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花腰傣寨開拔,前往石卡山的路途崎嶇彎彎。

一路上,殘雪融融,溪流淙淙。

視野裏,一些**出來的山岩和河穀中,已有星星點點的嫩綠和野花點綴其間,在陽光下泛著一層金色的光芒。一股初春的氣息,濃濃的撲麵而來……

這讓第一次見識大雪山春景的馬卓妍開心不已。

她一邊采摘著路邊的野花,一邊和武三八、李漁幾個嬉鬧個不停。唯有隊伍裏的魏金生,看上去有些悶悶不樂。除了這個,莊嶠還看見因失兒之痛滿臉悲戚的黃占林,有好幾次試圖遞煙給魏金生,都被他生硬地拒絕了。

隊伍轉過一個彎道後,莊嶠突然發現少了這兩個人。

他暗叫一聲“不好”,連忙折身回去。遠遠的,就見那兩個掉隊的人,停下腳步正爭吵著什麽。見他跑近,剛剛還像兩隻鬥雞一樣的人,倏地止住話題。

“出了什麽事?魏叔、黃老先生,需要我幫忙嗎?”看到還正臉紅脖子粗的兩個人突然不說話了,莊嶠有些莫明其妙。

“你給我好好記著,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氣衝衝的魏金生沒接莊嶠的話,手指著同樣氣咻咻的黃占林恨恨的說道。之後,也不理會莊嶠,徑直朝前走去了。

“兩位這是怎麽了?”莊嶠伸手扶住了因生氣,身子還在顫抖著的黃占林。

“沒……沒什麽,我們趕緊走吧。”黃占林朝他擺擺手,哼哼著說完,也邁步朝前走去了。

也不知這黃老頭是不是因失子之痛,大傷元氣,看著他連走路都有點蹣跚了。莊嶠體恤著他的傷痛,便咽下想繼續追問的話頭,拔腳跟了上去。

三個人剛轉過彎道,隊伍前麵的武三八和黃洛洛也趕過來了。

對這兩個還在氣頭上的老頭,他們誰也沒問出原因。但是,莊嶠注意到,就在黃洛洛跑近,叫了黃占林一聲:“爸,您這是身體不舒服,還是……”他明顯感覺到攙扶著的黃占林身子猛地一震,定定的看了她幾眼後,才慢慢的說道:“我沒事,閨女。我們還是趕緊走,就怕去晚了,再也看不見你哥……”黃老頭話未說完,又有些哽咽。

看到父女倆相扶相攙朝著前麵的隊伍走去,莊嶠扯了一下正欲跟上去的武三八,悄聲囑咐道:“你給我盯著點這黃老頭和我魏叔,我怎麽看他倆有點不對勁。”

等隊伍裏的人全部跟上來後,向導紮西指著前麵那座即將逾越的小雪峰,對莊嶠說道:“看到沒,我們即將翻越那座山峰。上麵路窄彎多,雪還沒有化透,結冰的路最難走了,你要交待好他們每一個人,必須全都踩著我的腳印走。”

莊嶠按紮西說的在隊伍裏交待了一番,跟著前麵的他走完腳下這條狹長的峽穀碎石路後,轉眼間,便來到那座雪峰下。

這時,紮西指著山腰上一條蛇形的山道,大聲的囑咐起眾人:“看到沒,那條路是到達石卡山的唯一一條通道。我們要快速的通過這座山,現在是融雪季節,山上的雪層隨時會崩塌下來,很危險的。”

這時的探險隊成員,已由原來的16人加上紮西和黃占林帶來的人,增加到20人。為安全起見,莊嶠進行了分工,由他帶著李漁跟紮西在前麵探路;黃洛洛、餘伯泉、魏金生和黃占林等人則跟在隊伍中間;武三八、李牧野領著其他隊員負責騾馬物資的運輸,黃順和莊氏的兩名保安以及黃占林帶來的保鏢斷後。

上山前,他把紮西說的注意事項,又給隊員們重複了一遍,最後又特別的叮囑道:“大家通過這條山道時,一定要小心腳下的冰渣,務必要踩著前麵紮西的腳印走。他說過,在這條山道上,經常有人和馬摔下去,最後連屍骨都找不到。”

走上這條還留有殘雪的蛇形山道,隊員們這才真的體會到紮西之前說的話,絕不是危言聳聽。但見這山道的一側,盡是高聳猙獰的山岩,融雪的一股股溪流自岩上肆意而下,橫流在路麵上,泥濘濕滑。山道的另一麵,則是幽深的大峽穀。在深不見底的穀底下,看不見水流的影子,卻能聽到“嘩嘩”的水波逐流聲。

紮西說,穀底下麵是一條正在融雪的冰河。現在水流不算大,等夏季汛期來到後,那才是真正的凶險時節。

有了紮西提前打的預防針,有了莊嶠合理的部署,探險隊員們一個個小心翼翼的踩踏著紮西的腳印,大約曆經半個多小時後,總算走完這段險峻的山道。就在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山道的盡頭,出現一道橫跨峽穀的木棧橋。

木橋上,長滿了青綠色的苔蘚,人踏上去一步三滑不說,橋身還“咯吱、咯吱”的晃個不停。幸好,棧橋雖朽,但橋兩邊的護索還在,和紮西走在最前麵的莊嶠,回頭看見身後的隊伍逐漸跟上來,他忽然不放心了。

然後,他揮停隊伍,讓紮西和李漁先把教授、黃洛洛中間的這一撥人,安全的帶去橋對麵,他留下來等著武三八、李牧野後麵的騾馬物資隊。要是這些物資有個閃失,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好在,李牧野也算是久經野外生存考驗的人,他夥同斷後的那拔隊員,把五匹負重的騾馬趕得服服貼貼的,一路跟上來了。

看到武三八幾個吆喝著騾馬隊順利的走上棧橋後,落在最後的李牧野,終於按耐不住,拉扯著橋索緊追起前麵的莊嶠。

一到莊嶠身後,他一把拽住他,問出那個讓他妒火中燒,一直都沒找到機會問的問題:“你和洛洛在甘青高原的古墓地,究竟發生了些什麽?”

被李牧野突兀的一扯,莊嶠下意識的回頭,腳底下猛地一打滑,他那隻傷腳差點卡在木板的裂縫裏。幸虧眼疾手快,他一把拽住橋索,才不至於滑下橋麵。

站穩後,他迎視著對方的眼睛,不急不緩的說道:“我們在墓地的經曆,回來的路上,不是都跟你和教授講過了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想問,你不知道洛洛是我娃娃親的準媳婦嗎?”反正眼下隻有他們兩個落後,誰也聽不見了,李牧野索性撕下臉上戴著的假麵具。

“啊?這個……我還真不知道。那你覺得我和洛洛之間有問題?”看見對方毫不客氣,滿眼的妒意,莊嶠才反應過來。

原來,李牧野在擔心這個。

說不知道是真的,因為從來沒人跟他說過這事。但對方一直對自己心存敵意,在之前花腰傣寨初識他們時,莊嶠就已經感知到。

“怎麽?兩個人單獨行動了一次,都直接稱呼‘洛洛’了。以前你可是一口一個黃小姐的叫著。”莊嶠的反問,讓李牧野的妒意更濃了。

“不過是個稱呼而已,你就這麽在乎?”說實話,剛剛“洛洛”兩字脫口而出,莊嶠才驚覺自己確實對那姑娘……好像有了一種特殊的感情。

“我、很、在、乎!”這時,李牧野一字一字咬得真切,”要是你的準媳婦在睡夢裏,不斷的叫著另外一個男人的名字。你會作何種感想?”說話的人,有些歇斯底裏了。

在他發泄的牢騷中,莊嶠聽明白了。

原來,昨夜睡在印尼帳篷的黃洛洛說起夢話時,被起來解手的李牧野聽個正著。他順著她的夢話接了幾句,才知道這姑娘是那麽的依戀著莊嶠,甚至在夢裏,她都很難忘記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嗬,你說的是這個。如果是我,我會尊重對方的選擇。再有,我真不知道你們的娃娃親關係。請問,你們結婚了嗎?如果沒有,我也有追求洛洛的權利!”聽完李牧野的胡攪蠻纏,莊嶠也毫不示弱。

“你別做夢了,這趟回去後我們就會訂婚。警告你,離她遠一點。”李牧野怒氣衝衝的朝前走了幾步,突然回過身,裝作腳下一打滑,抬起的右腳狠狠一下踢在莊嶠的那隻傷腳上。

猝不及防的莊嶠一聲痛叫,低頭發現舊傷口上的紗布又被新鮮血液染紅。抬頭的瞬間,就見扶著橋索已經恢複身形的李牧野,頭也不回的往前邁步就走。

然而,他沒意識到,危險已經降臨!

就在李牧野跨步的同時,他衝鋒衣下擺的拉鏈鎖被橋索上的一截斷鐵絲勾住了,剛好一股橫風吹過,棧橋劇烈的晃動起來,莊嶠隻來及喊出一聲:“小心!”就看到被勾住衣角的李牧野一個趔趄,身子猛地一下撞向橋索……

橋索本來就有些朽,哪承受得了這股巨大衝力,被李牧野緊抓著的橋索瞬間被撞斷,沒防備的他一下衝下棧橋……

幸好,他身子掉下去了,兩隻手卻及時地攀住棧橋的邊緣。

然而,橋體上長滿了滑膩的苔蘚,他支撐不了太久的。

這時候,山風一陣陣的吹襲著,使得整個棧橋動**不已。緊緊摳住橋沿的李牧野,盡管竭盡全力,手指還是一點一點的開始往下滑落了……他大腦裏瞬間一片空白,甚至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十指懸空的刹那,一雙有力的大手突然伸過來,拽住了正在往下墜落的他。

出現在頭頂上的人,是莊嶠。

隻見那個一臉焦灼的人,正咬著牙狠命地拽緊他的兩隻胳臂……

李牧野這才看見,為救他,橋麵上的莊嶠已經把兩隻腳插進木板的裂縫中著力。而剛剛被他猛踢的那隻傷腳,一條細細的血線穿透了板縫,雨花般的在風中飄散開去……

此時此刻,他們各懷心思,兩個人不再說話。

一切,似乎無聲又勝有聲。

李牧野看到的莊嶠眼裏,有堅毅、剛強、也有不屈服。

莊嶠看見的李牧野眼裏,有恐懼、怨氣、還有渴求被救的複雜眼神。

李牧野塊頭太大了,他的墜力是如此的沉。

瞪視著對自己出言不遜的情敵,莊嶠忍著劇痛,漸漸的有些體力不支。此時,時間就像催命符一般,一秒一秒的流動著……他的身子已被拖拽著,一點一點的往前移動……更可怕的是,此時他卡在板縫裏用力的兩隻腳掌,其中一隻已被拖拽出來,隻剩那隻傷腳還在頑強的堅持著……

可是,兩個人的重量豈是一隻傷腿能撐住的。

也許,再過一秒,橋上的人就會放手。

然後,頭頂上那個滿臉淌著汗滴的人,就會看到自己像隻斷翅鳥一樣的跌進穀底。

李牧野思維極度混亂著的時候,突然,他驚恐的看到,莊嶠最後嵌在板縫裏的那隻傷腳,正一點點的被抽離出去……他不再抱任何幻想了,絕望地再次閉上眼睛,等待著死神的降臨。