圍繞著怎樣過好年的話題,展開熱烈的議論。開府庫,治宮府,選美女,拜社稷天地祖宗,準備大慶一番。
此時,已經成為丞相的劉賜奉更始帝之命抵達長安。長安北依渭水,南臨霸水。高祖劉邦創立漢朝五年置縣,七年定都於此,長安有社稷祠,有高祖廟,有惠帝、文帝、景帝等十幾位漢帝的陵園。王莽竊劉後,毀壞劉氏宗廟,連其姑父漢元帝的宗廟也不放過。漢兵攻長安時,城內亂民焚燒後宮,延及未央官。先帝宗廟要修,皇宮內城也要修,工程量太大,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更始帝一心想修好長安帝宮,隻要劉賜開口,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籌措資金。人力方麵,劉賜仿效司隸校尉整修洛陽帝都的辦法,張貼告示,告示上說,漢室複興,新天子將遷都長安。修繕宮府宗廟需征用大批民工,朝臣願出錢糧付勞役之用。
告示一貼出,就驚動了民眾,更驚動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就是劉秀太學時的同窗鄧禹。當年王莽禁止宗室子弟人仕為官,劉秀落追回到春陵。鄧禹、嚴光、強華也拒絕出仕新朝。嚴光、強華修完課業,返歸故鄉。鄧禹則寄身太學,繼續潛心經學,研究致用,聲望雀起。更始帝立於清水,漢室複興,鄧禹曾想出仕更始政權。但不久,見劉縯被殺,更始失政。便斷定劉玄昏弱,難成大業。就改變了主意,繼續留在長安,靜觀天下大勢,等待機遇。
劉賜的告示貼出。鄧禹知道劉賜是劉秀族兄,便去驛館拜見,探聽劉秀的消息,劉賜早就仰慕鄧禹之才,親自迎出門外,欣喜地道:
“高士光臨,願效命更始嗎?漢室複立,百廢待興,正是高士施展才能的時候,我為大司徒,願為高士奉薦。”
鄧禹慌忙推辭道:
“丞相美意,鄧禹心領,隻是鄧禹一心向學,當世無爭,不求聞達。此來隻為探問同窗劉文叔的消息。”
劉賜一聽,全明白了,慨歎道:
“高士果然不同凡人。文叔一向誌向高遠,才略過人,必成大業。如今執節河北,專主一方。猶如困龍人海,猛虎歸山。高士速去河北,可建立一生功業。”
鄧禹聞言大喜,同窗自然了解同窗,劉秀之才決非久受人製。如今,機遇來了。他趕緊向劉賜致謝,急忙趕回太學,連夜收拾行李,單人匹馬,向北追去。
劉秀一行,辭了彭城,踟躇北行。灰濛濛的天空飄落下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冷風卷著雪花,灌進脖子裏,冷冰冰的。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北國大地,阡陌小路更加泥濘難行。但是,這支百餘人的隊伍情緒飽滿,說笑不斷,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使他們忘記了寒冷,忘記了疲勞。
劉秀一言不發,走在最前麵。他的目光遠眺著白雪皚皚的大地,好像在思索著什麽。小路兩旁出現了村莊,出現了被積雪壓榻的房屋,一根根椽檁柱子,稀稀落落歪斜的在雪地上。劉秀的目光突然盯住倒塌的屋舍,一動不動,連坐騎止住腳步也沒發覺。緊隨在後的護軍朱祐笑問題:
“明公,在想夫人麽?”
劉秀醒悟過來,沉聲道:
“男兒大丈夫,豈能如此兒女情長。我是在想,房舍由椽檁柱子支撐而成。朝吏駕馭郡縣,需要各級官吏治理,就像房舍需要椽檁柱子一樣。椽檁柱子必須堅固適用,房舍才不會倒塌。官吏就是朝廷的椽檁柱子。沒有一批善於治理亂世的官吏,新興的政權就會像房舍一樣倒塌。我們經略河北,既要審理冤獄,廣布惠澤,更要考察官吏的政績。”
朱祐深受感動,道:
“明公苦心孤詣,何愁河北不平,大業不成。”
歇息一夜,第二天,雪止天晴,帶著白暈的太陽光照射在雪地上,五彩斑斕。劉秀一行踏上平坦的驛路,向涿郡城趕去。
涿郡城門口圍滿無數吏民百姓,郡守胡屠率吏屬等候大司馬的到來。劉秀一行剛出現在城外,胡屠等人就迎上去,牽馬開路,擁著大司馬進城。
劉秀剛剛到府衙門口,就傳命道:
“胡大人,速召集所有官員來府衙述職。”
胡屠滿臉堆笑道:
“大司馬,不用召集了,他們為了迎接您全來了。”
“如此更好,請各位到府衙大堂,向本官述說政績。”
劉秀逐個傳喚,認真聽取官員們自述政績的匯報,偶爾插問幾句話,卻沒有任何評定之語。堂外的百姓,不時發出唏噓聲、讚歎聲,褒貶傾向十分鮮明。述職的官員,有的冷汗直冒,有的橫眉豎目,有的神態坦然。
述職終於結束,官員們卻沒有鬆口氣,神態緊張地注視著大司馬,等候命運的裁定。劉秀卻輕輕一笑,說道:
“本官奉命徇行,如果下車伊始,就妄加議論,恐怕有失公正。理應先查獄訟,再評是非優劣。來呀,取案卷!”
涿郡主簿慌忙抱來一摞摞帛書卷宗,小心翼翼放在大司馬的公案上。劉秀一本本取過,認真查閱。忽然,他的目光盯著一件案卷,半晌才推開。左手一拍公案,威嚴地呼喝道:
“來人呀,帶罪犯祖氏一族!”
郡守胡屠聞聽,臉色頓時變成灰白色,但不敢違抗大司馬之命,慌忙吩咐獄吏去大牢提犯人。時辰不大,犯人帶到。一百多衣衫破爛的罪犯跪滿大堂,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劉秀看見一名女犯懷抱嬰兒,用手一指,問道:
“這麽小的孩子犯什麽罪?”
女犯看著懷抱裏的嬰兒,眼中含淚,卻出語亢然,道:
“你們就是王莽走狗,還管孩子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們祖家沒有一個軟骨頭。”
“大膽!”涿郡都尉大喝一聲,跨前一步,一臉的殺氣道,“此等反賊,目無王法,咆哮公堂,不殺不足以威服人心。大司馬應下令將他們立即正法。”
“都尉退下!”劉秀喝住都尉,絲毫不在意女犯的無理,態度溫和地說道,“我是複立的漢朝大司馬,奉新天子之命徇行地方。不是王莽走狗。”
女犯瞪著劉秀,突然哭叫道:
“漢朝大司馬,您要為祖家作主,我們祖家冤哪……”
“別著急,有何冤枉,慢慢講來,本官一定為你們作主。”
“大司馬容稟。”女犯拭去淚水,抽泣道,
“我們祖家本是涿郡城內有名的大姓,祖上做過秦官和漢官。孩子的祖父也做過漢朝小吏。王莽竊漢,建立新朝,暴虐無道,涿郡百姓深愛其苦。自古幽燕多壯士,涿郡豪傑義士激起肝膽豪氣,意欲入長安行刺王莽,孩子祖父也與義士們歃血為盟,參與其事。不料事被涿郡的新朝官府發覺,上奏王莽。王莽派大司馬甄邯、大司徒王尋發兵涿郡,捕殺義士。株連者幾千人,統統被打入死牢。孩子的祖父和父親被砍了頭。民婦和孩子,平時連大門也不出,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被關進死牢。所幸的是,南陽起兵,昆陽激戰,王莽焦頭爛額,顧不上我們這些小民反賊,才保全性命到今天……”
劉秀驚歎不已,打斷女犯的話,疑問道:
“如今。王莽已滅,行刺王莽的義士應該是今日漢室的功臣,為什麽還要把你們關在死牢裏?”
女犯抬起頭,雙目充滿憤怒之色,用手一指郡守胡屠,恨聲道:
“大司馬應該問他。王莽滅亡,他做了郡守。因胡家與祖家有世仇,他就仍把我們祖家一百多口關在死牢,不給平反昭雪。大司馬一定要為民婦作主啊!”
劉秀怒視著體似篩糠的郡守胡屠,質問道:
“王莽篡奪漢室江山,毀我漢室宗廟,暴虐無道,罪該萬死。如今,王莽遭誅,薪朝已滅,漢室複立,討伐莽賊的義士就是有功之臣。死者死矣,可是,義士的眷屬還關在死牢裏,郡守大人,你能說說理由嗎?”
“這……”胡屠的臉色由灰白變成蠟黃色,冷汗直冒,戰戰兢兢地說道,“下官糊塗,罪該萬死。可是,朝廷沒有頒發廢除新朝苛政的詔令,下官身為父母官,知理郡政,隻能沿用舊律。請大司馬明察。”
劉秀聞聽,心頭震撼。更始隻顧忙於定都、遷都、再遷都,至今連一紙廢除新朝法令的詔紙也沒有頒發。胡屠分明是抓住這個理由,公報私仇,關押祖氏一族。這種無天理的事情怎能容忍。大司馬怒不可遏。斥道:
“朝廷雖然沒有詔令頒發。可是王莽已滅,你身為漢官,還沒用新朝法令,分明是為虎作倀,本官不治你的罪,何以對得起祖家。”當即罷去胡屠官職,緝押問罪。與胡屠串通一氣的都尉也被免官,趕出府衙。下令免去所有因謀刺王莽而受株連的人的罪證,賜祖家媳婦為忠義夫人,歸還田產,並令涿郡地方撥銀撫恤死難義士的眷屬。提升佐史代行郡府事。
祖氏一百多口人跪拜在公案前,痛哭流涕,感激大司馬劉秀的恩德。堂外百姓交口讚歎大司馬的聖明。劉秀賢名在河北到處傳頌。
寂靜的曠野,鄧禹馬不停蹄,向東奔馳。人和馬已經一天沒有歇息,寒風裹著雪粒迎麵撲來,刀割一樣地痛。他卻顧不得這些,隻想早一天與劉秀相見。
終於到了彭城,鄧禹來不及歇息,忙著打聽劉秀的駐地。彭城百姓向他講起大司馬斷理獄案的經過,卻惋惜地道:
“大司馬在彭城隻呆了兩天,就奔涿郡去了。”
鄧禹謝過眾百姓,隨便在街頭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就重新上馬,向涿郡趕去。彭城往北,盡是阡陌小路,覆蓋一層冰雪,奇滑無比,馬匹踟躕難行。鄧禹趕到天晚,再也看不清腳下的路,隻得在路邊村舍借宿一夜。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起身趕路,終於踏上通往涿郡的大道。
官道岔路口,鄧禹跳下馬,向過路的客商打聽路徑。客商客氣地道:
“涿郡就在前邊,不過二十裏地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