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帝連連搖頭道:

“大司徒不要癡人說夢,王常、劉秀有多大能耐,能用八、九千人馬阻擋住百萬大軍的進攻?宛城久攻不下,為什麽還在這裏耗費兵力,徒勞無功呢?朕的旨意很明白,要大司徒立刻分兵援救昆陽。”

“陛下,萬萬不可。宛城守軍也到強弩之末,我軍旦夕可下。一旦撤兵而去,豈不是前功盡棄。何況,以我軍主力增援昆陽。宛城岑彭一定會在背後偷襲。我軍如何戰勝王莽大軍?”

更始帝哪裏聽得進去,氣惱地道:

“難道連朕的旨意你也不聽?”

劉縯目光如炬,逼視著這位族弟,一字一頓地道:

“陛下說對了,臣不願遵旨行事。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線的將士,一刻也沒有停止進攻宛城。”

劉玄稱帝前,最是敬畏劉縯的眼睛。此時目光相碰,又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怯聲道:

“好,就依你之意吧!”

“謝陛下寬容之恩!”劉縯高興萬分,趕緊磕了個頭,起身退出門外,忙往宛城前線跑去。

劉縯前腳剛走,更始帝寵姬韓夫人後腳就進來了。纖纖蔥指一點劉玄的額頭,恨聲道:

“你呀,貴為天子,怎麽還聽劉縯的呢?仗打敗了,他拍拍尼股,可以走人,到哪兒都能當個將軍。你呢,丟掉的是皇位,是性命。”

劉玄苦著臉,道:

“他不聽聖旨,還說什麽‘將在外,君命有不受’,你說我有什麽辦法?”

韓夫人更加氣憤。

“什麽‘將在外,君命有不受’。他劉縯明明有野心,不把你這個皇帝放在眼裏,一樣都是劉氏後裔,他當然不甘心你做皇帝了。這個人終究是心頭之患,不可不防。何況,他還殺了我哥哥,這個仇也要報。”

劉玄本來就心煩得要命,被她一陣噦嗦,氣惱起來,道:

“你都扯到哪兒去了,韓虎算什麽東西,他是王莽走狗,殺了活該。再說,劉縯會帶兵打仗,這種時候不能沒有他。也許,他真能攻下宛城,打敗王邑的百萬大軍。”

韓夫人極會見風使舵,慌忙換上一副嬌媚的笑臉,嬌嗔地道:

“陛下聖明,這個時候哪能沒有劉縯呢,不過,以後滅了王莽,陛下千萬不可再留此人。”

劉玄有氣無力地道: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小小的昆陽城,已被王邑、王尋的大軍圍得水泄不通,新軍各部環繞四周,列營數百座,裏三層、外三層,層層包圍幾十重。但見旌旗遮日,煙塵連天,人喊馬嘶,鑼鼓鉦鳴,數十裏可聞。

一覺醒來的王邑、王尋聞聽漢軍十三騎突圍而出,勃然大怒。王邑召來南城門守將宋命當廳責罵道:

“飯桶、廢物,連區區十三個叛賊都攔截不住,要你何用?”

宋命吊著受傷的胳膊,委屈地道:

“大司空明察,末將實是拚命阻截,可是漢將實在太厲害了,各營官兵又不趕來增援,才讓漢軍十三騎衝出了重圍。”

王邑一聽,他言語之間有埋怨主帥之意,更加惱怒,喝道:

“敗軍之將,還敢狡辯。來人,推出去,斬了!”

兩旁刀斧手竄上前去,架起宋命就往外拖。宋命沒想到自己拚死血戰一夜,竟是這樣的結局,又拚命掙開,伏地求道:

“末將知罪,求大司空開恩,饒末將一命。”

兩旁將佐、軍吏都覺得大司空處置不公,但無人敢出麵求情。惟納言將軍嚴尤出列道:

“大司空,宋將軍雖然有罪,但我軍尚未出兵,就先斬殺大將,恐有不祥。還是網開一麵,留他一命吧!”

王邑譏諷道:

“納言將軍夠心慈的,可是,你知道麽,慈不帶兵。奉命阻截不力,還推卸責任。若不軍法從事,本公還怎麽發號施令?推出去,斬!”

嚴尤知道自己就是敗軍之將,說話沒份量,隻好默默退下。刀斧手再次拖起宋命。宋命自知劫數難逃,索性豁出去了。突然用力掙開刀斧手,指著王邑罵道:

“王邑,你這個混蛋,幾十萬將士的性命就要毀在你的手裏。老天會找到你的。”

王邑暴跳如雷,手指亂點,吼道:

“反了,反了。還不給我拿下!”

“不必了。”宋命冷笑一聲,突然抽出身上寶劍,往脖子上一橫,鮮血頓時噴湧而出,灑落在地。

眾將佐、軍吏看著宋命的身體慢慢倒下,無不驚惶,大帳內欷歔聲一片。

王邑對這樣的結局也深感意外,但強作鎮定道:

“快,拖出去,收拾幹淨。本公還要辦理軍務。”

宋命的屍首被拖出去了。將佐們感到一陣陣地透心涼。王邑感覺不到,依然威嚴地道:

“漢軍十三騎闖營,必是搬兵救命。因此我軍不宜耽擱,今日就攻城。諸將聽令!”

將佐們打起精神,齊聲應道:

“末將在!”

“立刻督促所部,向昆陽四門發起猛攻!”

“遵令!”

主帥令下,昆陽四門的新軍立刻展開攻勢,湧水般地湧到城下,無數的雲梯靠上城牆,新軍呐喊著,螞蟻般往上爬。昆陽城上,廷尉王常冒著流矢,親自督戰。八、九千將士伏在城堞之下,嚴陣以待。王常見新軍已爬到半空,才舉起鼓槌,突然擂響戰鼓。漢軍聽到出擊的號令,立刻張滿弓,瞄準新軍射了出去。新軍身在半空,無處射藏,十之八九被射中,像肉包子一樣跌落在地上,非死即傷。第一輪進攻被打退。

王邑、王尋率六十三家軍吏親到前線觀戰。督令將士繼續進攻。吃了虧的新軍,一手持兵刃,一手推舉盾牌,再一次蜂湧而上。王常看得清楚,忙命將士們準備好滾木、擂石,沸水。新軍爬到半空,忽聽城上又是一聲鼓響,無數的滾木、擂石和滾燙的開水從天而降。立刻被砸傷、燙傷,從雲梯上跌落下去。

就這樣,新軍一波接一波進攻。漢軍拚命死守,相持兩日,昆陽依然在漢軍掌握之中。納言將軍嚴尤深知漢軍的厲害,忙向王邑進言道:

“昆陽城池雖然小,卻非常堅固,叛賊又據城死守,一時之間難以攻下。賊首劉玄擅立尊號,滯留宛城。末將愚見,我軍兵多,不如兵分兩路,一路繼續圍攻昆陽,一路威逼宛城。宛城激戰日久,叛軍疲憊,我軍與岑彭裏應外合,必敗劉縯。抓住竊稱尊號的人,何愁昆陽不降。”

嚴尤的建議的確厲害,如果新軍按其主張行動,新、漢曆史恐怕真要重寫。當時,隨軍的六十三家軍吏也一致稱讚嚴尤之計甚妙。可是,王邑卻搖搖頭。傲慢地道:

“十多年前,本公為虎牙大將,曾率萬餘騎圍攻宋代叛賊劉信,大破東都洛陽。可是因為沒能生擒劉信大將翟義而受人非議。陛下也因此責備本公。如今,我軍是叛軍的幾十倍,如果遇堅城而退,連小小的昆陽都攻不下,豈不更讓天下人笑話?本公發誓,要踏平昆陽,喋血而進,前歌後舞,也好讓陛下痛快一番,讓天下見識我新朝的兵威。”

嚴尤一聽,自己的金玉良言再一次被人家槍斃了,隻得歎息著退到一邊。

王邑見昆陽漢軍防守嚴密,絞盡腦汁,想出了新的攻城方法,立刻命道:

“傳令下去,命人連夜打造雲車。本公不相信攻不下昆陽。”

昆陽在激戰,成國上公王鳳雖然把指揮權交給了劉秀和王常,可是將士們都在浴血奮戰,成國上公總不能躲在營帳裏讓人們笑話。因此王鳳也登上了城頭,跟張卬一起指揮漢軍守衛南門。眼見新軍鋪天蓋地而來,攻勢愈來愈猛,王鳳心裏七上八下,尋思半天,把南門交給張卬防守,隻身往北門來尋王常。

北門的爭奪更是激烈,王邑的精銳部隊和巨無霸、獸軍都在此門,隻不過巨無霸和他的獸軍在攻城中發揮不了作用,盡管如此,新軍在王邑、王尋的督率下,仍一波接一波,拚命攻城。王常率將士們剛剛打退敵人的進攻,新軍的攻勢稍緩,一轉身,見王鳳疾步走來,王常忙丟下手中的鼓槌,上前問道:

“成國上公,南門的情況怎麽樣?”

王鳳不說南門戰況,卻道:

“王廷尉,新軍兵多勢大,攻城越來越猛,昆陽城小兵少,支撐不了幾日,一旦城破,勢必玉石俱焚。我們應該另想對策才是。”

王鳳的聲音雖不大,但附近的漢軍將士聽得清楚,頓時麵露驚慌之色。王常一言不發,拉起王鳳的衣袖就走,到了偏僻之處,才責怪道:

“成國上公何出此言,眼下正是昆陽的生死關頭,千萬不可擾亂軍心。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王廷尉也知道後果難料麽?本公來找廷尉就是商議如何對付王邑、王尋的。”

“成國上公有何退敵妙計?”

“退敵之計倒沒有,不過,保全昆陽全體將士性命的辦法有一個,不妨一試。”

王常驚異地問:

“什麽辦法?”

“眼下昆陽被重重包圍,退敵無計,逃命也不可能。惟今之計,要活命,隻有投降這一條路了。”

“投降?”王常強壓著怒火,道,“太常偏將軍他們已順利突圍出去,援兵很快就到。何況,昆陽一旦投降,我宛城主力豈不處於腹背受敵的險地。成國上公不該有此想法。”

王鳳不高興地道:

“顏卿(王常的字),難道隻有劉秀他們是英雄,我王鳳是貪生怕死之徒?本公所慮的是昆陽百姓和八千多弟兄的生死。至於宛城方麵,劉縯、劉玄和咱們本不是一路人,人家是劉漢後裔,是正牌的皇族,咱們犯不著為他們賣命。何況,咱們投降不是沒有條件的,必須得到王邑、王尋赦免死罪的承諾。俗語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能逃脫此劫,保全性命,以後還可以尋找機會。再次舉旗反莽麽!”

王常抑製不住怒氣,冷笑道:

“成國上公想得太天真了,你以為王邑、王尋是什麽一諾千金的君子?隻怕到頭來既丟了骨氣、又丟了性命。落得後人嗤笑。”

這話說得夠刺人的了。若在平時,成國上公早已雷霆震怒,可是今天王鳳自知所言見不得人,便沒有發怒,反而緩和了一下口氣道:

“廷尉說的也有道理。這麽著,你繼續督率將士們守城,本公試探一下王邑、王尋之意,不管怎麽說,全城軍民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說完,不等王常答應,自己先走了。

“呸,”王常啐了一口,罵道,“說得好聽,還不是自己貪生怕死。張機靈!”

一直站在不遠處的一名親兵立刻跑到跟前應道:

“小人在,廷尉大將軍有何吩咐?”

“你跟蹤成國上公,有什麽情況隨時報告,記住,不許跟任何人說。”

“您放心,小人明白!”張機靈領命,追王鳳去了。王常剛走出牆角,隻見一名漢軍兵卒跑來,稟道:

“大將軍,新軍又爬上來了!”

“傳我將令,死守城池,決不讓一個新軍踏進昆陽一步。告訴將士們,多用滾木,擂石,沸水,節約箭枝。最艱苦的戰鬥還在後麵呢。”王常堅定地道。

“遵命!”兵卒如飛而去。

北門城下,新軍踩著同伴的屍首,再一次發起猛攻。可是,城頭上的漢軍頑強抵抗,滾木,擂石,沸汁一古腦兒往下扔。一個時辰過去了,新軍除丟下更多的屍體,一無所獲。王邑、王尋正在焦躁不安,忽然,一名卒長跑到跟前,跪倒稟道:

“稟大司空,大司徒,二十輛雲車打造完畢,正在帳外待命。”

王邑、王尋大喜,親率將佐、六十三家軍吏前往觀看。隻見二十輛雲車整齊地排列,高約十幾丈,直插藍天,比昆陽城牆還要高出一大截,頂部是個方形車廂,可容納十幾個兵卒。站在雲車裏,如鳥俯瞰,可以清楚地看到城裏的情形。這樣高的雲車,新軍工兵隊一天兩夜就打造了二十輛,速度夠快的了。

有了雲車,王邑、王尋更加驕橫,正要傳令用雲車攻城,忽然一名兵卒飛馬來報:

“稟大司空、大司徒,南門的叛軍投下一封信來,交大司空來啟。”說著將一封帛書呈上。

王邑接過,拆開細看。哈哈大笑道:

“昆陽叛軍已是人心惶惶。這是叛賊成國上公親自手書的乞降書。可見叛賊已被我軍嚇破了膽,昆陽指日可下。眾兒郎推起雲車,準備攻城。”

嚴尤大惑不解,叛賊既然願降,大司空為何還要攻城。他猶豫了片刻,還是硬著頭皮阻攔道:

“大司空,且慢!”

王邑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

“納言將軍又有何言?”

嚴尤態度愈恭,道:

“叛賊王鳳既然願降,大司空何苦再去攻城呢?兵法曰: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大司空不如接受叛軍歸降,也可早日結束昆陽戰事,何樂而不為呢?”

王邑不屑一顧,冷笑道:

“納言將軍兵法讀得熟,可惜打不了勝仗。因為你不知道兵法是死的,而人是活的。王鳳既生反骨,怎麽會真心投降呢?隻不過迫於我大軍威懾之力,詐降而已,說不定還會耍什麽花招呢。本公偏不理他這一套,一定要把這幫叛軍逆民斬盡殺絕,一個不留,也好揚我軍威,威懾天下。”

嚴尤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但還是堅持把自己的意見說完。

“就算王鳳是詐降,我軍也不宜攻城過急。兵法曰:‘圍城必闕一角,宜使守兵出走。’讓開一角的目的,可減少守軍的抵抗力。俗話說‘困獸猶鬥’就是這個道理。何況,昆陽叛軍逃走,必奔宛城報信。昆陽兵降的同時,也可令宛城叛軍膽戰心驚,宛城之圍,不攻自破。豈不是兩全其美之計?”

六十三家熟讀兵法的軍吏也紛紛開口,道:

“納言將軍言之有理!”

“是呀!要麽接受叛軍投降,要麽讓開一角。不能圍得鐵桶似的。”

“讓叛軍逃出城,既可挫傷宛城叛軍主力的銳氣,又可以隨後追殺,把他們消滅掉。”

王邑哪裏聽得進去,一拍香案,斥道:

“紙上談兵有什麽用,本公就是要你們看看我百萬大軍是如何血洗全城的。來呀,架雲車,攻城!”

新軍得令,立即把二十輛高高聳入雲端的雲車推到城前。王尋命弓箭手爬到頂部車廂中,二十輛雲車,可容納近百名弓箭手,一齊往城裏射箭,成排的硬弩射出密集的箭,壓得城上的漢軍不敢抬頭。城下的新軍乘勢攻城,眼見著爬上牆頭。王常大驚,慌忙丟下鼓槌,一手持刀,一手握盾牌,高叫道:

“弟兄們,殺敵報國的時候到了,殺呀。”他冒著箭,身先士卒,揮刀把幾個爬上城頭的新軍砍落城下。漢軍將士深受鼓舞,抱定必死之心,紛紛冒著箭雨,躍出城頭,與新軍展開殊死搏鬥。剛爬上來的一部分新軍還沒站穩腳跟,就被漢軍一陣衝殺,紛紛後退,有的死於漢軍刀下,有的跌落城下,有的被雲車裏弓箭手射死。

漢軍也傷亡了不少人,王常的頭盔也被射中了,好在沒有受傷。可是,新軍退去一波,又有一波爬上來。漢軍在王常的率領一口氣殺退新軍的五番進攻,漢軍的傷亡在增加,形勢越來越嚴峻。正在這時,忽然一群百姓頂著門板爬到城上,領頭的裏長冒著箭雨向王常走來,雲車射出的羽箭,叮叮當當射在門板上,裏長毫發無損,王常迅速躲到裏長的門板後麵,感激地道:

“昆陽父老,真是雪中送炭。我們全體將士不知怎樣感謝你們才是!”

裏長忙道:

“廷尉休如此說。快用門板搭上頂棚,頭頂上的雲車就沒轍了。”

“好主意!”王常驚喜地道。忙命漢軍把所有的門板搭在成堞上。軍門躲在門板下,雲車射出的羽箭不但對他們毫發無損,反而給他們送來了箭枝。漢軍取下門板上的箭枝,射向攻城的新軍。沒用多大功夫,新軍的攻勢就減弱了。王常親手拉著裏長的手道:

“虧得你們想出的好主意,不然,昆陽真是保不住了。本將軍要為你們請功!”

裏長搖頭道:

“小人豈敢貪功求賞,這都是成國上公的主意。”

“成國上公?”王常大惑不解。親兵張機靈回來說,成國上公王鳳和張卬等人鬼鬼祟祟,密謀獻城投降,自己還沒來得及找他們算賬呢,這會兒怎麽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幫著守城了呢?

裏長見他滿臉迷茫之色,進一步地說道:

“小人說的句句是實,廷尉大將軍如果不相信,可以問他們!”說著,手指身後的昆陽百姓。

眾百姓齊聲答道:

“小人受成國上公之命,特來此門增援。”

王常雖然疑惑,卻不能不相信這是事實。原來,王鳳見乞降不成,心裏反而安靜下來,既然出不了城,不如死守,或許還有救,因為劉秀十三人突圍而出,計算著搬來的援軍也該到了,決心已定,他立即傳命發動昆陽城中的百姓摘下自家門板,分赴四門,增援守城。昆陽百姓素知新軍凶殘,若是城破,必遭屠戳,因此,全部願意幫助漢軍守城,軍民同心,眾誌成城。號稱百萬的新軍在小小的昆陽城前竟前進不得半步。

新軍久戰無功,六十三家軍吏紛紛向王邑進言,請求大司空采納納言將軍嚴尤之計,或棄城一角放漢軍出城,或移兵轉攻宛城。王邑暴跳如雷,豈肯失了顏麵,吼道:

“爾等勿須多言,本公發過誓,一定要先屠昆陽,馬敲金鐙,人唱凱歌,喋血而進。雲車不行就挖地道,地下不成,就用衝車撞車撞開城門。大司徒,你親自督率工兵大隊開挖地道,一直挖到昆陽城中。另外,準備打造衝車和撞車,以備攻城之用。”

王尋跟王邑一個心思,這麽多天攻不下小小的昆陽城,實在丟夠了麵子,因此,應聲道:

“請大司空放心,不管用什麽辦法,下官一定要攻進城內,把叛賊斬盡殺絕。”

王尋尊令,立即調來專以輔路架橋、安營紮寨為特長的工兵大隊,從南北兩個方向上,同時開挖地道,士卒鍬挖筐運,忙得不亦樂乎,但新軍大營距昆陽城內好幾公裏.又怕被城裏的漢軍發現,因此進展緩慢。為迷惑漢軍,王尋仍派少量部隊,佯裝攻城。

昆陽城內,王鳳、王常見新軍攻勢突然減緩,猜測王邑、王尋必有陰謀。可是,遠望敵營,忙碌一片,都在做攻城的準備,實在看不出有什麽問題,一晃又是三天過去了。正在忐忑不安,忽然,一名兵卒領著一位老婦走來稟道:

“稟成國上公、廷尉大將軍,這位老人說她家房後的地下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恐怕有妖孽作怪,特來稟明。”

古時,迷信盛行。王鳳、王常心中驚異,王常道:

“請成國上公小心守城,在下親自去看看。”

王鳳點頭同意,王常帶著兩名親兵,由老婦帶路,來到老婦房子後麵,房後是一個小菜園,有一口專門用來澆水的大水缸。老婦遠遠一指大水缸,惶然道:

“那古怪的聲音就是從水缸下發出的。”

兩名親兵慌忙抽出佩刀,護衛在王常左右,王常異常鎮定,不慌不忙,走到水缸跟前,彎下腰來,將耳朵貼在水缸邊上,仔細傾聽。果然聽到“嘎吱,嘎吱”像是攪地的聲音。聯想到這兩天新軍攻勢突然減緩,王常頓然醒悟,冷笑道:

“王尋、王邑老賊耍此奸計,本公定讓你們好看!”

再說偷挖地道的新軍,鍬挖筐運,忙活了五六天,好不容易挖通了。可是還沒等他們站出地麵,守在洞口的漢兵手使大刀,砍瓜切菜似的砍下了新軍的腦袋。新軍在狹窄的地道裏施展不來,漢兵守在洞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不多會兒,屍首塞住了地道,再沒有新軍敢露頭,漢軍幹脆堵死洞口。

天上、地下都行不通,王邑更加暴怒,立即調來剛剛打造好的衝車、撞車,對準昆陽城門、城牆拚命撞擊。“轟隆隆”撞擊聲如同打雷一般,昆陽北門被撞得泥土紛飛,搖搖欲墜。

王常大驚,親率兵卒,用檑木、沸汁、羽箭抵擋新軍的進攻,另派人冒著箭雨,加固城門。新軍攻勢很猛,漢軍傷亡在增加。可是,沒有人怯懦退卻,依然冒死向前。王常深受感動,振臂高呼道:

“弟兄們、父老鄉親們,殺賊報國的時候到了!”

昆陽的百姓素知新軍殘暴,一旦城破,必遭殺戮,因此全力幫助漢軍守城,連婦女和老人也來參戰。青壯男子登城參戰,婦女、老人送水送飯。昆陽城內軍民同心,共禦強敵。王尋的衝車、撞車撞碎了,也無濟於事,昆陽依然矗立在百萬新軍麵前。

昆陽在激戰,宛城也在激戰。

劉縯督率所部連續攻下宛城外圍城邑,使宛城變成了一座孤城,漢軍主力遂對宛城展開更加猛烈的攻擊。嚴悅眼見城中糧盡,人人相食,王邑援軍又不見蹤影,忍不住道:

“岑將軍,如今宛城已成孤城,勢難堅守,大司空、大司徒也無援軍來到。為城中百姓著想,還是投降劉縯算了。”

岑彭愁眉不展,歎口氣道:

“我何嚐不想為城中百姓尋條生路。可是我死守宛城四個月,阻滯劉縯進軍的行程,他能饒過我嗎?”

嚴悅道:

“末將聽說劉縯為人豁達大度,新野軍蘇康得其一言歸降,保全了性命。將軍也可求其一言,若能免死,便降;若不得赦免,便死守到底,與宛城共存亡。”

岑彭無奈,道:

“權且一試吧!”

嚴悅於是倚著城堞,向攻城的漢軍高聲喊道:

“漢軍弟兄們聽著,請稟知劉大將軍,若能免去死罪,岑將軍願降。”

攻城的漢軍聽見,立即停止攻城,有人飛報劉縯。此時,劉縯正心急如火,昆陽生死未卜,宛城岑彭又據城死守,十萬大軍阻於堅城之下,實在太危險了。更始帝劉玄也在後麵坐不住,跑到劉縯的中軍大帳,坐等攻下宛城,準備安都,也好有個喜樂的安樂窩。

岑彭願降的消息傳人中軍大帳,劉玄第一個拍案而起,怒道:

“這個岑彭,著實可惡,阻滯我大軍四個月,害得朕沒睡上一個安穩覺,宛城如果投降,誰都可以赦免,就是不能赦免他的死罪!”

帳中諸將,也是個個橫眉立目,紛紛附和道:

“陛下說得對,岑彭太可惡了!”

“是呀,要把他千刀萬剮才解恨呢!”

“眼看守不住了,這時才投降求生,想得美。”

“……”

劉縯望著怒火衝天的更始帝和諸將,異常平靜地向劉玄進諫道:

“兩相交兵,各為其主,岑彭即為新朝的將軍,奉命駐守宛城。盡職困守,也算忠義之士。陛下要振興漢室,須服人心,彰表忠義。殺岑彭不過泄一時之恨,不如赦免其罪封他官爵,以勸其後。何況,宛城早一日為我所有,也可早一日解昆陽之圍,何樂而不為呢?”

劉縯一席話說得諸將怒容轉變,紛紛點頭讚同。更始帝也轉怒為喜,道:

“大司徒言之有理,朕就準你所請,赦免岑彭死罪,封其為歸德侯,歸於大司徒麾下。”

“陛下聖明!”

更始帝赦免宛城守軍的詔書送到宛城城頭,岑彭嚴悅大喜,立即打開四門,迎接劉縯主力漢軍入城。岑彭跪倒在劉縯馬前,羞愧地道:

“敗軍之將,歸降來遲,乞請大將軍治罪。”

劉縯下馬,親手攙扶,笑道:

“岑將軍何必如此,我皇陛下都已赦免你的罪過,劉某豈敢言君之過。如蒙不棄,請將軍暫且委屈歸於劉某麾下,日後立功,陛下定有封賞。”

岑彭麵露喜色,顯然很滿意,道:

“久聞大司徒慷慨大節,忠義之士,今日得奉鞍前馬後,真是岑某之幸。”言畢,引領劉縯將帥走進宛城衙署。眾人剛剛落座,忽然更始帝的禦前太監黃信帶著十幾個小黃門直人大廳,高叫道:

“劉伯升接旨!”

劉縯一驚,不知何事,慌忙跪倒接旨,眾人也慌忙跪滿大廳,隻聽黃信嗲著嗓子念道:

“奉天承命皇帝詔旨:南陽乃龍興之地,宛城可為複興漢室之帝都。欽命大司徒劉縯清掃街道,裝飾宮舍,以備明日吉時迎接朕躬車駕入城定都。欽此!”

劉縯大吃一驚,怒形於色。昆陽尚在血戰,八千將士生死未卜。本應調集所部立即增援昆陽,怎麽可以在這時講排場,搞什麽入城儀式呢。劉玄真是昏庸得可以。

黃信念完聖旨,見他麵露怒容,一言不發,冷笑道:

“怎麽?大司徒難道又要抗旨不遵?可不要為難我們做奴才的。”

劉縯強壓怒火,沉聲道:

“請公公放心,劉某接旨就是。”

“那俺家就回去交旨了。走!”黃信臉上燦然一笑,領著一群黃門轉身離去。更始帝不顧昆陽得失,卻忙著進宛城、安帝都。眾人都忿忿不平,岑彭剛剛歸降,心有怨忿卻不便說。校尉陰識、劉謖忍耐不住。劉謖衝口而出道:

“大司徒,昆陽的弟兄們正在血戰,咱們要趕快增援他們,不能在宛城耽擱太久。”

“是呀,救兵如救火。遲了,太常偏將軍他們就沒命了。”陰識也焦急地道。

劉縯好像沒有兩個的說話,聲音冰冷地道:

“劉謖、陰識聽令,馬上帶人去清掃街道裝點宮舍,裝備迎接王駕入城。”

劉謖不甘心,叫道:

“大哥,難道昆陽弟兄的生死你真的不管了?”

“賢弟放心,我馬上去見陛下,請旨分兵增援昆陽。執行命令去吧!”

“末將遵令!”劉謖、陰識這才領命而去。

更始帝行宮,劉玄與朱鮪、陳牧、將軍申屠建、李秋等人商議入城事宜。劉玄一心想擺出漢室皇帝的氣派,可是皇帝的鸞架、儀仗到底是什麽樣子,誰也沒有見過,爭論了半天,也沒有結果。朱鮪道:

“王莽亂漢政,從成帝時就開始,逐漸破壞漢製,更地名、改官職、換貨幣、毀宗廟,到現在有三十多年了。漢製破壞殆盡。我等沒進過太學,更沒演習過,哪裏會知道?大司徒曾遊學長安,遍讀古書,也許知道一些。”

劉玄聞聽,忙道:

“快,立即派人進城請劉縯前來。”

話音未落,一個小黃門跑進來,稟道:

“啟奏陛下,大司徒劉伯升前來見駕,正在門外候音。”

劉玄高興地道:

“他來的真是時候,快快宣進!”

小黃門忙跑出去,沒多會兒,劉縯走進廳內,給更始帝跪行大禮。

“臣劉伯升叩見吾皇陛下。”

劉玄笑道:

“大司徒,朕正要召見你,沒想到你就來了。快快請起,朕有話問你。”

劉縯起身,在旁邊站著,躬身問道:

“不知陛下有何事召見為臣?”

“是這樣,宛城既得,朕想就將宛城作為複興漢室之帝都。可是朕作為複興漢室之君,怎也不能如山野草寇一般草草入城?無奈眾臣皆不知漢帝禮儀。大司徒曾遊學長安,學識淵博,想必知道一些。”

劉縯聞聽,像是吞進一隻蒼蠅一般惡心。心中笑道,如此怯懦無能之輩,也敢自詡為複興漢室之君。若不是綠林草寇一力推舉,九五之尊的位子怎麽能輪到你來坐。蒼天無眼,讓中興漢室又多一份磨難。

可是,惡心歸惡心。眼下君臣名分已定,劉縯還不能不把更始帝當回事,便故作慚愧地笑道:

“臣不才,雖然曾遊學長安,卻徒有其名。至於漢室典章禮儀,更是一無所知。不過,臣弟太常偏將軍劉秀也曾遊學長安,遍讀古書,對於典章禮儀,知之甚詳。如果有他在,陛下就不必憂慮了。”

劉玄連連搖頭。

“太常偏將軍遠在昆陽,遠水解不了近渴。”

劉縯乘機進諫道:

“臣願督率所部,前往增援,以解昆陽之圍。請陛下降旨。”

“不可!”

更始帝尚未開口,群臣中一向警覺的朱鮪搶先開口道:

“陛下,宛城雖然為我所得。可是,王邑、王尋百萬大軍隨時可以兵臨城下。宛城既為漢室帝都,應確保安全。千萬不可分兵。昆陽彈丸,得失於大局無礙,陛下應全力保證宛城的安全。”

更始帝也覺察到劉縯在打著套子讓自己鑽,登時惱怒起來,陰著臉道:

“大司徒,朕命你在宛城清掃街道、裝飾宮舍,準備明日迎接朕躬入城。你不留城裏,急著來見朕,就是要請旨分兵增援昆陽麽?”

劉縯慌忙跪下,回答道:

“為臣知罪。眼下昆陽正值千鈞一發之機,八千將士的性命危在旦夕。陛下應該讓臣督率主力增援昆陽。裏應外合,王尋、王邑可破,昆陽之圍可解。到那時,鞭敲金鏗響,齊唱凱歌還,陛下凱旋入城,何等的威武?何等的尊貴?陛下為什麽不降旨呢?”

更始帝漲紅了臉,一時無語。朱鮪見狀,上前斥道:

“大司徒,陛下命你在宛城整修宮室,你卻跑來請旨增援昆陽,這是抗旨不遵。前次,陛下命你增援昆陽,你自作主張.不去增援。請問你眼裏還有沒有陛下?”

劉縯大怒,反駁道:

“朱大司馬難道不知用兵之道,時勢不同,決策當然不同。如今宛城已為我所得,為什麽不分兵增援昆陽!”

朱鮪的話,意在挑起更始帝對劉縯的不滿,果然,劉玄怒道:

“劉伯升,你屢次抗旨不遵,心中還有朕這個皇帝麽?朕明白告訴你,不準你分兵增援昆陽。朕要進宛城,定帝都,封賞將士。你不許離開半步,若敢抗旨不遵,休怪朕不講情麵。”

“那昆陽的將士們怎麽辦?”

“昆陽事小,宛城事大,確保宛城安全要緊。”

劉縯默默無言,躬身退出。

朱鮪見劉縯退出,進言道:

“劉伯升自恃功高,目無尊上,屢屢抗旨不遵,陛下為何不治他的罪?”

劉玄被說到痛處。自小他就敬畏劉縯,被立為漢帝後,雖說位尊九五,可是對於作為自己臣子的劉縯還是有一種畏懼心理。今天為維護自己的尊嚴,算是大著膽子訓斥了劉縯一頓。可是這種心態哪能讓朱鮪看出來,於是,強作大度,道:

“大司徒為我宗室,勞苦功高,朕豈能與他計一日之短長。”

朱鮪冷笑道:

“陛下固然有容人之量,可那劉伯升內心怎麽想,就不得而知了。”

陳牧早呆不住了,忍不住問道:

“陛下,沒人懂漢室禮儀,怎麽舉行入城儀式呢?”

“算了吧,馬馬虎虎進城再說。”劉玄垂頭喪氣地道。

劉縯無精打采趕回宛城,劉謖一看就知道請旨無望,怒氣衝衝地道:

“劉玄不顧昆陽將士生死,混蛋皇帝一個,就憑他能複興漢室麽?大哥,不如我們擁立你為漢帝,拉一支人馬出去。一定可以打到長安殺了王莽,滅掉新朝,恢複我漢室天下。”

劉縯慌忙捂住他的嘴道:

“賢弟千萬不可胡說。如今天下思漢,劉玄稱漢帝,正和人心。我若擅自離去,便是叛逆,天下共討之。死無葬身之地啊!”

劉謖氣得直跺腳。

“這麽說,文叔他們沒得救了。”

劉縯仰天長歎道:

“三弟好自為之吧,但願蒼天能保佑他。”

宛城更始帝封賞有功將士,慶賀勝利。昆陽,鏖戰正酣。王邑、王尋改變戰術,雲車、地道、撞車並用,新軍天上、地下潮水般向昆陽撲來,漢軍將士與昆陽百姓拚死固守,戰鬥空前的慘烈。

入夜,昆陽內外依然燈火通明,殺聲陣天,新軍的攻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漢軍連日作戰,筋疲力竭,眼見支撐不住。突然一顆流星劃過昆陽上空,墜落到新軍營中,新軍一片嘩然,頓時,停止了進攻,認為是上天發怒的不祥之兆,因此,一顆極普通的流星阻止了百萬新軍的進攻。

王邑、王尋都在北門督促進攻,親眼看見流星劃過半空,心中驚懼。王邑雖然剛愎自用,卻害怕上蒼降天災禍,慌忙吩咐下去命令全軍停止進攻,天明再戰。

多日喧囂的昆陽總算度進了一個平靜之夜。第二天卻是陰雲低垂,濃霧彌漫,厚重的白霧久久不散,人走在對麵,五步之外,分不清人影。王邑、王尋驚懼萬分,遲疑著不敢下達進攻的命令,新軍將士個個躲在營中,議論紛紛,心懷恐懼。

猶豫了半天,王邑還是下達了攻城的命令,新軍將士戰戰兢兢衝出營帳,可是霧太大能見度太低,兵找不著將,將看不見兵,心懷恐懼的兵卒沒人敢往城牆上爬。王邑無奈,隻得鳴金收兵。

三日之後,大霧方散,王邑、王尋大喜。以為一鼓作氣,可攻下昆陽,正要下令全麵攻城,突然,探馬飛騎來報:

“稟大司空、大司徒,東南方向,發現一支漢軍。”

王尋一怔,皺眉道:

“東南方向,恐怕是圍城之初突圍而出的叛賊,從定陵、郾城搬來的救兵。”

王邑點點頭,問道:

“有多少人馬?”

“大約千名騎兵!”

王邑哈哈大笑,道:

“本公還以為叛賊搬來多少救兵,區區千餘騎,也敢來昆陽增援。傳令下去,不必管他隻管攻城,今日一定拿下昆陽,血洗全城。”

王尋猜的不錯,東南方向的這支漢軍騎兵正是劉秀十三騎從定陵、郾城請來的援軍。他們十三騎突出重圍,馬不停蹄趕到定陵。定陵守將謝躬急忙把疲憊不堪的十三位英雄迎人大廳,正要設宴款待,劉秀忙揮手道:

“救兵如救火,有現成的熟食端上來,填飽肚子就成。”

謝躬還不知道昆陽軍情,驚問:

“將軍如此急迫,莫非有急事麽?”

李軼搶先答道:

“王莽大軍四十餘萬圍困昆陽,昆陽危在旦夕,我等冒死突圍就是前來搬請救兵的。”

劉秀點頭道:

“請將軍速發定陵之兵增援昆陽。”

“這……請問你們有陛下的旨意或大司徒的軍令麽?”

劉秀搖頭道:

“陛下和大司徒遠在宛城,軍情如此緊急我們哪裏來得及去宛城請命。”

謝躬遲疑道:

“你們既無聖旨,也無軍令,如何調兵?何況定陵兵力有限,還要留守繳獲的財物軍需,實在無兵可調。”

劉秀大怒。厲聲喝道:

“不行。昆陽軍情如此緊急,非常時期就辦非常事。新軍兵多勢眾,我軍必須全力以赴才能有望取勝,如果昆陽守不住,定陵、郾城也隨之失陷,到時候你我連性命姑且不保,守這些財物還有何用?”

謝躬臉上一紅,隨即抱拳道:

“在下糊塗一時,願聽太常偏將軍號令。”

眾人匆匆吃飽肚子,劉秀集合定陵之兵,急急馳往郾城。又說服郾城守將,發郾城守兵,共得兵萬餘人,連夜趕往昆陽。大隊行動緩慢,劉秀心急如火,與王霸、鄧晨十二人自領一千騎兵,先行一步,馳往昆陽。

繁星點點,殘月如鉤,一千飛騎趕到昆陽新軍大營外圍,晨道:

“趁著夜色新軍不備,我們可以突襲敵營挫一挫王邑的銳氣。”

劉秀搖頭道:

“我軍日夜兼程,人困馬乏,先歇息一夜再說。”

天剛放亮,昆陽城下就傳出陣陣殺聲,新軍叉發起了對昆陽的進攻。李軼擔心地道:

“新軍兵多勢眾,我軍兵少,還是等大隊來到,再出擊不遲。”

劉秀卻笑道:

“正是因為我們兵少,王尋、王邑方不會在意。乘他們隻顧攻城的時候,我們就發動突擊,一則挫一挫新軍的銳氣,二則可減輕守城將士們的壓力。不過,我們兵力,要選擇敵人力量薄弱的地方,速戰速決,不宜持久。王尋進攻的重點在北門,巨無霸和他的猛獸也在北門,東門、南門的新軍比較薄弱,我們就從東門衝入,南門衝出。眾人以為如何?”

一千精騎經過短暫的休息,人人精神抖擻齊聲答道:

“願聽劉將軍號令!”

“好!”劉秀翻身上馬,掃視著全軍,亢然道:“我們麵臨的是一場硬仗、一場惡仗,要以少勝多,挫敵銳氣,沒有舍生忘死的精神是不行的。眾將士,隨我衝!”

說完,手中大刀一揮,猛抖韁繩,青驪馬長嘶一聲,揚開四蹄,利箭一般急射而出。一千精騎各舉兵刃,隨後急馳。轉眼間,已到新軍大營外圍。劉秀高喊一聲“殺呀!”一馬當先,衝入敵營,大刀片左右翻飛,轉眼之間,斬敵首幾十級。

漢軍將士見劉秀奮勇衝殺,人人驚歎,歡欣鼓舞,無不以一當十,拚命衝殺。新軍隻顧攻城,沒防備背後有敵來襲。一時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劉秀的一千精騎如入無人之境,橫衝直撞,來回衝殺,直把東門敵陣攪得底朝天才往南門殺去。南門的新軍倒是有所防備,慌忙結陣迎敵,可是,連日攻城,疲勞已極的新軍如何能擋住猛虎般的漢軍精騎。劉秀率軍殺了個來回,才大搖大擺地退去。

回到營地,王霸不解地問劉秀道:

“劉將軍何不乘勝殺進去,或能救出昆陽的弟兄,或能與他們會合,共同堅守。為什麽退回呢?”

劉秀笑道:

“元伯莫非沒有殺過癮?別擔心,硬仗、大仗還在後頭呢。今天這一仗足以讓新軍心驚膽寒,銳氣受挫,昆陽的弟兄也會受到鼓舞,王邑、王尋二十天沒能攻下彈丸之地昆陽,可見,成國上公和王廷尉守城之堅決。待我們的後衛大隊人馬趕到,就與王邑、王尋決戰。”

王霸信服地點頭退下。大家剛吃過午飯,定陵、郾城的大隊人馬就趕到了。趕緊安營紮寨,人馬吃飯歇息。劉秀等主將則聚在一起商討破敵之策。

眾將都把目光聚集到劉秀的身上,劉秀見大家信賴自己,也不謙讓,率先開口道:

“今日我軍先鋒已經小試鋒芒,足以令新軍聞風喪膽,昆陽的弟兄也會受到鼓舞,昆陽城一時之間,力保無虞。所以,我們不必急於救城裏弟兄出來,而要與他們裏應外合,一舉破敵。新軍雖然兵多勢眾,但連日攻城,筋疲力竭,今日又被我挫了銳氣,更無鬥誌,因此我們應該有戰勝強敵的信心。”

王霸耐不住性子,著急地道:

“劉將軍就別給我們鼓勁兒了。到底怎麽打,快說吧!”

劉秀依然不慌不忙地道:

“打仗靠的就是個‘勇’字,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眼前的形勢是敵強我弱,有戰勝敵人的勇氣和信心是克敵製勝的關鍵。諸位的勇氣自然不必多說,可是一定要把各部兵卒的勇氣鼓足,我們就有五成的把握克敵致勝。”

任興也忍耐不住,道:

“請劉將軍放心,隻要一與敵軍交鋒,大夥兒沒一個怯陣後退的。請說說到底怎麽打法。”

“好,”劉秀精神振奮道,“鼓足我軍勇氣的同時,就是挫敵銳氣。今天我軍先鋒已挫其銳氣。可是還不夠,鄧將軍!”

偏將軍鄧晨應聲而出。

“劉三將軍有何吩咐?”

劉秀取出一封寫好的書信,道:

“這是一封寫給成國上公和王廷尉的信,信中說,宛城已被我主力攻克,請他們繼續堅守昆陽,宛城主力援兵不日即到。請鄧將軍今夜闖過敵營,往城中送信。不過,要假做把信失落,讓新軍把信撿去,你就算大功告成。”

劉秀之意是故意製造出宛城被攻克的消息進一步鼓舞士氣,擾敵新軍人心。其實,宛城真的已被劉縯攻克,隻是捷報尚未傳到昆陽。

“請劉三將軍放心,鄧某一定依計而行。”

劉秀見眾將都信服地點點頭,接著道:

“下麵我想說說具體的作戰方案,諸位有什麽高見也可以說出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新軍兵多勢眾,我兵少將寡。若想戰勝強敵,必須用有限的兵力一舉擊敗新軍的指揮機構一中堅大營。王尋、王邑的中堅大營在北門,巨無霸和他的獸軍也在北門。隻要我軍一舉擊潰王邑中堅大營,其餘新軍必然不戰自潰,爭相逃命。王邑、王尋大軍可破矣。具體的作戰方案就是,組織三千人的敢死隊,迂回到北門敵軍的背後,其餘大隊則做好準備,鼓角齊鳴,佯裝進攻,吸引新軍注意隊,掩護敢死隊突襲新軍中堅大營。一旦敢死隊突襲成功,大隊立即發動總攻。到時候,城內的守軍也會擊出城來,配合我們作戰。諸位將軍以為如何?”

劉秀雖隻是個偏將軍,但善於用兵的威名早已令漢軍將士信服,因而他的破敵策略一說出,眾將紛紛表示讚同,但也有不同意的,五威將軍李軼就說道:

“劉三將軍以區區三千敢死隊就敢襲擊王邑中軍大營,未必太冒險了。在下並不怯敵懼戰,可是卻見識了巨無霸的神力和那群虎、獅、犀、象的凶猛,三千人馬尚不夠填虎口的呢,何以克敵致勝?以在下愚見,還是先擊弱敵,擾亂敵軍心,從外圍配合昆陽的守軍確保昆陽不失守,至於破敵,還是等主力部隊攻下宛城,分兵救援時再考慮吧!”

五威將軍一開口,劉秀不好再說什麽了。因為這支部隊全是他說服、動員,趕來增援昆陽的,既沒有更始帝的詔旨,也沒有大司徒劉縯的將令,當然也沒有指定的主將。論官位高低,五威將軍李軼、驃騎大將軍宋佻和定陵守將謝躬都比劉秀的官位高。劉秀能夠率十三騎閻重圍、搬請救兵,全憑自己的威望號令大家,如今五威將軍提出不同的意見,劉秀不便反駁,隻得謙恭地道:

“李將軍固然言之有理,可是我軍主力攻宛城數月未下,如果坐等主力增援,不知要等到何時?何況,昆陽形勢雖然嚴峻,但宛城的得失則事關全局,我們更應該勇挑重擔,為宛城主力分擔壓力。也應主動出擊,消耗新軍兵力,不能有依賴主力的思想。”

劉秀胸懷廣闊,著眼大局,精於謀劃,著實令眾將欽佩。官位較高的驃騎大將宋佻站出來,慨然道:

“現在是非常時期,需要一個有勇有謀,精通兵法的主將來指揮我們共破強敵。劉將軍素享盛名,善於用兵,所提出的作戰方案又切實可行,請大家遵從他的號令,也好統一軍令,與敵交鋒。”

李軼知道劉秀深得人望,自己官位雖高,卻難以服眾,隻得悻悻地道:

“在下並不反對劉三將軍的作戰方案,可是,巨無霸和那些虎獅犀象的厲害隻有在下領教過。有它們在,王尋的中軍大營不是那麽容易擊破的。”

眾將聞聽,一個個麵露驚疑不安之色。劉秀坦然一笑道:

“遠古時候,打仗,常有役俠猛獸的。風雨雷電,可使猛獸受驚奔走,落人積水而死,我們也可仿效古人,破巨無霸和他的獸軍。”

莫非太常偏將軍有呼風喚雨的本領?”李軼譏諷道。

“末將當然沒有如此神力,可是,借助風雨雷電之力卻是可能的。明日午時,將有雷雨風暴天氣,正是破敵良機,萬萬不可錯過。”

李軼再無話說,眾將聞言大喜,宋佻道:

“請太常偏將軍分派任務吧!我等惟命是從!”

劉秀見無異議,便按照成竹在胸的方案分派諸將任務,眾人一一領命而去。

天交黃昏,偏將軍鄧晨奉命往昆陽城送信,來到新軍營帳前,二話不說,掄刀躍馬,往裏邊衝殺,新軍這一回有了準備.防守甚嚴,一波又一波的新軍衝出營帳,趕來阻截。鄧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方殺過幾座大營,已是渾身濕透。看看難以闖過,隻得調轉馬頭往回衝殺。激戰中,藏在甲衣內的書信失落在敵營中。

新軍撿到失落的書信,一看上麵說宛城失守,漢軍主力將趕來救援昆陽,人心頓時慌亂起來。有人趕緊把書信送到王尋、王邑手上,兩人看罷,頓時吃了一驚,剛才的狂傲頓時減去了一半,王尋黑著臉道:

“怎麽辦?昆陽攻不下,宛城又失守,形勢不太好啊!”

王邑還不服氣,“哼”了一聲道:

“宛城失守又怎麽樣?我軍有四十萬兵力,合叛軍之力又能奈我何?繼續進攻昆陽。不過,東南方向的那支叛軍,不得不防,可多派兵力加強東南方向的防禦。”

夜幕降臨,天色陰沉沉的,昆陽槭下依然燈火通明,殺聲震天,新軍不分晝夜,輪番向昆陽發起進攻。可是,守城的漢軍和老百姓都知道援軍已到,士氣大振,更加有力地抗擊新軍的進攻。又是一宿過去,新軍徒勞無功,昆陽仍牢牢地掌握在漢軍手中。

天剛蒙蒙亮,東南方向的漢軍大隊由謝躬、李軼率領,鼓角齊鳴,向新軍陣地展開佯攻,王邑、王尋中計,慌忙向東南方向增派兵力。此時,劉秀、宋佻、王霸、任光、鄧晨等猛將率三千輕騎已在夜間繞過昆陽城,渡過昆水,直插王尋中堅大營的背後。劉秀登高遠眺,見西門和東門的新軍往南調動,知道王尋、王邑已經中計。便把大刀一揮,叫道:

“殺!”

青驪馬一聲長嘶,一馬當先,三千精騎死士緊隨其後,如虎狼般直撲新軍中軍大營。眨眼之間,就把新軍大營衝開一道缺口。

新軍士卒飛報王尋、王邑。王邑驚問道:

“叛軍有多少人馬?”

“大約三千騎!”

“哼,劉秀故伎重演,區區三千騎也敢來襲我中軍大營,傳令下去,令各營不得妄動,以防叛軍主力來襲。王尋老弟,你我自率中軍將士親自迎戰,看他劉秀有三頭六臂。”

王尋有些不安,道:

“大哥,叛軍來勢很猛,已近營門,還是小心點好。”

壘尉巨無霸粗大的嗓門,聲音驚人地叫道:

“讓俺和獸軍出戰,一定會把劉秀撕成碎片。”

王邑斥道:

“不許妄動。叛軍突襲我中軍大營,必有更大的陰謀。不到關鍵時候,不得動用獸軍,巨無霸將軍,把那些野獸關進籠內,沒有本公的命令,不得出戰。”

巨無霸不敢違令,退出大帳,往後營去看管獸軍去了。嚴尤和六十三家軍吏知道王邑聽不進勸諫,此時也不再說話,各回本部去了。王邑、王尋各率六營將士近萬人迎戰漢軍。一萬對三千,他們勝券在握。

三千對一萬,周圍又是密如蛛網的新軍大營,勇猛的漢軍騎兵毫無懼色,如同猛虎衝進了羊群,所向披靡,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殺得新軍抱頭鼠竄、鬼哭狼嚎。

劉秀一邊衝殺,一邊掃視新軍大營,忽然見前方敵營中冒出兩麵大旗。當中繡著鬥大的“王”字。便知是主帥王尋、王邑出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劉秀主意打定,向身後的任光、王霸兩位猛將喊道:

“任光、王霸,請與在下一起衝過去,斬殺敵主帥,敵軍不戰自亂。”

話沒說完,用刀背猛磕馬的脊梁骨,青驪馬負痛,一聲長嘶,騰空而起,硬是從新軍頭頂竄越過去,衝向一麵“王”字大旗。任光、王霸明白劉秀之意,躍馬掄兵器,緊隨其後,一陣猛衝猛打,新軍四散逃命,讓出一條小道。兩人衝向另一麵大旗。

王尋正在督率將士抗擊漢軍,忽見陣營一亂,兩名漢將如猛虎一般衝了過來,嚇得他扶鞍大叫:

“快,攔住敵將!”

話喊出口,可是回頭一看,身邊的親兵將佐全都遠遠地看著,幹嚎叫無人上前。這時,王霸拍馬掄錘,衝到跟前,二話不說,搶錘就砸。王尋嚇壞,慌忙掄刀迎戰。刀錘相碰,王霸力大錘沉,隻聽“當啷”地一聲,王尋的大刀脫手飛了出去。嚇得他拍馬就逃。王霸哈哈大笑,叫道:

“哪裏逃!”

也不追趕,突然把右手錘脫手甩出,隻見那隻錘像長了眼睛似的,直奔王尋身後,隻聽“撲”地一聲,正擊中王尋的腦袋。死屍搖晃幾下,摔落馬下。

王尋一死,新軍無不駭然,嚇得四散逃命,陣營頓時大亂。三千漢軍敢死隊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此時的王邑剛剛躲過劉秀的刀鋒,聞聽王尋已死,嚇得魂飛膽裂,一邊飛奔逃命,一邊喊叫:

“快……傳令各營增援!”

可是此時新軍中軍大營被劉秀的三千敢死隊殺得七零八落,亂成一團。新軍隻顧各逃性命,王邑的命令傳不出去了。其餘各營的新軍事先得到王邑不得妄動的嚴令,全都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中軍大營被漢軍攻破。

這時,東南方向李軼、謝躬率領的大隊漢軍聽劉秀突襲成功,立即由佯攻變為真攻,新軍聞聽中軍大營被攻破,主將戰死,兵無鬥誌,一觸即潰。李軼、謝躬一陣猛衝猛打,便衝破新軍南門、東門陣營,趕來增援。

昆陽城頭,漢軍軍民親眼看到劉秀三千敢死隊衝破王邑中軍大營,無不歡欣鼓舞。王鳳、王常見援軍已到,立即傳令全軍打開四門,出城殺敵。城門大開,苦守一個月的漢軍將士全部衝了出來,連受傷的將士和強壯的百姓也衝了出來。三處兵馬合在一處,越戰越勇。

王邑見號令不靈,形勢不妙,慌忙帶幾個親兵逃往後營,遠遠望見巨無霸,叫道:

“快,放出猛獸!”

巨無霸早憋不住了,聽到王邑的呼叫,立即打開鐵籠,放出猛獸。自乘四匹馬拉的馬車,驅趕著虎、獅、犀、象,衝向漢軍。

三千敢死隊正殺得高興,忽見一群張牙舞爪的猛獸衝過來,無不駭然失色,驚疑之間,已有十幾名漢軍士卒被猛獸撲倒在地,其餘漢軍嚇得往後退縮。

劉秀忙傳令停止進攻。弓箭手結陣,一陣箭雨潑向猛獸,可是虎、獅、犀、象皮厚,即使中箭,也渾然不覺,冒著箭矢猛撲過來,漢軍陣勢大亂。

正在這時,陰沉沉的天空突然卷起一陣颶風,一道道閃電撕開烏雲,放出聲聲霹靂,如注的暴雨傾天而降,巨無霸驅使的猛獸被狂風吹得睜不開眼睛,不辨方向,又受雷鳴驚嚇,頓時炸了群,發起獸性,不分漢兵新軍,到處亂撞,逢人便咬。巨無霸乘坐的馬車,四匹馬被猛獸衝擊受了驚,把他掀翻在地。巨無霸身體沉重,陷進泥濘之中舉步艱難,被猛獸挨挨擠擠,終於掉進滍水河中,瓢潑大雨立刻把滍水河灌滿。

雨過天晴,一輪驕陽噴薄而出,照耀在昆陽城頭。紅色“漢”字旌旗格外鮮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