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族老頭說的那”地方”,等莊嶠二人跟著朶娃穿出小鎮後,才發現其實就是之前看到過的那座隱約可見的神廟。
神廟位於小鎮西北角的山上,遠觀那邊的山景,高踞在孤峰上的廟宇,像極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鳳凰於飛,翽翽其羽。”黃洛洛很應景的呤出古卷上有過的一句詩經,翻譯過來就是:高高青天鳳凰飛,百鳥展翅緊相隨。
黃洛洛手足並用的譯解,逗得前麵走著的莊嶠和朶娃哈哈一陣笑。抬眼間,他們看見湛藍的天空裏,陽光正燦爛。
也許,預示著今天會有好兆頭。
說是半小時的路程,由於莊嶠腿上有傷,三個人走得並不快。
一路上,前麵有活潑的朶娃帶路,身邊有黃洛洛攙扶著,莊嶠也不覺得有多費力。來到山腳時,大約耗去四十多分鍾。
然後,他們順沿著山腳下的一條土路,直上神廟所在的孤峰。
到達古色古香的那廟宇時,莊嶠發現這座神廟的構局很是特別。除懸垂在門楣上兩個大大的黑體字“神廟”外,其餘一切裝飾都色彩斑瀾,就連房頂上鋪就的也是各色琉璃瓦,在陽光的照耀下,整個神廟顯得熠熠生輝。
上完十幾級台階,便進入了廟門。
大門的兩側,分立著兩尊看上去很凶惡的門神塑像,正瞪著銅鈴般大的眼睛俯視著幾個來訪者,樣子看上去怪嚇人的。
黃洛洛瞄了一眼,小心髒禁不住蹦噠了幾下。
見她變了臉色,身邊的朶娃猛一回身,做出怪樣子張牙舞爪的朝她撲過來。在黃洛洛的驚叫聲中,莊嶠把怪笑著的朶娃趕跑後,發現這尊門神下麵的廊柱旁,蜷縮著一隻碩大的紅樹鼠。他連忙招呼剛跑遠的那小子,讓他趕快過來逮。
看著玩興大起的莊嶠和朶娃為逮住那隻樹鼠,漸漸跑遠後,落單的黃洛洛隻好一個人在神廟裏逛起來。
神廟雖小,卻有一種不衰的感覺。她瞧見四周屋脊上雕刻著許多栩栩如生叫不上名字的神仙。此時,山林靜靜的,山氣也是靜靜的。
寂靜的院子中,有幾隻鳥兒在唱歌,聽著十分的悠然。就連吹過臉頰的風,也都漾**著一股青枝綠葉的清香味,讓人不由得想深深的呼吸,巴不得五髒六腑都沉浸在這片山色中。
這時候,微閉著眼簾站在庭院裏深呼吸的黃洛洛,任心緒悠悠****,仿佛隻是片刻的功夫,她變得恍惚起來,有一種回家的錯覺……冥冥中,耳邊仿佛有一個聲音輕輕的呼喚著她,引領著她一步步踏進大雄寶殿。
大殿內,除了正中央供奉著的一尊神女像,四麵的石壁上到處都有造型各異、色彩斑瀾的鳳凰圖騰,當黃洛洛的視線移到那尊神女像上時,她猛然像被定格一般,傻怔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了。
隻見那尊神女像,頭戴彩珠發辮,身穿黃金滾袍,腰懸玉劍,足踏彩雲,跨騎在一隻展翅的鳳凰身上,既莊重又美麗的容顏,不正是鏡子裏照出來的自己麽?
她忽然一陣暈眩,意識悠遠了。一切飄渺起來……
時光荏苒,亂世成殤。她不知自己置身在哪一個時空裏,身邊有影影綽綽的人馬在奔跑,到處是金戈鐵馬的喧囂……又仿佛隻在彈指間,那些奔湧著的素什錦年,如鳥落廊前,輕吟一聲後,轉眼便是幾世淒涼。有淚,緩緩的淌下她的臉頰……有痛,疼進她的骨髓……有殤,讓她不能自持的想哭……
突然,“啪!”的一聲器皿破碎音,把沉陷在混沌世界裏的黃洛洛拉了回來。
睜開眼,她發現麵前站著一個滿臉溝壑的羌族老阿嬤。她不知道,自己剛剛是怎麽了 。
黃洛洛楞怔著的時候,對麵目瞪口呆的老阿嬤,手裏掉落的供果已滾落一地。
看見她俯身想去撿拾地上的水果時,那老阿嬤忽然跪伏在她麵前,倒頭便拜,口中喃喃有詞:“神女顯化,日月清明。風雨以時,災厲不起。強不淩弱,各得其所。民無怨枉,庇佑草原。”
豈止是老阿嬤被嚇到,黃洛洛也被她叩拜著的這個虔誠之禮給嚇傻了。同時傻眼的,還有剛剛來到大殿門口的莊嶠和抱著紅樹鼠的朶娃。
“這是神廟主持嬤嬤,有一百多歲了。”大殿外的朶娃最先反應過來,低聲跟莊嶠說道。
這時候,大殿內的那兩個女人,一個還在叩拜,一個真真驚惶失措。
莊嶠急忙進去,和黃洛洛一起扶起嘴裏還在喃喃不語的老阿嬤。
等看清楚那尊端坐在大殿上,麵容酷似黃洛洛翻版的神女像時,他才徹底醒悟。原來,被他們扶起來的這個老態龍鍾的神廟主持,把神台上供奉著神女和黃洛洛合並成一個人了。
隻有當這一刻來臨,莊嶠才完全明白過來,衛生所裏朶娃爺爺的異樣眼神,還有朶娃媽見到黃洛洛時的那種詫異表情。一切根緣,都來自於眼前的這尊神女像。
西迦巴瓦峰上的石敖包裏,也有張酷似自己、被羌族人尊為先祖的聖像。這一切,會是在夢中嗎?還是,冥冥中真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存在,它能把原本不相幹的事物,在特定的時空裏,重新組合了。
哈,這是小說電影裏才應有的情節啊,怎麽讓我給遇上了。
莊嶠憨笑一下,頭腦清醒的他絕對沒料到,這種玄乎的東西,竟然會應驗在他身上。盡管此前,他一直自詡是無神論者,但自從在梅裏雪山邂逅那隻古水晶牛虎青銅器後,他身體裏潛伏的第六感應不僅被激活,還由此遭遇許多不可思議的事件。現在,回首走過來的這一路,又促使他不得不相信,這世上,確實存在著一種看不到、摸不著的神秘力量,它主宰著人們的悲喜淚笑。
此時此刻,大殿上的黃洛洛已向神廟主持講明自己的身份。
但這個百歲阿嬤仍是不相信的樣子,伸出枯爪般的手仔細的驗看一番,確信她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後,才顫巍巍的道:“既然是有緣,今天剛好是迎神日,我得帶你們去拜祭拜祭。”阿嬤說著,抓起黃洛洛的手,轉身帶著二人走出廟門,向隱隱傳來鼓樂聲的峰頂走去。
莊嶠和黃洛洛一邊一個攙扶著老阿嬤剛走到半路上,前麵等不及已經跑出去一段的朶娃跑回來了。那娃子一邊跑,一邊大聲嚷嚷道:“哎呀,你們走快點嘛,迎神會馬上就要開始,再晚就趕不上啦。”莊嶠何嚐不想再快點呢,無奈傷腳牽絆,況且身邊還有一位需要照顧的百歲老人。
朶娃看他們腳步太慢,禁不住紅了小臉蛋,急得直跺腳:“哥哥,我們這的迎神會一年隻有一次噢,你要是趕不上會後悔的。”也是,在這個美得有些玄幻的小鎮上,好多東西都值得遠道而來的莊嶠二人去深究和探索。
朶娃說得對,錯過了,也許真的會遺憾終生。
有一個先到,總比一個都沒趕上強。
於是,一瘸一拐的莊嶠催促黃洛洛先跟朶娃過去,他和老阿嬤兩個腿腳不便的人,稍後再跟上去。等看到黃洛洛和朶娃飛奔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坳口後,攙扶著老阿嬤一路前行的莊嶠,腳下也用了些力,並暗暗祈禱著,希望還趕得及。
畢竟上了年紀,年邁的老阿嬤跟著趕了一路後,兩個人剛拐過山坳口,她就累得氣喘籲籲。看見路邊上的一塊岩石,喘得不行的老阿嬤終於撲俯在石頭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見她累壞了的樣子,莊嶠不敢再勉強,陪在旁邊稍作歇息。
這時,峰頂傳出的鼓樂聲越來越響,也越來越清晰了。
他心裏不免有些焦燥。仰頭看著峰頂上的那片密林,聆聽著那些不知起自哪裏,時而高昴,時而低緩的迎神器樂的聲音,觀察著周邊的莊嶠觀問老人:“阿嬤,迎神會應該是從前麵這條山道上去的吧?”
他發現那些器樂聲,就響在這條山道的上方。除了這條蜿蜒向上的山道,旁邊還有一條被山洪衝刷出來的幹涸河道。
“是啊,稍後就是從那條道上去。”也許是看出莊嶠的焦急,喘息了好一會的阿嬤終於緩過勁來。連著咳了數聲後,她又說:“上完坡,就到山頂,那裏有一個岩洞,是迎神會的地點。”
老阿嬤一邊說著,一邊拍打起雙腿,有點氣弱的說道:“我這把老骨頭越來越不中用了,你不用再等我。趕緊去,還來得及。我還要再歇一會兒。”
看到後麵路上有人陸續上來,一個個與老阿嬤打著招呼。莊嶠便放下心來,在她的催促下,他緊起腳步,一瘸一拐的上了那條山道,朝山頂趕去。
爬上山頂,他果真看見老阿嬤說的那個岩洞。
岩洞有幾丈高,由於是側麵,看不到裏麵。但是在洞口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著上百個身穿民族盛裝的氐羌族人。在那片擁擠的人群中,哪裏還能看到黃洛洛和朶娃的身影。
莊嶠往人群裏再靠近些,就看見兩尊蒙著紅綢的神像,被人們供奉在空地上的拜祭台上。隻見拜祭台四周插滿紅、綠、白、綠、藍五種顏色的旗幟。在來甘青高原之前,莊嶠就已經做足功課。他知道,居住在這片高原上的草原民族,所崇尚的紅色象征幸福吉祥,綠色代表草原大地,白色是羊群、乳汁和純潔,藍色則象征天空,這是草原人民最喜愛的顏色。
莊嶠繞有興致的觀賞著眼前的景致時,剛剛還熱鬧喧囂的人群忽然從兩邊分開,拜祭台上那兩尊蒙著紅綢的神像分別由八個羌族漢子抬下來,鼓樂聲聲中,漢子們抬著神像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向旁邊的岩洞裏。
神台一走過,人們便簇擁著往岩洞裏湧去。擠在人群中的莊嶠,隨著人浪走進洞內後,發現裏麵並沒想像中的黑暗。因為,這本身是一個露天岩洞。
說是岩洞,不如說是一個天然石窟來得正確。
隻見洞穹頂上,灑照著絲絲縷縷的天光,照亮了整個石窟大廳。莊嶠看到,沿途的石窟裏不僅供奉著羌人的曆代祖先神位,四麵洞壁上到處都能看到朶娃家院牆上的那種古字符和鳳凰圖騰。
難怪,朶娃爺爺和神廟阿嬤一提到這個岩洞,都生出滿臉的敬畏之色。
原來,這地方才是他們這支羌人部落供奉祖先的神聖之地。
這時,前麵移動的神像在兩個空石窟前停下,緊隨其後的迎神隊伍也隨之停了下來,熱鬧喧囂的鼓樂聲也停止了。隊伍中,一個身著法衣的男祭司走出隊列,站到像是馬上就要揭開紅綢的兩尊神像麵前,搖動著手中的法器,唱誦起莊嶠聽不懂的經文……
誦經聲中,人們紛紛伏首跪拜。
岩洞裏頓時一片安靜,唯有祭司抑揚頓挫的語聲,在洞內不算清新的氣流中緩緩流動著……然而,就在這個莊嚴肅穆的時刻,岩洞深處突然閃起幾道眩目的光芒,跟著,一陣“哢嚓”聲清晰的響起來……
不用看,莊嶠也能聽出那是黃洛洛相機的快門聲。猛地,祭司的誦經聲戛然而止。緊跟著,他用民族話一吆喝,就見抬著神像進來的幾個漢子立馬拔腿向洞裏麵衝去。
人群裏的莊嶠一看,壞了!
要知道,中國的少數民族裏,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習俗和忌諱。之前,他是忘記交待黃洛洛這個海外來的姑娘了。在民族地區,一定不能擅自拍照,尤其是生活在甘青高原上的民族,佛、神的地位在當地民眾心目中無比高崇。如果使用相機把“某物”拍下來,他們會認為某物的“精氣”會被吸收殆盡。因此絕對忌諱外來人拍照,一經發現,砸爛相機事小,隻怕還會引來殺身之禍。
黃洛洛這下闖大禍了!
莊嶠心中一急,扒拉著人群,沒命的向洞內衝過去。
前麵的漢子剛進去,就見朶娃拎著個東西從裏麵疾跑出來。眨眼的功夫,那小人兒就被湧過來的人流瞬間淹沒。
有朶娃的身影,後麵就一定會有黃洛洛。
莊嶠以最快速度在人浪裏衝鋒陷陣的時候,忽然手臂被一隻手抓住,一看,正是滿眼驚惶的黃洛洛。
兩個人顧不上說話,牽拉著往洞口的方向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