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望去,營地上的那兩頂迷彩軍用帳篷,猶如兩朵大蘑菇矗立在夕陽下。
看見路邊下車的幾個人,正在小河邊汲水的馬卓妍,小鳥般歡快的飛奔過來。
待跑到他們跟前,一眼瞥見莊嶠打著綁帶的腳踝,她麵色一凜:“天啊,這是怎麽啦?傷得嚴重嗎?”說著,搶過他的背囊上肩,彎下身就替他檢查起來。
等確信如莊嶠所言一樣,傷口恢複得很好時,她才放心的直起身,緊走幾步,一把扯住後麵跟上來的黃洛洛,催促道:“表姐,表姐,快去看看,誰來了?”說完,朝伴在黃洛洛身邊的李牧野做了一個鬼臉:“也有你一份子。”
李牧野被這丫頭古怪的表情嚇了一跳。
他不知道這妮子說的什麽意思,見兩個姑娘親熱的手拉著手,朝帳篷那邊走去後,他也急步追了上去。
莊嶠和餘伯泉走近營地時,已聞見風中飄來的一股濃鬱飯菜香。
隻見營帳外麵搭建的土灶上,莊家的老夥計魏金生正在灶邊忙碌著。見莊嶠走近,老魏頭忙蓋上鍋蓋迎上來,看見他腳上的傷,又同樣不放心的查看了一番,確認無礙後,這才指指旁邊印尼人住的那頂帳篷,小聲說道:“小嶠,那邊來重要客人了,你快過去看看。”
莊嶠還沒走進帳篷,就聽見裏麵傳來黃洛洛的哭聲。
心裏一急,他緊走幾步過去,掀起帳簾一看,那姑娘正和一個背對他的男人相擁而哭。一旁的馬逢甲和李牧野,正在極力的勸慰著。
聽見他的聲音,那背向他的男人倏地回過頭。
莊嶠看清楚來人後,大吃一驚,結巴道:“黃……黃老先生,您……您怎麽來啦?”
轉過身來的這個男人,正是應該遠在蘇門答臘的黃氏古玩集團的掌門人,黃占林。
原來,在莊嶠他們失聯的這些天裏,探險隊進駐到花腰傣寨。
一天,武三八在寨子裏購物時,碰見個村民正在擺弄一部高檔數碼相機。因不懂相機的操作方式,這村民便向武三八請教。在這個過程中,武三八突然發現相機裏有幾張黃洛洛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照。
驚駭之下,他探得這部相機是村民的一個藏族朋友所贈。相機的來源,是村民那藏族朋友在冰川附近的一個死人身上撿到的。後來,武三八把這個村民和相機帶到了營地,想讓馬逢甲父女辨認一下,是不是他們家的東西。
結果一打開裏麵的照片,看到合影照上的那個年輕男人時,馬卓妍“哇”的一聲哭開了。經馬逢甲確認,這部數碼相機的主人正是半年前,在梅裏雪山登頂失蹤的黃征征之物。在此之前,這部獨款的相機是黃征征選中,他買下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外甥的。然而,他一直和黃洛洛聯係不上,隻好通知遠在印尼的姐夫黃占林。
半年來飽受失子之痛的黃占林,接訊後,馬上帶著兩名保鏢趕赴過來,就在莊嶠一行抵達的半小時前,他們三個也才剛剛到達。
莊嶠安慰著黃占林父女的時候,帶著村民前往藏寨尋找那位線人的武三八帶著人,也返回來了。
武三八找到的藏民,叫紮西。
他常年放牧,發現黃征征遺體的地方,就在距離梅裏雪山的第一條大冰川——明永冰川附近的石卡山裏。據紮西描述,他是為尋找一隻走丟的黑山羊,循著路上的蹄跡去到那個地方的。平常牧民們很少會去那種地方,因為地形陡險,也因為那兒雪崩頻繁。當時,紮西找到黑山羊後,意外的發現了冰層夾縫裏躺著一個死者。
“後來,我又在周圍轉了轉,發現距離死人不遠的地方,還有好幾個遇難者。但那會沒帶工具,冰層太硬了,我弄不出他們,就隻拿了這個相機回來。”紮西說完上述經曆,又補充道。
“你報警了嗎?”看著悲傷欲絕的黃洛洛父女,莊嶠心情有些沉重。
“報了,回來我就和我們村的頭兒說了,不曉得他跟上麵講過沒有。反正後麵也沒見有人來找我。”紮西老老實實的回答。
然後,他像想起什麽似的,又急著解釋:“不過,即使是當時報過警,等警察來到再去看現場的時候,可能也找不到那些死人了。那個區域冰崩很厲害的,現在又是融雪季。以前我也經曆過這種事,還被村長罵過,說我報的都是假警。”說話的紮西,有些委屈。
“那你可不可以明天就帶我們過去,我付給你酬勞。”這時,瞪著一雙血紅眼睛的黃占林,急切的說道。
“這……去那兒太危險了。我想你們還是……”
見紮西想拒絕,黃占林立即說:“你要多少錢都行,隻要能把帶我們帶到那個地方。我隻是怕去晚了,連兒子最後一麵都見不上……”話未完,老淚就縱橫而下。
“那我想想……好吧,我答應給你們帶路。不過,我還要回家一趟,跟家人交待一些事後才能走。”紮西猶豫了一會,終於答應。
帳篷內的兩個人商談起報酬時,外麵的魏金生已經招呼著大夥開飯了。
後來,就著吃飯時間,莊嶠問坐在身邊的紮西,在幫他們找黃征征遺體的同時,願不願意給探險隊當向導,酬勞另付。
“你們要去哪裏?”隻顧低頭扒飯粒的紮西,頭也沒抬,嘴裏含糊著問。
“去明永冰川,找一個山洞。但最先要去的是冰川附近的獨克宗山。”莊嶠怕嚇到紮西,沒說出傳說中的那個“一米陽光”縫洞,而是報出了“蚯蚓地圖”的第一站。
“沒你說的這個山嘛。”一直低頭吃飯的紮西,這時驚愕的抬起頭。
“應該有這個山才對。你看,在這山的旁邊有條叫巴迪的冰河,還有倭脊山、倮倮山、雞翅河……”莊嶠一連報出好幾個周邊地名。
“除了你剛剛說的獨克宗,其它的山和河都有。”聽莊嶠羅列出了這堆山名或河流,紮西還是一臉的困惑。
“我忘記了,我說的是古地名,也許後來它變更過名字。”莊嶠一下醒悟,為說得更明白,他撿起腳邊的一塊石子,在地上畫出那座山與明永冰川的距離和坐標,把叫獨克宗山的那位置指給紮西看。
“要是在這個位置……就隻有石卡山了。”紮西對著地上的草圖端詳半天,模糊的說道。
“你能確定獨克宗山就是石卡山嗎?”
“不能確定。如果你們能確定要去的地方,就是石卡山,那我同意給你們帶路。”紮西說這話時,已經吃好了飯。
看了看天色,他有些急著回家了。
隨後,他走過去與還在吃飯的黃占林道別,兩人約好了來營地的時間。臨走,他又回頭對莊嶠說:“如果你能確定那座山是我說的那座,明天我們就可以一起出發了。”
紮西留下了這個難題,急匆匆的走掉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收拾好碗筷的魏金生走進帳篷裏,看見眉頭愁結的莊嶠和那黃姑娘,還在研究著桌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地圖,便走上前去,問道:“小嶠,還沒結果嗎?”
看見他搖頭,老魏頭歎了一聲:“要不,我帶你去寨子裏問問,看他知不知道有這個地方。”
“魏叔,您說的是誰?”焦愁的莊嶠,頭也沒抬的問道,繼續在那堆地圖裏流連。
“我也說不上他叫什麽名,去了也隻能碰碰運氣。這麽多年了,也不知他還在不在人世。”聽魏金生說得奇怪,莊嶠和黃洛洛幾乎同時起身,異口同聲的催促道:“那快帶我們過去看看。”
老魏頭瞥了一眼心意相通的兩個年輕人,笑起來:“那現在趕緊走吧。”出帳篷時,他順手拿了幾盒肉罐頭揣著,自語道:“希望那老夥計還能吃到這個東西。”
在去花腰傣寨的一路上,莊嶠看魏金生走得熟門熟路,忍不住問他:“魏叔,您老以前來過這兒?”
“來過,既然都到這邊了,我也不再隱瞞你。二十多年前,我和你叔叔,還有另外一個朋友就來過這個寨子。那時候,還有住在山上的一個朋友……”這時,魏金生猛地住嘴,扭頭看了一眼走在側邊的黃洛洛,有些狐疑的問她:“敢問黃姑娘芳齡多少?你一直是在海外長大的嗎?”
被老魏頭突兀的一問,沒思想準備的黃洛洛愣了一下,看見莊嶠投來同樣疑惑的眼神,她老實答道:“我今年27,從記事起,我就在印尼了。”
“那就是說,黃占林是你的生身父親?”
“不,他是我養父。小時候我和哥哥打架,我爸口不擇言說出來的。然後,我就知道了自己是被抱養的。”突然的說起身世,黃洛洛略顯尷尬。
“這就對了。有句老話說得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魏叔,您說的什麽意思,我們怎麽都沒聽懂啊。”莊嶠和黃洛洛麵麵相覷後,聽著老魏頭謎語般的話,兩個人都有些發懵。
“唉!不說這話題啦。前麵到了,既然老天把我們聚集到一塊來,想必是要作個了斷了。”魏金生一聲歎息,指著巷道盡頭的一座石頭房子給二人看。
走近些,莊嶠才發現,這座石頭房子原來是花腰傣寨的宗廟祖祠。
魏金生要找的就是看守祖祠的老看門人,他當年結識的一個老朋友。
叩開門後,就見一個白發蒼蒼佝僂著腰的傣族老人,探出了半顆腦袋,對著魏金生辨認老半天,也沒想起眼前的人是誰。
直到老魏頭提起莊之鶴的名字,提起一個叫岩龍的花腰傣朋友,那老人才一下恍然大悟:“哦哦,想起來了。你就是當年岩龍打獵從山上帶來的朋友吧?怎麽,還有另一個呢,他沒來嗎?”老人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門,把幾個人讓了進去。
落座在老人燈光昏暗的住屋裏,魏金生把莊嶠介紹給他:“這個小夥子,就是你剛說的那個沒來朋友的後人。他有事想找你問問。”
聽完魏金生介紹,那老人湊近莊嶠,睜著一雙混濁的老眼,看了半天,才悠悠的說道:“像,像,這年輕後生活脫脫就是當年的莊之鶴。”
這時,莊嶠不失時機的立即接口問道:“老人家,您知道這裏明永冰川附近有座叫獨克宗的山嗎?”
老人低下頭想了好一會,顫悠悠的答道:“獨克宗?沒聽說過。”
看見莊嶠的臉色瞬間灰暗,老人便問他打哪聽來的這座山。得知是來自一本二千年前的古帛書記載時,老人像想起什麽,對三人說道:“你們都跟我來。”
於是,在擺放著族譜的宗祠暗室裏,莊嶠在幾個人的協助下,終於翻完兩大箱花腰傣寨的曆代族譜。最後,在蒙塵的箱子底下,他找到一本古舊的獸皮祠譜,上麵除了記述著族內的大事記和族成員外,最後的附頁上,有一張梅裏雪山的區域圖。
說得簡單點,就是花腰傣寨寨民們賴以生存的周邊環境。
在這個圖示上,莊嶠不僅看到那座標有“獨克宗”的山名,還看到環繞著那座山的河流,叫巴迪河。而紮西說的那座石卡山下,同樣有一條叫做巴迪的冰河。
這充分說明了,獨克宗乃石卡山。
石卡山就是古代的獨克宗,這毫無疑問了。
征得老人的同意,莊嶠用手機拍下了這張古老的獸皮地圖。隨後,他們辭別宗祠裏的老人,回到營地時,天已黑淨。
莊嶠在帳篷裏繪好手機上拍來的古地圖作為備份後,來到旁邊的印尼帳篷裏,看到黃占林因途中奔波和傷心過度,馬卓妍正在給他輸液,便沒再驚動他,叫出副領隊馬逢甲來回到中方帳篷,開始商談開赴冰川地區的行程。
兩人商談結束,在外麵觀測天氣狀況的於克慕也拿到了第一手資料。他認為,明天是個好天氣,利於出行。
這個消息太好了。
對於梅裏雪山地區多變的氣候來說,莊嶠真希望這樣的好天氣能一直沿襲下去。
紮西也在此時趕回來了。
看完他們製定的行程,他表示無異議。並且接受了莊嶠的邀請,答應做探險隊的向導,帶他們去找冰川裏的那條縫洞。
似乎一切都美好了起來。
莊嶠躺進睡袋後,睜著眼睛亂七亂八的又想了些事,睡意才漸漸襲來。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在暗暗祈禱:天佑人願,一切順利!
而事實上,他們的計劃差點就在中途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